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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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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哟哟,几位小娘子想要找人呐还是找茶找酒?” 假母面不改色地转动口风,北里三曲甚么生意不敢接?无论来者何人,好的女色还是男风,只消出得起价钱,统统都能给伺候舒坦了去。
“找人。”傅菁面无表情。
“外游还是留宿?”假母又问。
傅菁拉长了脸,手掌心汗得格外滑腻。
其实也怪不得别个胡猜,来这寻人不就是想要找相好的么?假母掩嘴暗笑,既笑傅菁脸皮薄,更笑她“时运不济”,唐风开化,女子着男装邀朋结伴偷入三曲看新鲜玩逗趣的不少,却从未见过像傅菁这样非要带上两个横眉竖目的小娘子的,存心找罪受呢么?
傅菁清清嗓子,不理会假母相询,只硬邦邦道:“是不是有吐蕃人宿在此处?领头胡女姓孟,叫做岐鸣。”
假母一迭声说有,胡人出手阔绰,入他们楼里的姑娘每次出来都满意得不得了。说完过后主意另生,眼前这傅菁名头响亮,肯在自家盘亘便是现成的好处,照顾妥帖的话没准还能逗留更久。于是赶紧喊过几个健仆一通指使,将远远吊在后面诸多“形迹可疑”的男男女女统统拦下,当中若有非要进门的也不是不可以,只统统往别处院落中带,万莫叫他们扰了这边的雅兴。
安排妥当过后,假母便亲自领了三人往后头去。胡儿所在乃是东楼,位于东跨院,穿过内墙方才得见真容,说是二层小楼,其实只有一层半高,底下用厚实方砖筑墙围拢,托举起亭子般一座雅阁,若在寻常里坊,底下一层倒不妨修葺得气派一些,只平康坊离皇城太近,不宜修建太高,以免落个窥探皇城之嫌。楼上檐下竹帘低垂,内里人影幢幢,箜篌悠悠琵琶靡靡,一波接一波的欢乐嬉笑正不住往下飘,健硕胡汉将将挡住去路,直到一曲奏毕才放进。
傅菁几个虽不满,少不得耐起性子等了片刻,待到掀帘入内,正对着宽敞阔气的厅室,顿时明白了岐鸣为何要选择此处落脚,除却边上几间卧房,整个一层竟已完全打通,透气之余视野亦极好,直将底下十字路口尽收眼底。这时,楼中新曲再起,舞娘舞得酣畅淋漓,周遭不见屏风帷幕遮挡,唯有食案茵毯环绕成席,东边踞着几个肥头大耳的胡商老板,西边坐着人高马大的护卫头目,一个个大口饮酒大块吃肉,醇酒美人、嬉笑怒骂,端的好生快活。
胡人听见动静俱都扭头观望,一看来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不禁跟着两眼放光,好比饿狼看见了肉,频频举杯招手之余嘴上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想来不会是甚么好话。那岐鸣靠着凭几盘坐在硕大坐床上,额头依旧戴着金丝抹额,罩衫半敞不敞,露出底下价格不菲的汉地丝衣。娥眉红粉骄矜满面,安然置身于一群粗犷胡汉中,就这么冷冷看着走进来的三人。
傅菁好舞,吴宣仪同样并不陌生,对厅中舞娘难免多看几眼,舞娘们动作大开大阖甚是豪迈,与刚劲浑厚的琵琶遥相呼应,跌宕起伏间虎虎生威,细听旋律,已知是太宗年间盛行的西域舞曲《火凤》,此调由太常乐人独创竖弹指法而成,与恬淡婉转的宫廷雅乐大相径庭,一经问世当即脱颖而出,颇受世人所喜爱。
胡儿不但选用岐山为名,还专门挑这个时候奏这么一曲,除却倨傲示威之外,傅菁实在想不还会有甚么其他理由。
吴宣仪悄悄拉得傅菁一把,对岐鸣的傲慢视而不见,只端端正正行却一礼,带着客套:“孟姑娘,我等叨扰了。”
紫宁儿也跟着微微颔首,眼中看去,座上胡儿似乎依旧是内文学馆里那个被百般嫌弃的番邦蛮夷,哪怕她曾替自己打跑过武敏之。
岐鸣命胡商以及头目们退下,旋即示意三人落座,嘴角一弯:“怎么,大唐女子也喜欢此处的逍遥快活?”言语讥诮,不怎么待见这群不速之客。
“图热闹而已,算不得喜欢。”傅菁回了一句,与吴宣仪携手入席。
紫宁儿不看身旁二人,径自把抱得一路的经卷递给护卫,朝岐鸣说道:“我这抄了好些天才想起,忘记问姑娘喜欢甚么样的了,趁着今日出宫便利,就拿来过给你瞧瞧,要改还来得及。”遵善寺中惊魂甫定未及细看,如今坐下以后被十数盏并排燃烧的油灯一照,才察觉岐鸣抹额戴得甚低,正好遮住被白蜡球杆打伤的额角位置,霎那间,胡儿宛若修罗般的凶狠举动与近在眼前的玩味神情便交织在一起,叫紫宁儿忍俊不住打了个寒颤,生出后知后觉的忌惮。
护卫将经卷摆上案台,垂手站于坐床下首。
岐鸣并未打开轶袋,按着掂量着厚度,故意转向傅菁与吴宣仪:“二位也是来送经卷的?”
未等二人开口,紫宁儿已然接了话:“我们在巷口恰好碰上,就一同进来了。”
吴宣仪瞥了紫宁儿一眼,见她面不改色坐得端正,不由暗啐一句:小妖精还真是便宜行事!也罢,不是一路就不是一路吧,两边套话反倒更容易一些。
如是啐着,遂把话头顺势接过:“先前承蒙孟姑娘搭救,我们一直记挂在心,奈何俗事缠身,隔这许久才登门道谢,还望孟姑娘海涵。” 说着把手中木盒交给护卫放到岐鸣跟前:“可巧了,前不久傅菁和我新得了些西域首饰,想着孟姑娘离乡时日不短,看见这些该是喜欢的。”
话说到这份上,傅菁也不好再坐着,起身与吴宣仪并肩站做一处,叉手告礼:“你我不打不相识,也算有缘,况且平康南曲赵六家远近驰名,我早就存了过来游玩的心思,正好找孟姑娘讨杯酒吃。”端起酒杯说话违心话,竟信手拈来毫不费劲。
紫宁儿看着二人一唱一和把戏做全,心里愈发不是滋味,由是转了头,对面乐师刚将琵琶箜篌等异域巧器整齐摆好,舞娘正陆续走下,叫阁楼倏然清净,与适才之热闹可谓大相径庭。
“西域和吐蕃并非同一地界,虽毗邻,但各有各的风俗习惯,两位想是没怎么离开过长安,不太清楚外面的事,实属正常。”岐鸣同样懒得打开盒子,随手推到案角边上:“不过嘛,我的人回禀,说紫宁儿是特意去的大宁坊,想不到盘亘那般久你们都没撞上,反倒进了这里以后才偶遇,可真是有缘啊。” 嘲讽里带着揶揄,戳穿得不留情面。
紫宁儿在哪个时辰出的宫、去的哪个寺院、取的甚么经卷画册,又是在哪个时辰入的大宁坊,忠心耿耿的护卫全部查探得明明白白。吐蕃人一诺千金,既应承了净善,在折返逻些前,她岐鸣就会勤加照拂紫宁儿。
傅菁和吴宣仪脸色一变,因牵扯净善,自然无法当着紫宁儿的面说道,可岐鸣这样单刀直入,就不担心被紫宁儿识破,坏了与净善女尼的“交易”么?
不明就里的紫宁儿更为诧异,忆及胡儿先前的另眼相待,揣摩着时下得寸进尺查探自己行踪的举动,暗道这份执着是否太过了点?
“紫宁儿宫婢一个,也值得如此关注,看来这长安内外大小诸事,没甚么能够瞒得过孟姑娘了。”紫宁儿说得落寞,胡儿神通广大,想要甚么经卷没有,何苦折腾自己这无依无靠的深宫孤女,逗着好玩么?
岐鸣脸色微沉,已然听出另外一层意思,这是嫌自她唐人地盘上过度关注唐人的事了。
“紫宁儿你啊,还是一样不待见我们外邦人。”岐鸣叹道:“城里吐蕃客商不少,我又和特使走得近,族人找过来办事的多了,所以跟着留意了些,慢慢知道就多了。”究竟是来找吐蕃使者柯黎还是找她这个顶着汉地化名、长宿平康坊的权相后人,唯有她自己知道。
见她语气轻佻,内文学馆里撞倒紫宁儿的一幕立即跟着跳进脑海,傅菁忍俊不住在旁哼出声来:“孟姑娘天赋异禀,一般人哪能比?自是正是闲事两相兼顾,哪边都不曾落下。”说着扫得满室奢靡一眼,笑这胡儿“不务正业”,亦恼其三番两次戏耍于紫宁儿。再怎么说,紫宁儿都对自己有过照顾,撇开她和吴宣仪之间时好时坏的怪异感觉,当着番邦胡儿的面,岂有不帮之理?
岐鸣挺直上身稍稍往下探,说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知道你们瞧不起这屋中诸多行径,但是凭什么?如果不是胡商辛勤忙碌,唐人案几上的美酒佳肴山珍海味起码少一半,没有来自域外的美丽舞娘,你们唐皇的庆典亦少不得逊色三分!除此之外,如果大唐节度使手下没有像我们吐蕃人一样顽强的勇士,你们又怎可能在长安城这里悠闲度日?所以,凭什么瞧不起这楼里的放纵,这全是用命换回来的。” 相遇伊始这胡儿就与傅菁不对付,时下愈发刻薄,连带吴宣仪和紫宁儿都捎带着一并数落开来。
傅菁煞白了脸,胡儿好犀利的一张嘴。
吴宣仪捧着酒盏适时站起,径自将酒水一饮而尽:“孟姑娘言重,我等专程过来道谢,实在无意冒犯。”跟在武皇后身边,终归要历练得比同龄人更为圆滑世故,并不顺着胡儿的话多加解释,只笑盈盈地轻松揭过。
傅菁重情,和狡黠胡儿打交道,很容易落在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