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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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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菁左右来回看得几眼,知是无从推脱,唯有擦去额头冷汗,接话道:“我和宣仪一起登入顶楼亲眼所见,岐鸣确实对舍利塔很感兴趣。”这俩位怎么突然就剑拔弩张了,刚才喊姐姐妹妹的亲热劲呢?
紫宁儿抿下一口香茶,抬手点上书单下角所记杂录,神情淡定从容:“提及舍利塔的没有,说舍利的倒是词赋不少。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大约九年前,天子皇后曾亲自恭迎佛骨舍利,先入长安再入洛阳,奉养历时四年之久,这些都是当时留下的。”说的乃显庆四年帝后供迎佛骨一事,历代唐皇皆重诗文,寻常节庆总有臣工吟诗赋辞大肆歌功颂德,更不用说那三十年一度的佛门盛事了。
可惜九年前她们还是总角小儿,再隆重的庆典留存下来的也不过是场非凡热闹,所以紫宁儿才会问还记不记得,她自己就记不太清楚,相当一部分回忆都是依赖书文记载才得以补充完整的。透过墨香可以得知,当年武皇后施舍过佛事寝衣帐绢近千匹,皇亲国戚及诸多大臣更争相效仿,钱财挥霍无度,还可得知,佛骨在东都供养将近三年,最后才被慎重收入八重宝函送还扶风县法门寺。除此之外,迎佛骨那天众僧云集,百官万民倾巢而出千里护送,简直可谓波澜壮阔叹为观止。
一席话径自替傅菁吴宣仪拨开朦胧迷雾,终于有了头绪。胡女岐鸣分明是在紫宁儿处看见这些诗歌辞赋时就动了心,不对,胡儿本就是冲着那些记载去的!
“岐鸣想要舍利,未必限于至相寺,终南山上下乃至长安城内外,尤其法门寺,危矣……”
随着吴宣仪脸色大变,刷一声,两道目光齐齐落到紫宁儿脸上,净善隐忍沉冷的样子与之完全重合,遵善寺里的女尼真个会一无所知?
恐怕未必……
“我陪你去见胡儿,平康坊我熟。”傅菁点着摊开薄绢道,心虚地瞥了瞥吴宣仪,还好,不见有异。
吴宣仪扶上她手腕,皱起双眉反问道:“你可想好了?”真打算继续深入?胡儿觊觎的很可能是国宝佛骨,事情只大不小。
傅菁嗯了一声,不见退缩,正因为事关重大,才更需慎重相待。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固然替净善无力抗争的命运感到惋惜,亦无法阻拦武皇后的强势手段,但,这与胡儿觊觎佛宝是两码事,身为唐人,万万容不下蛮夷在自家门口胡作非为。
紫宁儿安安静静看着,一开始的介入仅仅只是想要释疑而已,时下走到这一步,如果让她自己选,多半会与吴宣仪一样理智抽身,深宫的教条乃至教训早教会了她们冷漠,朝廷不会白养那么多官儿,何须八杆子打不着的几个小女儿费心插手?然而,傅菁偏是能轻易搅乱心弦,感染着也改变着她们的想法,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上前去。
吴宣仪深吸一口气,除国宝贵重外,所考量处又与傅菁不尽相同。
早前武敏之遭暴打至卧床不起,已叫武皇后脸面大失,那时候,吴宣仪觉得不招她这个“亲历者”兼旧侍女入宫盘问还挺省心的,时下再反复细品,武皇后完全不追究的态度则未免太过反常,会不会武皇后早就知道了净善的事,却故意压下不表,在等一个契机,一旦抓住以后再狠狠反噬?
临出宫前赐下枚玉指环权当通行令牌,是希望她吴宣仪在此等事情上通风报信吗?
吴宣仪涌起如芒在背的感觉,哪怕离了九重宫阙,武皇后的凛然目光都从未离开过自己,一举一动始终逃不出掌控之外。紫宁儿这么一造访,无异于把所有一切全都摊上了桌面,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偏偏小妖精还是坐宫车过来的,为见傅菁,真是甚么都不顾了。
吴宣仪头疼更甚,揉着眉心压下诸多烦躁思绪,扭头高声唤曰:“傅笙,拿笔墨。”以前常陪武后上山礼佛,记得至相寺住持性情沉稳且有担当,收到警示书信当会有所动作……
刷刷刷,她运笔如飞写下数字:禅师敬启,我等探知蛮胡觊觎佛寺重宝,望能多加防范。
“第一封送至相寺,第二封送左监门府,要快!”除了第二封特意点出法门寺外,两封信用词相差无几,皆不曾署名。左监门掌宫城诸门禁卫及门籍,乃连接宫内宫外的桥梁,至于监门卫长收到过后是置之不理还是毅然上报,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找个不怎么出门的面生婢子去办。”吴宣仪将书信塞给傅笙,附耳交代几句,傅笙很快离了正堂。事关佛骨不敢不报,至于如何报,是进宫面见武皇后直禀还是像现在这样隐晦迂回,确实还留有余地,净善母女诸事仍须捂着,能捂多久是多久,皇家辛秘不宜触碰。
“宣仪,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平康坊吗?”傅菁问,眼神清亮。
紫宁儿跟着转头,忍住了没插嘴。
“自然要一起,走一遭试试,阿菁你换男装,方便出入。”吴宣仪无视了紫宁儿的揣摩视线,转而吩咐婢子把早上刚从箱子取出、放梳妆床上没多久的木盒连带内里的绞丝银手镯一并揣上。
若猜测纯属子虚乌有,自然皆大欢喜,若胡儿真个打起佛骨舍利的主意,还须尽快找出真凭实据,哪怕只有丁点蛛丝蚂蚁也好,否则说服不了任何人……这任何人,必然包括傅游桓和他就职的宪台,甚至……上达天听。吴宣仪情知此行实难如愿,岐鸣不可能像她们期望的那样错漏百出,却不能不做,必须替武皇后,不,应该说是替大唐前往试探,同时也好全了傅菁的赤子心意。
“走吧,事不宜迟。”
宫女出宫有时辰限制,紫宁儿无法在外面耽搁太久。
速去速回。
吴宣仪卷起薄绢递还给紫宁儿,宫中使唤牛车不大不小,坐两人绰绰有余,再多可就挤了。本打算和傅菁一并换上男装的,奈何骑术不佳,另套一辆车也太过麻烦墨迹,还不如同乘省事,反正没多远。
紫宁儿立在原地不动,微微一笑:“吴姐姐,一会我们是熟络还是不熟络?”本非斤斤计较的主,只心情着实不畅,凭空生出许多介意来。
吴宣仪双眉一皱,紫宁儿看着柔柔弱弱,刺儿倒不少,这么问,不就是在暗示她紫宁儿只想和傅菁熟么?莫非小妖精还想和傅菁单独赴平康坊不成?
门都没有!
自己还没怪她扰了和傅菁的好日子的。
“无妨,便宜行事。”
吴宣仪转身直走,正事要紧。
紫宁儿不吭声,指腹在腰间雪白香囊上婆娑两下,这才袅袅娜娜地、跟上前去。
等得犯困的车夫很快就看见三个妙龄女子领着仆婢相继走出傅家大门,穿男装带伤的一位翻身骑上高头大马,剩下两个一前一后利索钻进车厢,异口同声说是要去平康坊。尽管颇为诧异,可在都城番上养成的老练还是叫他适时闭严了嘴巴,毕竟傅家娘子与别个不同,不但是御前大红人,爹亲傅游桓还得了高升,时下带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赴平康坊赏玩游乐,又有甚么好奇怪的?
至于从宫里出来办差的白衣小宫女嘛,内侍监内常侍不是交代说要少约束么,自己还管那许多作甚?
风流人物,合该往风流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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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城北的平康坊俗称北里,和皇城仅一街之隔,内有三曲,乃诸女支聚居之所,因每年新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便又得了个风流薮泽的别名。坊中除却远近闻名的青楼,尚有不少边疆节度使的留后院,因其采买多为大宗大件,故而生意兴隆火热,内里不乏粟特的货栈、高昌的乐馆、疏勒人的牛马羊、康居人的金银器等等等等,一切应有尽有。
牛车左转进入十字街,停靠在三条曲巷汇聚而成的入口边上,大名鼎鼎的北里到了。其中南曲中曲所建多为宽静屋宅,小堂垂帘前树后花,间或还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一眼望去怡然安宁,再浮躁的心思不由得跟着静了两分。靠近坊墙的北曲恰好相反,黑顶白墙的院落紧挨密连,华丽帷帐后莺声不断媚语声声,与忽疾忽徐的丝竹管弦凑做一处,再清醒的人也要先行醉了一半。
“听傅笙说,你常和超越出入北里?”吴宣仪看着往来不绝携美出游的士子,冷不丁哼了一句。唐人好风雅,尚文狎女支视同家常便饭,似杨超越那样的年轻贵家子弟在此流连忘返不足为奇。
跟着下车的紫宁儿脚步亦是一顿,眼神不觉冒出一缕寒意。
“这些庭庭院院七拐八弯的,我都不怎么进,没有常来。”甩蹬下马的傅菁赶忙澄清,她唯在思念亡母太甚时才会扯上杨超越偷偷跑进如意轩小酌一番,欣赏的是个中风雅女子的见识多广与谈吐不俗,喜欢的是最先流入长安城的新鲜玩意,别的甚么都没有。
“诶哟哟,这不是傅小公子么,可算又来了!”
前脚尚未落地踩实,赵六家那假母就笑嘻嘻地迎了上前,薄娟小扇带着香风拨得飞快,绿玉扇坠儿一晃一晃,扰得人心烦意乱。傅菁尴尬看向随行的两位女伴,希望她们没听见,然则假母声音洪亮无比,二人耳朵又没坏,怎会听不清?
“……上回贪杯,被杨超越硬拉了进来,好久之前的事了。”傅菁揩去冷汗捋顺碎发,给假母猛甩眼色,恨不得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她其实并未撒谎,只事情甚不光彩,和杨超越说的还有些出入。
记得那年上元节格外热闹,杨超越邀约逛灯的如意轩柳娘子不知从哪位胡商处购来一包药粉,说是能提神,将将往酒水里兑得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吃下去就飘了。杨超越还说,送柳娘子回南曲时,是她傅菁执意要拐进北曲的,还吵着嚷着非要和灯轮下的艺妓娘子们斗舞不可,最后赢是赢了,可正经人家的小娘子如此放浪形骸者实属罕见,难免要惹人非议,若不是杨超越拼命阻拦,被扛起塞进车里的傅菁都不知要出多大的丑。为此傅菁被傅游桓关足两月才放出,不但“艳名远播”,与杨超越举止亲密婚约暗缔的谣言也随之四下传散开去,好在第二年她御前争舞声名鹊起,众人俱都赶着趟儿巴结,杨超越又肯使钱,才总算压下了这么桩糗事。
那茬距今时日不短了,怎的假母还念念不忘?难不成当初赢过的小娘子里有她赵六家都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