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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找我?”

      傅菁放下活计,瞄向矗在廊外规矩站定的傅笙,见他捏着枚雪白香囊,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紫宁儿在哪呢?”

      “在正堂。”傅笙走得急,肩膀一耸一耸的,气还没喘完。自家二娘太能讨姑娘们稀罕,撇开成群结队一路佯装无事跟着牛车亦步亦趋那些不说,光迎进后院厢房和等在外面厅堂的这两位,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出挑美人儿?

      “我跟你去看看,好歹相识一场。”吴宣仪看着傅菁脸上沿耳鬓滑落的汗滴,愣是没再擦。

      “好,我换条裙子。”傅菁说着就打算往里走。吴宣仪细软不多,武皇后与一众宫中姊妹的馈赠却不少,满满九大箱分装做三辆牛车陆续扛进宅院,捯饬忙活许久,身上长裙早起褶皱了。

      “阿菁,你胳膊不利索就别换了,莫让客人干等。”傅莹瞄一眼面色如常挂起精致笑容的吴宣仪,又瞄一眼无辜回望的妹子,恨不能冲上前把人给掐醒。

      见谁啊这是,那么慎重,你屋里不是已经有人了么,那么个大活人你瞧不见?

      傅莹腹诽着狠狠瞪过去。

      “行,不换就不换,咱走吧。”傅菁挠挠脑袋,也不知是被唬的还是真想明白了,伸手打算要牵吴宣仪。

      吴宣仪侧身避开。

      傅莹眼角又再一跳,爱莫能助。

      .

      正堂上,紫宁儿正对着挂起的《女史箴图》摹本出神,这段描摹了班婕妤辞谢汉成帝同辇一幕,除却赞颂后妃贤德,尚暗喻了防微杜渐,原画收藏在禁中府库,寻常难见。说起此画渊源,也着实耐人寻味,先是由西晋人著文曰《女史箴》,用以讽谏当时的贾后专权,接着又有东晋大名鼎鼎的青丹圣手顾恺之依文描绘成图,从此闻名天下,传到今时今日,世人大多却只对精美画卷追捧不已,关乎箴言本身,在意的反倒没有几个。

      傅家于正堂北墙挂这么一幅古画,是真心赞颂后妃,还是想借背后那篇箴言暗行反讽之意?

      “这是阿爹专程向陈少司成讨要的,来回数次,陈少司成才肯忍痛割爱。”

      傅菁的声音从屏障后头传来,笑得爽朗。

      摹本正是杨超越当生辰贺礼送给陈逸的其中一卷,他拜帖上一并写了傅游桓大名,算是捎带了一把,按理说画卷本不该出现在“原主”家中,及至傅菁入宫之事闹起,两家长辈商议过后,不知怎的陈逸倒把它让给了傅游桓,拿回来当天就挂上了。

      得见佳作,紫宁儿不免多看几眼,不曾想这一看竟入了迷,连脚步声都不曾留意。扭头,一袭淡青长裙的傅菁已经走了近前,玉钗银钿金耳坠,左边胳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气色却已大好。吴宣仪跟在后面,扬起的脸面似笑非笑,明明穿着最常见的宫装,却因那抹与傅菁相差无几的素雅碧绿叫紫宁儿呼吸为之一挫。紫宁儿不知毬场边上自己和吴宣仪曾有过一面之缘,印象尚且停留在遵善寺,尤其分离时那句不太客气的“邀请”,如今回想尚觉刺耳。

      她低头瞥得自己一眼,装束与吴宣仪差不多,不同在于素白一片,至于那枚递进去给傅菁、同样白得一尘不染的香囊,此时则被握在吴宣仪手里,半捏不捏的明明没攥多紧,偏叫紫宁儿感到一丝不自在,好像被捏住的是自己一样。宫女不得擅离禁宫,需出宫办差且受限不多的毕竟属于少数,眼前的青衣侍女明显不像来办事的,侍女和傅菁很熟,对傅家的一切更熟。

      “紫宁儿,这位是吴宣仪,上次走得仓促,未能替你俩引见。”傅菁牵起绿衣人儿,声音透着股发自肺腑的喜气。

      紫宁儿脑中顿时掠过裂帛声响,宛若冰面突然崩开,从左耳一路刮到右耳。果然是吴宣仪,初见时傅菁就说过,不顾一切闯入深宫就是为了要见这义姐一面。

      好个心心念念的……义姐。

      “似妹妹这般文静秀气的小娘子可不多见,欢迎常来家里玩儿。”吴宣仪的声音追着傅菁尾音飘将过来,脆脆的,“家”字像上次那样咬得略重,还是不怎么讨喜,一声妹妹唤得一点都不生分。

      “吴娘子缪赞,不嫌我冒昧打扰便好。”

      且唤其做娘子吧,亦算亲切。

      紫宁儿应对平淡,和胸口短暂急促的起伏背道而驰。她迫使自己快速冷静下来,然后开始找理由,是了,因为发现了蹊跷之处,想着去探岐鸣口风,又担心招架不住胡儿强势,所以才特地找过来的,倘若傅菁能够陪同前往,自己也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

      身边朋友实在太少,尤其宫外。

      “这是纭裥绣吧,妹妹好厉害的手艺,下次也给我绣一个?”吴宣仪示意紫宁儿落座,将香囊递回去。

      适才进去通报的机灵仆童将香茶奉上,退下去时不忘向吴宣仪微微颔首。

      连傅家的仆从都和这侍女甚为熟络……

      紫宁儿目光飘忽,漫不经心地抿茶,尝不出滋味。

      “妹妹?”吴宣仪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修长手指点中被冷落的香囊。

      “姐姐若想要,这枚便送予你吧。”

      唤得更亲切了,可惜没甚么热乎劲儿,唯剩宫里惯见的虚与委蛇和客套。

      紫宁儿把头抬到一半,目光锁定在吴宣仪腰间,那荷包上的肥豕图案和傅菁所用一模一样。

      傅菁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这俩人的笑,怎么看都觉得不寻常……

      “这是你给菁儿的,我哪敢抢。”吴宣仪笑眯眯向傅菁勾了勾指头,傅菁只好乖乖凑上。吴宣仪稳稳当当扶住她脸庞,再拿起丝帕轻轻柔柔替她擦掉残留汗渍,兰香阵阵红唇微启,恰好可以看见贝齿下的粉嫩柔软,叫腿肚子猛然蹿上阵酸软,眼前好比开了间胭脂铺,紫的红的粉的统统连成一片,霎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去。待到吴宣仪飞来一个娇嗔媚眼,愈发要飘了魂儿。

      “菁儿,怎地出这许多汗,擦不完了都。”吴侬软语脂粉佳人,谁不心动?

      紫宁儿捧杯再抿,不知冷热。

      傅菁回神,灌下一口忘记名字的香茶,咂着嘴问:“紫宁儿怎么过来这边了?”莫非是发现了她的离奇身世,又或者探出了生母踪迹?

      紫宁儿看着对面不断交换眼神的两个人,一句“路过”的敷衍不说也罢,都是七窍玲珑的人,谁糊弄得了谁?

      “《华严经》我已抄好三卷,打算拿去给孟姑娘过眼,看合不合意。”紫宁儿斟酌着缓缓道,抄经该用哪种纸、签子留长留短、轶袋是厚是薄、如何刻轴如何装潢等等,确实该听一听对方意见。只这依旧解释不了自己为何要改道先来傅家,平康坊与大宁坊相距不远的撇足借口亦不屑去提。她顿了顿,实话实说:“可孟姑娘和她那群胡人手下在遵善寺的举动颇为古怪,我自己拿捏不准,于是就想着先找傅姑娘讨个主意,以免不小心惹恼胡人,不好收场的。”岐鸣的乖戾有目共睹,存有这么一份后怕心思确实不算意外。

      解释这许多,无非是不想让人看出对傅菁那点藏了又藏的牵挂,同样算不上意外。

      吴宣仪心下了然,并不戳穿,紫宁儿不知自己身世,她和傅菁更不会主动提及,胡儿那茬却不同,岐鸣另有谋划先前曾猜测过不少,所谓井水不犯河水,过去了就没再多想,时下紫宁儿这么一说,一些被按下疑问立即被重新勾起,还没开口,傅菁已顺势问道:“紫宁儿是不是发现了甚么,所以觉得胡人古怪?”那日紫宁儿先行下山,对净善和藏书楼等事一概不知,发现异样当在折返内文学馆过后,要知先前岐鸣也没少去,和紫宁儿接触颇为频繁。

      “这是岐鸣在我那翻阅过的书,我列了单子。”紫宁儿抽出片薄绢摆上案台,上面分门别类密密麻麻罗列着长串书名。内文学馆藏籍不多,更非紧要公文机密文书之类,胜在每日与诸司往来频密,过手东西着实不少。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佛学典籍那块,岐鸣对佛寺暗阁的关注略显突出。

      “傅姑娘也看出了不妥?”紫宁儿学着傅菁刚才的语气反问,这两人齐齐盯向同一个地方,不可能会无缘无故。

      吴宣仪一怔,紫宁儿说四分藏三分再猜三分的行事做法,和净善还真是相似,于是也不拐弯抹角,正色道:“岐鸣对佛塔暗阁格外上心,这些典籍里可有相关记载?”对此她无法信手拈来,绢上大半书名都格外陌生,然而一个人再怎么好学,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阅遍这许多书册,胡儿真正想看的只有一小部分,其他全是为了遮掩。

      难就难在如何抽丝剥茧,准确挖出埋藏其中的关键。

      紫宁儿顺着书目反复看得两遍,始终想不起哪卷提及过暗阁。

      “有没记载舍利塔之类?”傅菁又问。

      紫宁儿哦了一声,腔调稍稍上提,一双眼睛在傅菁脸上瞄来瞄去,最后径自转向吴宣仪,引而不发。

      吴宣仪暗中啐了句“小妖精”,将俩人折返遵善寺重遇岐鸣、登藏书楼观望舍利塔等细节逐一道来,对净善则以“女尼”代称,寥寥数语轻快揭过,同时也隐下了偷窥天子车驾一事。紫宁儿听完过后,一双美目只辗转落回到傅菁身上,倒不是说不信吴宣仪,只不过非要傅菁也亲口确认不可,好对吴宣仪刚才的轻慢做出温吞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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