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53、第 53 章

　　三两根竹叶被风吹落，发出轻微声响，在走出竹林的二人身后沙沙转动。紫宁儿欲言又止，暗暗盼着能和傅菁多说会话，孰料等得不耐烦的吴宣仪已大步上前，抬手把傅菁推进车厢过后，才冲紫宁儿盈盈一笑，下达了逐客令:“妹妹别这么客气，往后可是一家人，记得常来常往啊。”她吴宣仪被赐给了傅菁，自然是一家人，紫宁儿却没有，甚至连傅家大门甚么样都没见过，谈何常来常往?

　　紫宁儿垂下眼睑，隐约猜到了这男装少女为何带有敌意，又不愿想得太过明白，见那傅菁缩牛车里不再露脸，又忍不住跟着泛起丝丝苦涩。

　　罢了，何必讨人嫌?

　　一袭白衫渐行渐远，宛似扶风弱柳，惹人怜爱。

　　宫车悠悠，逐渐没入山脚当中。

　　傅菁探出脑袋往外瞧，很是唏嘘:“诶……刚才都忘了问她是怎么得的这份出宫差事的。”

　　“嗯，要追上去么?”吴宣仪扯好车帘，往边上坐远一些。

　　傅菁心头一跳，挨过去贴紧：“不追。”

　　吴宣仪甩动胳膊，没能把人甩开。

　　“我……适才其实想牵你来着。”傅菁小声嘀咕，神情格外局促。

　　“嗯，我知道。”吴宣仪拍上傅菁手背，这人总算想起来要解释了。

　　“宣仪，”傅菁低声唤道：“来时路上你是不是已经厌倦了我?”她仍旧不擅藏匿情绪，只一直拉不下脸去问，生怕一语成谶。

　　吴宣仪垂首静坐，挨个揉着傅菁稍嫌硬冷的指节，时轻时重，揉得傅菁心情随之七上八下，直到傅菁快沉不住气时，才悠悠道：“不记得了。”若真个厌倦了才好，还没那么多忧愁烦恼。

　　傅菁心下略宽，好不容易拉住思绪，转眼又落入另一层忧虑里。记得奔逃之际的害怕全都是真的，可吴宣仪的镇定很容易叫人生出错觉，好像在她背后始终站着道华丽身影，可以有恃无恐。

　　傅菁没敢提，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总这么疑神疑鬼。

　　奈何表情骗不了人，不同于傅菁的犹豫，吴宣仪的语气沉稳并且坚毅：“菁儿，我已不是宫里的人，武皇后不会再庇护我，因为这一点也不划算。”放在以往，侍卫们定会从暗处冲出，替自己消灾解难……

　　傅菁一窘，心思被看穿过后愈发显得忸怩不安：“我……冷静不下来，当时乱得很，总忍不住反复去想，越想越多。”说的既是此行遭遇，又不全是。

　　“我懂。” 吴宣仪抚上她鬓角，帮傅菁摁下收不住的自责。即便看惯种种鬼蜮伎俩，自己不也一度被压得几近放弃么?俩人能推心置腹坦诚相告就比甚么都好。

　　“宣仪啊，我……该要如何，你才会开怀一些。”傅菁喃喃道，一颗心变得比初春的柳条儿还要柔，相知不易，且行且珍惜。

　　吴宣仪缓缓靠到傅菁肩上，轻轻点上她伤臂:“等回头好利索了，你再给我做桃花羹，好么。”傅家后院那些桃花，开得真是有够多的……摘下来煮了吞肚子里，大概就会好受一点吧。

　　“嗯。”

　　.

　　嘎吱——

　　前行牛车在路边停稳，车夫夹带胡腔的声音隔帘飘入:“小娘子，到啦。”尽管弄不明白为何要兜上寺院后门，他还是识趣地没有发问，刚才寺中骚乱有目共睹，倘若真出甚么差池，且不说新上任的司宪大夫会做何反应，单是那些对傅极力追捧的皇室贵戚们，转眼就能生啖了自己。

　　“宣仪，这是?” 傅菁奇道，始终抓不住关键。

　　“这里不太对劲。”吴宣仪跳出车厢，相继和车夫仆役交割驿钱行脚费，把几个生怕惹祸上身的胡汉遣走，人多嘴杂容易坏事。

　　早在岐鸣闯入山门之际，她就看见了门外纷乱繁多的马蹄印子，表明曾有马队来过，可那并不属于吐蕃人，吐蕃的青海骢仍旧绑在山腰棚舍，现在还能看到茂密枝叶中掩映的矫健身姿。所以，在自己经历惊险一刻同时，寺内尚且蛰伏有另外一支人马，除此之外还有岐鸣偷摸安排的护卫与唐装胡姬，未能如愿的胡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十有八九将重新入寺。

　　这么多的蛛丝马迹交缠扭结，慢慢归拢出一抹诡异蹊跷，要知武敏之这场风波闹得不小，迟早会被武皇后得知，和傅菁一起被召去有司问话都不算甚么，就怕进宫面见皇后乃至面圣，被牵连到别的甚么，替傅家多惹出一场祸事，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弄清楚来龙去脉才能真正安心，再如何不济，也绝不能像上次一样措手不及。

　　“宣仪，那边有人下山。”傅菁指着山坡左侧不常走的羊肠小道，上面时不时扬起些尘土，却鲜少发出嘈杂声音，原是马摘鸾铃士卒衔枚，若非有意搜寻，一时半会还不易察觉。

　　吴宣仪定睛细看，但见马匹精良披挂齐全，十余壮汉拥着个锦袍男子穿梭林间，微一昂头便露出副清瘦的熟悉容颜，赫然是当今天子!

　　吴宣仪慌忙拉着傅菁矮伏身子，一颗心狂跳不止，真是怕甚么来甚么。

　　天子微服私访秘而不宣，此事极不寻常!

　　“宣仪，他们是甚么人?看起来像兵?”傅菁越看越奇怪，锦袍男子身形相貌好生熟悉，会是自己猜测的那位么。

　　“他们是百骑，护送的是当今天子。”吴宣仪倒吸一口冷气，愈发是感到惴惴不安。百骑属天子私兵，组建于太宗朝，择官户蕃口中年少骁勇者以随天子出游狩猎，底下军士虽未曾穿戴惹眼至极的虎纹锦衣，豹纹马鞍同样遮得严实，可领头军官吴宣仪很早以前就打过交道，一眼给认了出来。

　　天子出宫不用南衙专司护从的奉宸卫，反而专挑北衙禁军的羽林百骑乔装护驾，个中种种晦涩紧要由此可见一斑。

　　傅菁闻言亦大吃一惊，嘴快念道：“莫非是为了紫宁儿?”她对紫宁儿身世印象颇深，适才见过的人也还留存在脑海里，登时串联了过去。

　　吴宣仪下意识揪紧傅菁衣袖，紫宁儿身世自己同样查过，和底下试图遮掩行踪的天子放做一处稍加推敲，便知谣传不假。那么，胡儿会不会也知道?以抄经为由支走紫宁儿会是刻意安排么?

　　俩人低声交谈，迅速交换想法，结果依旧是不得要领。

　　紫宁儿在碰上武敏之前理应还见过甚么人，那人不是天子，否则天子无需藏着掖着，百骑更不会对武敏之的恶行置之不理。

　　若非天子，又是谁呢?

　　目光再次扫过底下山林底，吴宣仪心念疾掠：既然青海骢还在，那么胡儿必定逗留附近不曾走远，理应看见了天子銮驾。

　　胡人来这遵善寺会不会是巧合?

　　记得吐蕃护卫撞开寺院后门时，胡女岐鸣是这么说的：

　　“中原的佛寺怎么尽是些鬼哭狼嚎……”

　　“扎克，这小院怎能和大兴善寺比……”

　　身为胡人，需要用唐语汉话和本族部众交谈么?

　　这绝非巧合，绝对不是说给护卫们听的，而是针对在场的所有唐人，岐鸣希望引起内里众人注意，替几个手下入院翻查制造便利。记得骚乱发生在后院，故而几个手下去的当是相反方向，大雄宝殿，又或者宝殿背后两侧的禅寮之类……

　　今儿个到底怎么了，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傅菁见吴宣仪动也不动，忍不住推她一下：“宣仪?宣仪!”

　　“一会再说，现在我们先进寺。”吴宣仪朝不远处的林荫大道一指，岐鸣果然现了身，身边已没有令人瞩目的众多护卫，仅剩扎克和曾经见过的吐蕃使臣柯黎，轻装前来。

　　绕是吴宣仪聪明伶俐，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天子与胡儿竟是分别蓄意已久却又完全不同路的两拨人马，各自带着不可言说的目的，或高调或低调，不断接近试探这座不起眼的尼寺。

　　此时此刻，昏死于后院的武敏之和一众恶奴已被陆续抬下山送回府中医治，住持和挨过打的比丘尼以及避走不及的游人们则被缉事不良人带回县衙问话，叫寺院愈发萧条不已。

　　岐鸣一行来得好快，吴宣仪前脚刚跨进后院，还在犹豫该继续往前面大雄宝殿去还是藏身严华殿合适，胡儿就到了，压根不怕被官差撞见。也是，敢对武皇后最宠爱的外甥大打出手，又怎会惧怕?

　　吴宣仪急中生智，拉起傅菁推躲入门窗半掩的禅房，此间最为整洁，案上除了一瓶描眉黛青再无其他，左右并排的则全是通铺，想是因资历不同而有所区别。将将关上门，外头岐鸣已带着扎克柯黎站上监院石阶，恰好正对禅房这边，透过直棂窗缝隙就能一览无余。

　　柯黎朝监院扣门数下，少倾，出来位执事女尼，口诵佛号垂首应答。柯黎叉手施礼，说是听闻此间《大日经》甚为独特，意欲观瞻拜读一番。执事女尼认得岐鸣与扎克，正是刚刚相帮过寺中同门的几位，他们提及的经卷确实与众不同，可惜住持不在，眼下实难做主。

　　女尼抬起头，问得委婉：“如何独特法，施主可否告知一二?” 这是让对方知难而退的意思，只避重就轻未曾明说，身处俗世，连出家人也学会了虚与委蛇和圆滑世故……

作者有话说

　　奉宸卫，即千牛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