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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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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得几下过后,岐鸣拉着紫宁儿退开两步,有意无意瞄向傅菁,仿佛在讥讽,讽她不但无法自保,甚至连近在咫尺的报仇机会都不敢要,有够窝囊的!
换做从前,被这么一激,傅菁多半要忍耐不住,然则时下却沉住了气,守着吴宣仪坐得极稳,更凭空多出股从容,淡漠冷意从眼角滑泄,扫过岐鸣复落到武敏之身上,绕足一圈才缓缓收回,与看烂泥没啥两样。
岐鸣略感意外,面上旋即挂起了然神态,也不多说,只转过身去继续折腾武敏之。从肋上到腰侧,从腿外到膝内……厚底靴依次踢落,弄得武敏之杀猪般乱叫不停,但凡挨不住痛晕过去,就会被扎克拧开水囊用凉水浇醒。如此这般,不过两刻钟功夫,哀嚎已逐渐变得有气无力。
少顷,岐鸣啐得一句“真不经打”,冷冷冲爬不起身的武敏之道:“我生平最恨欺辱女人的男人,你记住,下回可没这么便宜。”话音未落右脚再起,武敏之惨叫一声,登时翻起白眼没了知觉。
“够么?”岐鸣问紫宁儿,眼角眉梢戾气极重,自从端午毬场上再碰着开始,胡儿是越来越不屑掩饰骨子里的暴虐了。
紫宁儿不肯多看,既觉得岐鸣过于阴毒,又觉得武敏之咎由自取,倘若换成她们几个落入这恶獠手中,都不知要被糟践成何种模样。由是越想越越怕越想越恨,紧闭了双唇不置一词,任由胡儿在院中耀武扬威。
“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佛门净地,伤及性命实乃罪过。”
沉默半晌的住持挑准时机重新站出,武敏之身份特殊,倘若再不施以援手,铁定要惹祸上身。
“他每根骨头都完好无损,哪会伤及性命?出家人不打诳语,住持言重了。”岐鸣指着瘫软地上的武敏之说得轻蔑,转而沉下脸冲周遭围观众人朗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谁个不服,尽管来平康坊南曲赵六家说项!”说完再次凑到紫宁儿耳边,轻声细念:“此事牵连不到你,也牵连不到姓傅的,可满意?”眼看紫宁儿耳朵明显红透一圈,胡儿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飞出屋瓦荡入竹林,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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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喧嚣扰攘退去,尘埃渐次落定,闲杂人等被逐一请离寺庙,比丘尼依着主持吩咐开始收拾残局。
“多谢孟姑娘仗义相救。”紫宁儿屈膝半蹲恭敬一拜,胡儿再怎么张狂也是对自己有恩,不可不谢。
岐鸣松开握住她许久的手,嘴角一抿:“若真想谢,且抄录《华严经》拿来平康坊赠我吧,我即将折返逻些,山长水远的,总不能带上你一起,好歹捎些墨宝回去,也不枉相识一场了。”倒不是没想过把人掳走,先前在宫内的连番试探叫她对博闻广记的紫宁儿印象极深,凭紫宁儿对大唐以及周边藩国的熟悉,如果能带走,吐蕃甚或突厥均能获益匪浅。可惜她尚有要事待办无暇分心,断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节外生枝。
胡儿面色如常不露一丝端倪,嘴上说得风轻云淡,似眷恋又似没有。
“好,我抄予你。”紫宁儿一口应承。如今朝廷为方便宣扬佛法,除了开坛传译与俗讲诵经外,还鼓励僧尼行走村落广为说教,但凡出得起笔墨纸砚等资费,抄录佛经相赠的美事在文人墨客间可谓屡见不鲜。大唐纸贵,寻常小户连供养子孙读书都消受不起,可放在内文学馆,又是新进得了内侍监赏识的紫宁儿身上,倒还能勉强应付。
岐鸣将人虚托扶起,放开之余同时塞过去几条金铤,四目相对,直勾勾看着,看得紫宁儿浑身不自在。
一旁的吴宣仪见状忍不住悄悄捅了捅傅菁,小声道:“那女画师人缘一直都这么好?”她是三人里最能保持镇定的一个,岐鸣的大打出手固然可以解释为“仗义”,甚至是和紫宁儿交情匪浅,可教训完武敏之后这胡儿非但不走,还堂而皇之地把一切包揽上身,看起来更像是要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只仍旧确定不了这会不会是惊魂初定所带来的错觉,故而有此一问。大概是说得过于随意,傅菁更记着早上那点不悦,以至于答非所问:“紫宁儿人缘好不好和我有甚么关系,我哪里清楚。”吴宣仪不止一次提及紫宁儿,次次醋意冲天,她傅菁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吴宣仪把脸一拉,无奈之余忍不住升起少许欣慰,不得不耐着性子换个问法:“我是说,那胡女和紫宁儿真有那么熟,值得冲撞权倾朝野的武敏之?”傅菁之前说过,在内文学馆除了紫宁儿还遇上过岐鸣两次,当能看出点端倪来。
傅菁哦了一声,思索着道:“算不上好吧,紫宁儿对她总不爱搭理的,和熟络完全沾不上边。宣仪,你看出甚么了?”
“再看看,不好说。”吴宣仪双眉微皱,禁宫生涯造就了她的敏锐,事有反常必为妖,既然嗅出一丝异样,当不能视若无睹,况且武敏之行径实在太龌蹉,正需要借由别的甚么来牵走思绪,以免堕入其中过度搅扰心神。
然,胡儿敢在御座前公然求阅《大日经》,早叫世人对其多出个“诚心向佛”的印象,如今出现在哪所佛寺都并不突兀,光凭几缕似是而非的感觉,很难做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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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岐鸣出够了气,无形中替尼寺消去血光之灾,忙活完的住持再次挨近前来,双掌合十唱喏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得赶紧找个借口,把这群煞星给“请”出门外才好。未等多说,有胡汉护卫从殿后转出凑到岐鸣耳边低语,越说岐鸣脸色越是难看,末了更不耐烦地一摆手,遣退了护卫。
吴宣仪留意到,跟在护卫身后一并过来的两个唐装胡姬并不在原本队伍中,趁着寺中大乱,这些人理应还做了点别的甚么,可惜不尽如意。
“主持,叨扰了,这些钱财只管拿去买药,若有人报官,但说我名号无妨。”岐鸣交代扎克递去钱袋,神情平复极快,若非吴宣仪一直在旁留意,几乎看不出曾经有过失落。
“扎克,我们走,山林还没逛一半的。”岐鸣顺着主持的意,无视一众倒地不起的恶奴,抬头看向华严殿内的庄严佛像,唇线抿成一线:“大日如来,得空再来拜会。”由西方天竺传入吐蕃的密教称中土的毗卢遮那佛为大日如来,并奉为最高佛,岐鸣先前索要的《大日经》,就与其脱不了干系。
看来……胡儿放任手下暴揍武敏之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紫宁儿,她想要拿到手的,可远不止一部佛典那样简单。
“抄好经书以后记得送来,坊中等你。”经过紫宁儿时,岐鸣又嘱咐一句,旋即甩开步子扬长而去。
不出意外,武氏家人很快将上山入寺。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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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宁儿抱紧主持新取来的经卷,向并肩走出尼寺的傅菁吴宣仪连连致谢,若无二人阻那么一阵,甚么都晚了。她走得极慢,傅菁不得不跟着落后一步,适才自己不小心拉错了人,本想要解释的,可一对上紫宁儿过于忧郁的眼神,又觉得无需解释,有些东西越说越错,还不如陪着走一程来得合适。
吴宣仪自然知晓紫宁儿打的何种心思,庙中涌起的同仇敌忾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好在周遭尚有不少游人香客盘亘未走,即便紫宁儿再大胆,也不至于有甚么逾矩,况且她更相信傅菁,定能处理妥当,于是交代几句就“大方”转了身,独自走向牛车所在。
待吴宣仪走远一些,紫宁儿才开口问道:“傅姑娘伤势如何?”恶奴下手不知轻重,适才就扯散了傅菁左臂绷带,如今虽已被寺内医尼重新扎牢,伤势难免要变得雪上加霜。
“无碍,你没事就好。”傅菁答道,回想起紫宁儿被恶奴团团困住的情形,也不知自己出声喝止前这柔弱少女受了多久委屈。
紫宁儿凝神看着她,双目眼波流盼:“我没事,宫里跟来的人都还算尽责,拼命阻着那些恶棍了。”可惜没拦住。
如是说着,又抬眼朝竹林外头的宫车望去,被打晕的侍从刚醒,正靠坐在车厢旁边包扎,伤得不轻。
傅菁嗯了一声,没接话。
紫宁儿默默跟着,步子越迈越小,几乎停顿下来。
“我不想欠胡儿太多,这些算是我替她抄经付了资财吧。”傅菁取出钱袋,把铜钱金锭一股脑统统倒出塞给紫宁儿。欠那岐鸣的人情太膈应,她不舒服。
见傅菁执意如此,紫宁儿并不推辞,接过钱财放好,目光跟着落到傅菁荷包上,旋即微微一顿……自己所赠那枚白绸香囊不见踪影,这人没戴。
紫宁儿扭开头,悄悄收回视线,甚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