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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从华严殿跑过来的杂乱脚步消停在院落一角,少女们被追上了,差一点点没能跨过通往山林俗世的后门,恶奴们赶将上前团团设围,把她们与外面的仆役男丁利落隔开。

      “乖乖听话,少受点罪!”武敏之揉着额头站在丈许开外,显然有了防范。

      “施主,佛门之地还请自重!”

      住持杵着禅杖立于监院台阶上,慈眉善目的五官怯意未消,愁苦看着武敏之连连叹气,惧的是隐于监院深处那一位,怯的是利箭突发下的血染佛堂。

      禅房内,女尼突然发狂只想要往外冲,却被铁甲军官一把扯回,宦官顺势捂住了她的嘴。女尼不死心,挣扎着大胆扯住锦袍男子衣衫下摆,无助目光扫过男子身后几个军士,朝那些刀削般的板刻面庞投去求助眼神,凄凉更甚。

      锦袍男子双手握拳青筋突现,微服出巡的他无法现身,一旦走漏风声,决绝的武皇后不会放过她们。普天之下除了武皇后,恐怕就只有杨家那小外甥女能叫武敏之归于平静了,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那小女子还呆在自家的高门大宅里,并不知晓此处发生的种种……

      若派其他人出去,不用强恐怕还压不住武敏之,自己行踪也会随之暴露,与其这样,那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机一箭射杀外面那小畜生,与武氏翻脸如何?

      激动心情刚浮起,立即被理智狠狠摁下,亲情、王位、决裂、接踵而来的激烈权争,还有不难预见的两败俱伤乃至糟糕百倍的结局……若天下生乱,届时谁人能镇?

      还不是时候,太仓促了!

      可到底该忍多久?外面曝露于狼口下的是为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倘若父亲连女儿都不愿意保护,试问如何君临天下庇佑万民?如何于史官的口诛笔伐中屹立不倒?

      男子荒唐地发现,在所有大义凛然的谴责背后,居然藏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李唐皇朝业已离不开那个强势女人,自己糟糕的身体支撑不了日益繁重的政务,为励精图治握住这大好河山并顺利传至儿孙们手上,不仰仗精力旺盛的结发妻子,莫非还能仰仗勾心斗角的外臣?亦者是连根都没有的内侍宦官?

      武氏到底是太子生母,还将武家男丁除去十之七八,与太宗朝长孙皇后一族甚至自己的前王皇后一家都形成了鲜明对比……

      .

      禅房外,住持被粗鲁推开,三个少女怒喝着发力暴起,被逼入绝路的她们唯有跟武敏之拼命,死也不从。遗憾的是,她们始终冲不破恶奴围起的人墙。很快,傅菁充做武器的最后一册画卷被无情打飞,吴宣仪也扔完了附近可捡的大小石头并善业泥像,紫宁儿手脚并用胡踢乱蹬依旧没能改变被恶奴拽住往外拖的命运……

      一切都近在咫尺,滔天恶意狰狞着无所遁形。

      锦袍男子屏住呼吸,微微痉挛的左手隐有抬起之势……

      值此紧要关头,靠守堵门的恶奴突然一个狗啃屎朝前扑出,与之一并被撞开的还有两扇朱漆木门,好大蛮劲!

      “中原佛寺怎么尽是鬼哭狼嚎!”不算陌生的语调从门外飘落,宛若天籁。

      来的是岐鸣,那个百无禁忌的胡儿!

      “扎克,这小院怎能和大兴善寺比?都斯文些,别动不动地踹坏人家后门。”

      不大不小的门洞外,岐鸣斥了恭敬站在身旁的魁梧大汉一句,听不出多少责怪,无视内里恶主凶仆的意思倒格外明显。及至看见紫宁儿,胡儿那俾睨苍生的高傲才略微收敛一些,待到扫过傅菁时,却忍不住要漫上层隐约冷漠。

      “又来个美人儿,今日真是福星高照!”武敏之笑得愈发痞坏,那日毬场与高台相隔甚远,与时下岐鸣的装束截然不同,如今非但换了汉家衣裳,眉梢往上还勒了道金丝抹额,叫他一时没能把人认出来,想必认出了也不甚在意,这武家权贵一直都是横着走,习惯了。

      岐鸣目光来回一扫,哂笑着道:“大唐枉称礼仪之邦,怎么朝廷命官却尽爱做些强取豪夺的丑事。”

      “好利一张嘴,小娘子你也进来玩玩吧!”武敏之朝左右使着眼色,两个恶奴立时冲将过去,谁知甫一抬头登时就傻了眼。小院外,岐鸣所带何止一个叫做扎克的彪形大汉?放眼望去,三排锦衣护卫正自昂首挺胸地钉立当场,人人壮得跟熊一样,观之毫无拜神礼佛之意,更像是来寻衅滋事的多。

      隔着门洞,外头贵妇们的家丁也和他们主子一样纷纷开始选择避让,胡蛮凶顽,谁都不想被误伤。

      “扎克,看着办。”

      岐鸣语气轻飘飘的,跨进寺门时也轻飘飘的,仿佛足不沾地一般。

      “卸了他们。”

      粗壮汉子朝院中汉家恶奴一指,露出满口整齐白牙。

      .

      禅房内,锦袍男子把手缓缓放下,瘦削脸颊上挂起复杂神情,好像在庆幸吐蕃人来得正是时候,又好像在嫌弃他们横插一脚,不过眨眼功夫,那丝诡异已被妥当收起,转而变成真正的笑:“这胡儿不但宫里走得顺,宫外也颇能吃得开,有她在便不需要愁了。”

      被放开的女尼跌坐到地上,先是想笑,尚未笑出声又变成了哭,哭得好不伤心。

      锦袍男子按上她肩膀,幽幽道:“这些年你们母女不得见,太苦,往后我会安排她多来此处,至于相认与否,全凭你自己决定。”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宦官侍卫连带外头的神射手也一并跟着悄然遁走,丈许见方的禅室片刻功夫已落得个空空如也。

      女尼愈发哭得泪雨滂沱,哭到最后忽然开始笑,笑男子的自以为是更笑自己的命运多舛,相信这通造访过后,自己必将命不久矣。

      她死不足惜,万莫连累一双儿女……

      女尼婆娑泪眼中猛然迸发出一缕摄人寒光,带得肩膀一颤,一个念头猛然蹿进脑海,迅速点燃内里奄奄一息的火苗,仿佛夜空中的璀璨明星,闪耀不定。

      她扭头望出窗外望,安安静静看着抱肘而立的傲慢胡女,看得忘乎所以。

      薄情郎夸赞胡女的话,是无心还是有心?

      .

      外头,后门大敞的庭院内。

      恶奴每哀嚎一声,每倒下一个,躲在周遭的游人与比丘尼的心就跟着揪一下,胡人动作好快,逮着恶奴捏住胳膊腿脚交错一扭,骨头脱臼声响立马传出,接着重拳落下砸上后脑,恶奴们一个个地就都趴地上不动了。

      “你该庆幸这里是长安,换成逻些,你们早被剁碎喂了狼。”岐鸣朝武敏之阴森森地笑,扭头冲紫宁儿问得关切:“有没有被吓着?”

      云鬓歪斜衣衫不整,哪还有半分端坐榻上执笔描画时的从容不迫?

      该死的唐人渣滓!

      岐鸣哼了一句,走过去解下外衫把人罩住。

      紫宁儿胸口兀自怦怦乱跳,看看扶起吴宣仪同样在发抖的傅菁,又看看拉长了脸不知在寻思甚么的岐鸣,先是点头复再摇头,只恨恨盯着不住后退的武敏之。尽管一言不发,心中已然怒火鼎盛,如若手上有刀,定会亲手剐了这头人面兽心的狂徒!

      “我乃武皇后外甥,堂堂周国公是也,蛮胡休要乱来!”武敏之惊惧不已,四周干脆利落的血腥冷酷迅速浇灭了他固有的嚣张气焰。

      “你是个大官,放心,我不会打死你。”岐鸣对着武敏之紫袍上的大窠团花讥讽一笑,五指探进紫宁儿指缝捏稳,扭头再问:“想听夜枭嚎丧么?”吃过紫宁儿那么多好茶,也是时候投桃报李了。

      紫宁儿心下一凛,光听名称便知手段之可怕,旋即想起这胡儿之前的种种狠辣,目光登时不受控制地朝傅菁那条断臂飘将过去。可惜傅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那人附在吴宣仪耳旁不知说了甚么,安顿好后才走上前冲岐鸣一揖到地:“大恩不言谢,往日过节一笔勾销。”不记挂先前岐鸣动杀心欲置她于死地的无情,也不记挂断臂之恨了,得以渡过难关,确实是托了这胡儿的福,她认理。

      说完转身,傅菁身形不免一顿,突然意识到生死仇怨就这么放下了,跟吴宣仪之间的种种“较劲”相比显得格外的轻描淡写,看来自己对吴宣仪确实与众不同,所以魔怔才会入得这般深……

      日光透过枝叶恣意洒落,在眼前照出大片亮堂,厚重阴霾随之消散,许久不曾有过的轻盈感觉重新回落,叫脚步变得畅快不少。傅菁大步走回守着吴宣仪,打架非她所长,岐鸣业已掌控全局,亦插不上手。扭头四望,目力所及,还能看见不少躲在屋檐又或殿宇廊柱后面探头观望之人,适才不见挺身而出,凑热闹则无比勤快,直把世态炎凉演绎得淋漓尽致,远不如一个胡儿来得敞亮。

      “你,你想做甚么!”武敏之慌张后退,撞在胡人护卫身上又被推回到圈子正中央。名叫扎克的大汉发出一声虎吼,把花拳绣腿的武敏之强行贯到地上。

      “你们唐人呐,老喜欢口是心非,一个个恨不得他死,偏偏谁都不肯直说。”岐鸣瞟了吴宣仪脚上胡靴一眼:“也是他造化,我没穿尖头的。”说罢抬脚踹上武敏之腋窝,使了巧劲,只痛不伤。

      武敏之顿时觉得五脏六腑移了位,忍不住发出尖声大叫,果然凄厉如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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