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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傅菁早已瞧出武敏之意欲何为,当即把紫宁儿护在身后,双眉倒竖:“光天化日如此胆大妄为,眼中可还有唐律王法!”若换做长安城或许还好办一些,内里不乏街使、捕贼尉和金吾卫等等,哪怕公差们不敢硬碰硬,好歹不会让武敏之这般嚣张放肆,而不是像眼前这般,受困于城郊尼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紫宁儿一颗心噗通乱跳,今日她循例出宫取经稿佛卷,不曾想未出寺们就碰到了这色胆包天的三品大员,还道无法幸免,正打算拼死一搏,傅菁就出现了,如今听见熟悉的声音,总算缓了过来。旁边吴宣仪顿时来气,惦着防着许多天,最后还是挡不住神来一笔的偶遇,瞧傅菁紧张那样,对这女画师着实上心,豺狼虎豹环伺的关头还不忘做一回护花使者!

      怒归怒,吴宣仪尚能掂量清个中轻重缓急,抢在前头朝武敏之又再施以一礼,正色道:“武侍极,傅家姑娘伤势初愈,我奉武后之命勤加照看,不敢有半点怠慢,如此冲撞实属误会,且不计较了吧。”刻意抬出武皇后,便是盼着那飞扬跋扈的武敏之能适可而止,莫要穷追猛打才好。

      可那武敏之置若罔闻,依旧是挥手下令,命恶奴们团团围将上前。

      “武侍极三思,万一伤着了人,超越可是要闹的。” 吴宣仪暗道不妙,武皇后这个外甥行事乖张悖逆,绝对不是听劝的主。也是她心存幻念,死马权当活马医,见王法帝后均无法动摇武敏之半分,索性拉出杨超越一试,他俩好歹亲戚一场,万一武敏之对弘农杨氏有所顾忌呢。可惜依旧是在对牛弹琴,不管用。

      “少提那尽帮着外人的小混蛋,一提就来气!”武敏之抽动着嘴角,面上表情变得愈发恶狠。这厮才情出众不假,犯起歹念时却无人能阻,加之耐性耗尽,往外跨步之余双眼更是放肆盯着三人来回巡梭,表情龌蹉至极:“你们都这般硬气,倒叫某家愈发不舍了,来来来,咱挨个儿慢慢叙旧。”穿女装的冷峻清丽,穿男装的娇俏动人,宫装侍女亦自有一番柔美恬静,均是少见的美人坯子,就这么放过岂非可惜?

      三个少女背后均忍不住出了层白毛细汗,被逼迫着往后退。

      吴宣仪双目左右飞扫,始终不见寺中再有女尼露面,仿佛提前进入宵禁一般。

      .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树影婆娑,驱不散盘旋尼寺上空的阴霾危机。

      殿后监院内,住持浑身颤抖地匍匐在地,对着门里的锦袍男子不敢多说一个字。锦袍男子正直壮年,奈何疲态已现,蜡黄面色叫唇上两道黝黑八字须分外醒目,在他左下首立着位铁塔般的羽林大将军,右下首还有身穿四品官服的内侍监宦官在躬身待命,然而此刻,安静禅房内飘荡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女尼的凄苦嗓音:“你既见着了她,为何不出手相救?”隐藏行踪真这么重要?那为甚么还要过来?

      “我再问一遍,她可是我们的女儿?”锦袍男子的威严盖过了女尼的嗟叹,语气笃定。

      女尼蹲身跪拜,点了点头。

      锦袍男子轻轻把人托起,缓缓道:“我翻遍掖庭宫才寻着替你接生的旧宫人,杨氏,你瞒得好哇,若非那孩子与你甚为相像,我都不知道你曾珠胎暗结。”富贵高门的男人在外私养姬妾结交名妓等等,可谓比比皆是,有了身孕隐瞒不报甚至生下孩儿后还藏着掖着的则实属少见,然则,把这一切放到关系交错扭结的天家头上时,又那么地合情合理。

      “深宫祸福难测,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为保命,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女尼跪拜在男子脚边,心痛而又惶恐。任谁都知道,豺狼指的是被废的前王皇后与萧淑妃,虎豹则为当今武皇后。那时宫中术士一句“母相福泽深厚,再得男必贵及天下”的批语,叫夹中间的她进退维谷,风起云涌明争暗斗,所折煞的年轻性命里,试问哪一条不是饱含控诉怨气冲天乃至血泪淋漓?

      她当年有了身孕,不敢声张。

      锦袍男子沉默不语,知女尼说的是实话,甚至连如今假死避世于这不显眼的寺院内,也都是为了向武皇后示弱、藉此保住被贬澧州的儿子泽王……

      “之前不曾给你封号,也是不想让你提心吊胆,奈何事与愿违。”锦袍男子捏紧一枚篆刻着生辰八字的小金牌,隔着窗楹幽幽往外看:“我们的女儿……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这又是你的帝王术?……呵,我自是看不透的。”女尼神情悲恸,泪水簌簌划落,滴落砖上溅开朵朵细花。锦袍男子将婆娑良久的金牌放进女掌心,连带她那手一并握牢:“放心,随从侍卫里有羽林军最出色的神射手,可保无恙。”但凡他肯下令阻止外面那些暴行,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女尼愣怔无语,金牌在窗缝射入的几缕日光中泛出刺眼光芒。

      这是一枚刻有鲜卑文的铭牌,代表皇室……

      源自西魏的李唐一族依旧保留着用鲜卑文记录家谱的习惯,尤以内宫为甚,一枚金牌固然昭示了女儿身份,却也帮不到甚么,该无情的终归还是无情,该舍的也还是舍了。世人皆说,眼前这人惧内,实则不然,他与武媚当是极登对的存在,无论心计手段还是冷酷心性莫不如出一辙,他们看重的唯有权谋、唯有宗族利益、唯有皇权的至高无上。

      薄情郎不会让神射手放箭的,一箭下去,射杀的不仅仅是武家小儿,还将猛烈撞击他的基业,惊动与他携手并进扳倒前宰相、收回君权“拨乱反正”的亲密伙伴——武氏。

      该忌惮的终归也都忌惮着,本性难移。

      可这人又确实安排了神射手,甚至不惜暗中将女儿调来尼寺,曲九五之尊但求偷偷看上一眼……

      可笑呐,帝王家……

      哪怕自己有过这么一个普天之下最显赫的夫君,也同样无法左右女儿的命运。目下可供仰仗的居然是素未谋面、甚至是自身难保的两个小娘子……

      .

      苍劲老松下,几个少女尚不知禅房里的剑拔弩张,她们把全幅身心全都摆到了如何摆脱恶爪全身而退上面。

      眼见说理无用,傅菁朝前半步将吴宣仪一并挡住,故意冲武敏之示弱:“好说好说,不就是吃点小酒唱点小曲么,这儿还有画,听闻武侍极丹青造诣非凡,正好品评品评。”边说边抽出紫宁儿抱在怀内的书卷,压低声音道:“跑!”说着右手随之一扬,手中书卷连带幂篱一起,就这么不由分说地直直砸向武敏之面门。

      她重伤未愈,扔出去的硬物要砸中对方不难,可还伤不到人,成了场虚张声势。

      “给我拦住她们!”

      武敏之疼得眼冒金星,指着扭头狂奔的三个少女一通乱吼,奴仆们见状,摩拳擦掌地接连扑将出去。

      傅菁将右手往后伸,但觉掌心被一只冰凉玉手紧紧握住,软若无骨,远不似往日那般温热,她不及细想,拽稳了撒腿就往后院禅房跑,口中不停大喊:“走水啦!快来人啊!”

      殿中华严三圣皆为木雕,各殿金刚菩萨的衣饰莲台亦如是,甚至入山门后抬头可见的舍利塔都是木头为主,失火非同小可。傅菁这一嗓子吼开,适才被赶跑的几个侍从也看出了傅菁的用意,当下颇为默契地四散奔走呼喝,直惹得鸡飞狗跳,以华严殿为中心一路闹腾开去。

      吴宣仪跟在后面看那傅菁紧紧拉住紫宁儿仓惶逃窜,霎时又是气恼又是心焦,要怪就怪自己慢了一步,适才确实打算握住傅菁的,忽尔念起她断骨初接不宜使力,略一犹豫就被紫宁儿给抢了先,俩人各自站在傅菁一侧,均看不清对方举动,以傅菁那手腕半伸的姿态,想要拉哪个都不足为奇。可眼前远非计较之时,跟在武皇后身边时日久了,状告武敏之的大臣吴宣仪见过无数,多少宫女曾遭此獠荼毒,最后却还是不了了之。兴致上头的武敏之绝对不会放过她们,逃不掉的话无异于打入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

      吴宣仪想得通透,脚步丝毫不敢停歇,冷风接连灌入胸肺,抽筋扒皮一样疼得厉害,数丈距离明明很短,却又无比漫长,后门明明很近,又格外遥远。

      怪异感越来越强烈,闹成这样还是不见寺庙主持现身,要么武敏之只手遮天买通内外,要么另藏玄机不愿打破眼前的诡异平衡。无论哪一种,都大为不妙,还好适才自己没有真跑去找主持……

      吴宣仪额上冷汗一棱接一棱往下淌,恐惧跟着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傅菁业已察觉到了自己拉着的是谁,敌不过恶奴蛮力的她来不及亦不可能把紫宁儿甩开,唯有拼劲全力往前跑,心中亦满是疑惑,想不明白为甚么慈悲为怀的尼寺会对自家后院的恶行无动于衷。胳膊好疼,多么希望此刻能骑在马背上而不是一味徒劳奔跑,甚或暗处能凭空跳出几个侍卫暗卫之类,就像从前护住武皇后的近身侍女一样护住现在的吴宣仪,将她们从厄难中解救出来。

      被埋起的某个旧怨随着心思猛然跳了一下,继而勾起重重矛盾,搅得傅菁暴躁不已,她很想拧身去“逞凶斗狠”并“惩恶扬善”,奈何只限于脑海中激荡而已,不能停,她十分清楚不擅武的自己远非武敏之家奴的对手。

      散落树根随处供养的善业泥像被慌不择路的少女们接连踢翻,接着被恶奴踏至崩裂散碎,翻滚混乱得宛若一锅快要煮糊的粥。那些进寺烧香拜佛的贵人命妇早已躲避老远,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遭逢大难一样。如若身边带有壮仆,兴许会有所犹豫,可惜能跳出这等念头的人少之又少,更多的还是在庆幸:亏得那恶獠相中的并非自己。

      院落深处,气喘吁吁拐入禅房的比丘尼总算找着了主持,结果尚未开口已被侍卫扯入对门塞了嘴巴,再也动惮不得。她惊恐看着眼前占去大半禅寮、或持利刃或握长弓的劲装军汉,一时软了腿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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