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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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势渐高，周遭行障帷幕渐少，拉车青牛渐渐露出疲态。车夫扭头朝傅菁露出讨好笑容：“小娘子，且歇会?”凭自己这音量，车里那位合该能听见。
“嗯，歇会。”傅菁应着，身子没动，她左臂不能使，上马容易下马难，家中有婢女伺候，自不曾考虑太多，如今顿觉为难，又不愿让几个五大三粗的胡汉相帮扶，就这么愣在了当场。
车夫早看出她的窘迫，赶紧把音量拔高两分，故作惊讶道:“诶哟哟，小娘子自己不方便吧?”
话音未落，前面车帘一掀，吴宣仪走了出来。傅菁冲她咧嘴一笑，结果却换回个不屑白眼，所有明的暗的讨好均被无声驳回。吴宣仪让车夫摆好踩踏，踩上前张开双臂，只消傅菁勾住她脖颈，她搂紧傅菁腰身，稍一发力便可将人抱扶而下——正是上回剪柳时傅菁做过的。
傅菁脸颊飞红，平常被人叫多了傅小公子，总爱拿势多一些，似这样反过来被人照顾，还要是为之寝食难安、怎么看都比自己更为柔弱的少女，心中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用五味杂陈来形容亦不为过。
“下来!”吴宣仪冷冰冰的，没甚么耐性，添了两分严厉。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温声软语的劝慰反不如横眉竖目的斥责管用，这么一喝，傅菁立时把涌到嘴边的话尽数吞回，然后摘下碍事幂篱虚搭鞍前，再乖乖滑落马背。如是，半个身子皆靠在吴宣仪臂弯里，任由她搂紧了勾起再放下，馨香入鼻温润满怀，如梦似幻。
吴宣仪力气不小，放开傅菁后神色如常，不见吃力。彼此目光一触即分，傅菁抿着嘴角吴宣仪亦绷紧了唇线，愣是没说一句话。
“那边有间尼寺，两位要不要进去瞧瞧?”车夫朝东一指，竹林深处露出半截朱红檐角，漆色新亮光润，当是时常修缮之故。这话递得及时，傅菁立马接过:“入山门讨杯清水，解解乏也不错。”说罢幂篱也不戴了，故意扶着伤臂，单等吴宣仪发话。
吴宣仪捋顺长袍下摆，手一甩，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昂首挺胸大步直走，比柳条儿还细的身段硬是踏出了气宇轩昂六亲不认的气度。
车夫见状赶紧倾斜水囊偷偷倒光内里所剩的大半清水，一把攘给傅菁:“快跟上。”戏做全套，再粗糙的借口也要圆好。
男女有别，尼寺这等方外之地，通常是不欢迎男客的。
傅菁塞给车夫并仆役各一把铜钱，抱着幂篱和水囊转身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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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层叠，绿叶婆娑着一路铺开，走至尽头方始看见一座石砌寺门，黑底牌匾上赫然刻着三个鎏金大字:遵善寺。
寺院坐北朝南，规模无法与长安城内香火鼎盛的庙宇相比，经过广场钟鼓二楼亦不见韦陀天王殿，取而代之为舍利浮屠塔，接下来才是屡见不鲜的大雄宝殿、藏经楼、华严殿以及斋堂禅房等等，院里院外鸟语花香怡然自得，内里游人甚少，即便有亦多是些贵妇人与随行家婢居多，华严殿后还封了路一概不许进去，几个比丘尼拦在道口上，以后堂正在修缮为由将零星路过的烧香拜佛者俱都阻拦在外。
傅菁讨得两杯滚烫清水，递与吴宣仪时，见其郁郁寡欢不理不睬，便顾左右而言他道:“诶，居然不让进，可惜了，佛祖三身唯观其二，看来是不欢迎我的，这日子没挑好。”来都来了，未能把寺庙逛个通透，未免可惜。
她自知理亏，这是想着方儿找话来说呢。
吴宣仪接过粗陶土杯捧在手里，看着漂浮在水面上方打着旋的热气，呛声道:“外头大雄宝殿供着佛祖应身释迦牟尼，后头华严殿供着法身毗卢遮那，若真个不待见，又何必让你见着俩?”
自从玄奘大师取经归唐，佛门译籍讲经空前繁盛，加上武皇后不遗余力大加推崇，上行下效地导致了长安佛寺林立，善男信女随处可见，哪怕对佛门诸宗不能逐一辨识，大致佛理也都能略懂一二。时下二人所讲，正是佛祖三身的寻常义理。
意欲找话头反而被怼了个义正严词，傅菁自讨没趣，旋即脖子一梗，撇撇嘴道:“还有报身佛没见着，做不得数。”
一佛聚三身，三身即一佛，佛本无相，万千变化皆为世人所应，硬说缺了一座似乎有点牵强，倒也无错。然则佛祖法身与报身尚有不二之说，此庙既建华严殿而非观音殿或者罗汉堂，可见奉行的乃武皇后另眼相待的华严宗，此宗认定法身即报身，佛像通常分明暗供奉，以示互为表里之意，三身不同在亦不足为奇。
常随武皇后入寺听禅的吴宣仪自然懂得个中奥妙，只不稀得与轴劲上头的傅菁争辩，端起杯子自顾自地专心饮水。
一个巴掌打不响，傅菁闷得烧心，飞起一脚踹上香案土墩，自个在旁边狠狠撒着气，孰料那土墩后面居然立有几方善业泥像，四四方方平平扁扁，背靠梯形斜切的土墩依次摆放，想是信客祈盼扬善除恶私自供养的，此时受力一震，噼噼啪啪全倒了。傅菁被突兀而起的声音吓得一条，探头一看，好在雕佛画莲的泥块烧制结实，除了叠落得不甚整齐外，一点事儿都没有。她暗道侥幸，一边念着佛陀恕罪一边捡起重新摆好，边拾掇边拿眼去偷看吴宣仪，结果吴宣仪依旧是目不斜视，好端端地站在佛前供香，压根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如此，傅菁那些闷愤就转做了无奈与哀愁，好不容易摆好善业泥像，坐下时一下使劲太大，竟不慎锉着了伤口，疼得她嘴唇发白，身子不不由自主也抖将起来。
吴宣仪总不能再视而不见，唯有绕到她旁边托起左臂将歪斜绷带重新扎牢，省得这人不知轻重地又再蹭着。傅菁委屈极了，落眼里的吴宣仪亦温柔极了，看着看着眼角就湿了，不管不顾就这么张开无碍右臂把人搂紧，脑袋跟着抵上吴宣仪小腹，鼻音极重，就这么呜呜咽咽闷闷哼着哭。于是乎，一直硬撑顶住巨大压力的闸门轰然崩塌，将所有承受至今的惊慌压抑，连带对武皇后的不甘，一股脑统统泄了个干净。
吴宣仪愣得半晌，意识到傅菁在哭后，鼻子一酸，同样涩涩的，然则同情不到片刻，又觉得傅菁这样未免过于“耍赖”，冷淡语气透出些许揶揄:“这是做甚么。”这冤家，这么这么能哭。
“……头晕。”傅菁使劲把泪水往回憋，以前任性时不觉得，今日吴宣仪刻意的疏远嫌弃让人不禁涌起无端后怕，万一、万一吴宣仪真个不管她了，甚至收回所有深情的话，自己可能承得住?
“起开!”贼冤家的别扭劲让吴宣仪很不爽，正打算把人拉远，冷不丁殿外响起阵阵浪荡嬉笑，不堪入耳:
“好俊的小娘子，形单影只不寂寞么?我家公子陪你逛山游院如何?”
“我家公子相中你便是福气，别不识抬举。”
“小娘子想往哪里走?也不仔细看看，你走得出去么!”
……
扭头一看，但见远处树根底下聚着一群恶奴，也不知怎生进来的，正拦住个手捧书卷头戴帷帽的白衫姑娘，张牙舞爪形骸放浪，对面廊下还远远站着个紫袍玉带的贵公子，正饶有兴致地等着家奴把人逼到自己跟前，无独有偶，恰是那太液池高台上见过的武敏之。
此人位尊爵显，所作所为尽都不知廉耻!
殿后道口上守着的比丘尼和几个侍从欲上前护住那白衫姑娘，却被恶奴阻隔在外，非但如此，有胆敢呼喝喊人的，立马又会招来一顿拳打脚踢，把好好一个佛门清净地搅得乌烟瘴气。偶有香客信众路过，要么胆小怕事要么认出了武敏之，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迅速走得一干二净。
傅菁这会已收了泪水，吴宣仪与她不断交换眼神，皆是住了声，待到再凝神细听片刻，俱是按耐不住了，傅菁把泪一抹，大步跨出殿外朗声喝道:“住手!”
吴宣仪诶得一声，虽说她也不打算袖手旁观，但是不会像傅菁这样正面冲撞，找主持出面岂非更管用?她摇摇头，追着走将出去，前面那冤家的耿直性子，还真是自己学不来且时常羡慕的……
廊中武敏之循声望来，见凭空冒出两个美貌女子，一双眼睛不由瞪得更大了些，看清过后脸上轻佻不减反增，对面俩人全都认识，一个是高台御座前见过的宫女，一个是台下出尽风头的毬场翘楚，算不上陌生。他将折扇收拢，邪气纵横:“幸会幸会，小娘子们来得正好，我家车驾宽敞，不如一起吟诗作画，闻歌起舞?”傅菁的名头他听过，城楼献舞更是亲眼得见，只一直没甚机会结交，今日无独有偶，居然给撞了个正着。
别看这武敏之殿上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实则荒诞不羁劣迹斑斑，仗着武皇后外甥的身份与荣国夫人的纵容，素来横行霸道惯了，但凡相中了年轻女子，压根不管对方乐意不乐意，非要据为己有不可。
“好歹也是读书人，怎的这般下作!”傅菁盯着他腰间金鱼袋斥道，官秩不低又做尽荒唐事并且逍遥法外的，长安城里可没几个，只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
“见过武侍极。”吴宣仪上前叉手施礼，在故意说与傅菁听，告诉她眼前的放浪公子乃朝野第一大红人，绝非善茬。
傅菁心中咯噔一跳，原来碰上的是这位，端午宴上确实见过，后来杨超越还私下告诉过她，说是表亲甚么的，那时自己心不在焉，转眼便忘光了。正思索着，武敏之身后恶奴圈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呼:“傅菁?”掀开的帽帘下露出张清丽俏脸，殷殷切切楚楚可怜。
“紫宁儿?”
傅菁忧喜参半，马鞭一挥，劈头盖脸打在伸手欲拦的恶奴身上，众奴仆见她穿戴不凡，还认识自家主子，动作未免跟着一滞，瞬间就让其把内里的白衫姑娘给拉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