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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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女尼的盘问，岐鸣仍旧只不接话，旋即又是柯黎殷勤作答：“听闻当今皇后常去至相寺拜会智俨大师，悟佛理而得无上妙法，便著开经偈一篇附在《大日经》里赠予贵寺。如此可对?”
执事女尼神情微窘，想不到一个番邦胡人居然探听这般细，她自己也仅仅知道有一篇开经偈从梗梓谷至相寺传来而已，孰料竟是出自武皇后之手。
“现在我们可以瞻仰宝卷了吧，不求借出，但求能一睹为快。”柯黎反问，虎背熊腰的扎克顺势往门口一挤，看那架势，就算执事女尼不答应，架也要把人架过去藏书楼那边。
执事女尼慌忙后退，口中念念有词：“施主莫急，等住持回来了再好生商议商议，当是能如愿的。”
“去藏经楼，等。”扎克的唐话不甚流利，张开蒲扇大掌把执事女尼像小鸡一样给拎将起来，愈发把人吓得抖若筛糠。
旁边岐鸣并不阻止，按先所探，藏经楼和舍利塔钥匙皆由前殿知客尼看护，今日劳师动众闹这许久，派出的乔装护卫和胡姬却摸了个空，随后才辗转得知，原是寺中来了贵客，封锁后院之余，连藏经楼舍利塔等处的钥匙亦一并被主持收回。适才主持被官差带走，到处杂乱无章，扎克便趁乱掳了知客尼去，软硬兼施地套出不少话，于是才有了二度折返，并直奔钥匙新的保管处——此间监院。
所谓求借瞻仰《大日经》，不过借口罢了。
傅菁与吴宣仪不明就里，愈看愈觉奇怪，不知几个吐蕃人为何这般急躁。正寻思着，忽闻吱呀一声门响，隔壁禅房由内打开，走出个缁衣芒鞋的中年女尼，那女尼双掌合十道：“既为求瞻仰佛法，当是有缘人，贫尼且带几位入楼便是，无需再大打出手。”这女尼一露脸，众人登时一惊，皆因其容貌与紫宁儿十分相似，唯独年岁见长，多了层厚重沧桑之意。
傅菁五指一紧，与吴宣仪对视一眼，不由自主都屏住了呼吸。可巧中年女尼也在向执事女尼小声嘱咐着甚么，岐鸣等人立在一旁不吱声，四下静悄悄的，仿佛凝滞一般。
紫宁儿进入这座尼寺，会是为了和这女尼相见吗?
傅菁狐疑不定，仔细回想重遇紫宁儿始末，紫宁儿的神情举动完全不像是知晓自己身世的沉重样子。
“紫宁儿理应不知寺里藏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傅菁把推断告诉吴宣仪，两相探讨。
“那女尼该是杨宫人，去年禁中称她染病不治而亡，草草敛葬了事，看来是假死了。”吴宣仪愈发笃定，天子微服入寺正是为了这母女二人，宫闺早有传闻，说泽王被贬澧州乃是因为有御前争宠之嫌，故而不讨武皇后欢心。儿子遭冷落排斥，母亲自然不会好过……
她想得出神，冷不防中年女尼走至她俩藏身的禅房之外，双掌又再一合，说得恭谦斯文:“两位女施主，麻烦出来一叙。”寺院不大道路不宽，紧挨一起的禅房压根没有秘密可言，没准对方还听见了俩人的窃窃私语。
吴宣仪和傅菁无路可退，唯有一起走将出去，对上与紫宁儿极为相像的容颜瞬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怎么又是你们?”岐鸣冷冷道。
“回来上柱香，好歹免了灾的。”傅菁随口胡诌一个理由，敷衍着搪塞。
女尼对三人团团一揖，由衷谢道：“三位侠肝义胆助我女儿脱险，大恩无以为报，我看诸位对遵善寺颇有些兴趣，且擅自做主替主持行了此方便罢。” 她直裰披身，言辞却与寻常母亲无异，更不曾隐瞒与紫宁儿的母女关系，颇为坦荡。
“净善，你好大胆子!”刚挣脱出扎克“虎爪”的执事女尼嘘声呵斥，这同门持有度牒不足一年，受主持照顾得授比丘戒倒也罢了，如今怎的还敢越俎代庖，帮外人去打起藏经楼的主意来?
“净思啊，你怎的看不明白，这小娘子是铁了心要进藏经楼，在场谁能拦得住?我替你把是非领走，你还不领情么?”净善朝执事女尼摊开右掌，悠然从容:“你将钥匙交予我，便与此事再无瓜葛，明日依旧可以远赴东洋，若住持怪罪，亦由我独力承担。”
岐鸣的狠辣有目共睹，适才扎克凶神恶煞的一揪更是吓破了执事女尼的胆，前有胡人凶狠相逼，后有同门善意规劝，时下已别无它选，唯有乖乖拿出钥匙放入净善手中。
得了钥匙，净善当即领着数人往北去，离了严华殿绕过水井莲台，将将走至藏经楼下，明知傅菁吴宣仪和岐鸣并非同伴，她也不点破，只权当是一路的。几个女子对视一眼，均不主动解释。
及至打开经楼铁门，女尼的询问目光才回落到三人身上来回巡梭：“敢问诸位高姓大名?”神情和蔼，直叫人如沐春风。这没甚么好瞒的，三人将姓名逐一报上，待岐鸣说完，净善又追问一句:“凤鸣的鸣?祁连山的祁?” 高楼内阶梯极多，如今刚走完第一层，略略闲聊解闷亦无不可。
“岐山的岐，和祁连山不一样。”
祁连山属吐谷浑，时下已被吐蕃占据，岐山则在扶风郡以北，尚属唐地。
岐鸣打量着风轻云淡的女尼，想起宫中耳目早前递出的消息曾提到过，说内库一直往外支取钱财的尼寺里就有遵善寺在内，金额不多，当是某位诚心向佛的妃子将月钱供了佛祖的缘故，所以哪怕并非皇寺，遵善寺也比寻常庙宇要“尊贵”一些。加上这女尼直认紫宁儿做女儿，后山又出现那么一队与众不同的禁军人马，其身份其实并不难猜。
祁连山也好岐山也罢，无论女尼问得有意还是无意，岐鸣暗中已有了别样计较，既然无独有偶碰上这么一位见不得光的宫中旧人，不好好把握住机会，岂非暴殄天物?
净善在前头走得甚稳，抬头望向头顶的蜿蜒楼梯，顺着岐鸣口风道:“嗯，大抵都是美丽的，不比终南山和骊山差。这藏经楼共有十层，合佛家圆融之数，表重重无尽奥妙圆满之义，存着华严宗精义。”对权势的敏锐让她从岐鸣身上看见了救女儿于危难的希望，好比落水者骤然瞥见岸上茅草一样，无论管用与否，总忍不住伸出手去抓。
这女尼和岐鸣都把心思藏得极好，看起来和寻常知客僧引领游人参观佛殿、再偶尔说几句佛理一样别无二致。可惜还瞒不了时时关注这边的吴宣仪，情知话中有话，可惜还琢磨不透她们具体打算做甚么，于是也一般地不动声色，只顾闷头爬梯。
反倒是傅菁扯住她衣袖落后两步，耳语道：“宣仪，有古怪。”净善冷不丁地出现，岐鸣又异常顺从地跟入这藏经阁，前后总隐隐约约透着那么些许不寻常。若真个隐秘至极，胡儿合该拿了钥匙独上楼台才对，甚至可以选择在完事前把所有知情者——包括自己和吴宣仪以及两个女尼——统统阻隔在外，这样才合情合理。
“骑虎难下，我们做不了别的，且安心看戏吧。”吴宣仪回道，如果岐鸣真不想她们跟来，怎么可能毫无表示等到现在?刻意让孔武有力的壮汉扎克守在队伍末尾，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擅自离开。
“师太，贵寺不修观音殿不建罗汉堂，单单筑起华严殿，可见与推崇华严宗的至相寺交情匪浅，另外又有皇后开经偈加持，羡煞旁人呐。”走中间的柯黎适时插嘴，相比岐鸣，还是由他这个混迹长安多年的半个唐人来接话较为合适。
“师太，敢问那则开经偈具体怎生说道的?”岐鸣对着净善与紫宁儿太过相似的五官容貌，不禁生出一丝恍惚，仿佛跟着忘了自己的试探本意。
净善神情甚为矛盾，自嘲与羡慕沉浮交杂，思考得一阵，方一字一句地念:“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说完复扶额喟叹：“武媚得上天眷顾，貌美之余更天资聪颖，与佛家渊源之深厚也远非我等普通僧尼可比。”从前在宫中，为替子女添福加寿，她日日吃斋夜夜诵经，侍奉佛祖时日已然不短，结果到头来悟性还是不如那武媚。
吴宣仪眉头微皱，她陪同武皇后去过几次至相寺，对智俨大师提及的各种佛法奥义以及宗派之说始终是一知半解，听净善这么一说，似乎明白了一点，又似乎仍不明白。不过这女尼对武皇后又恨又敬的态度，通过“武媚”二字以及那惆怅无比的语气，倒是听懂了七八分。
“武媚其人，就是有本事把不喜欢她的收服得妥妥帖帖，快意恩仇指点江山，何其逍遥。吴姑娘你说是么?”净善的感慨直直砸落，砸在吴宣仪头顶、坠入傅菁心底，冷不丁触及到她们小心翼翼规避的禁忌，叫身心为之一颤。
净善眼神飘落，吴宣仪所戴金丝楠木发钗制式出自宫中，自认不会看错。
傅菁抿紧嘴唇，有伤在身的她走得越来越吃力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