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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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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幸运。”
彻底昏过去之前,傅菁听见这样一句话,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佛经轻念,转眼就飘上了天旋地转的明朗晴空,耳内嗡鸣不已,肩膀触地的锥心钝痛这才跟着跳动血脉一齐涌入四肢百骸,叫眼前寒星点点不住扩散,比永安渠上的萤虫更耀眼也更密集,直搅得头晕目眩。
白蜡杆月杖脱手而飞,傅菁重重摔在被踩踏得全是泥泞的土地上,接着胡女岐鸣也摔了下去。七彩绳散了,折脚幞头落了,两人一同坠马,好在幞头内侧装有桐木,护住了主人的脑袋——在长安,骑手通常都会使用这种护具。
熟悉感骤然回升,仿佛刚才那些血腥狰狞只是幻象,这仍旧是场深受唐人喜爱的马球赛。
滴溜溜,七彩鞠丸从乱成一锅粥的红白骑士当中轻盈穿出,翩翩然滚向球门。再没有甚么可以改变它的路线了,也没有多余的人马能够上前阻拦,它就这么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地持续向前。
入了!
在尽职尽责的宦官卖力敲打铜钲、鸣金示意第二段赛事告结瞬间,鞠丸稳稳穿过球门,停在所有人憋足一口气的喘息节点上,妙至毫巅。
岐鸣把月杖挥动幅度控制到最小,几乎无人得见,但毋庸置疑,鞠丸最终击中的是吐蕃球门后的云板,这关键一筹竟为大唐所得。
黝黯地狱不过昙花一现,仿佛盛宴下的恍惚错觉,有了它的飘忽点缀,足以令这马球赛大放异彩,血色猩红更是极大刺激了围观者,带着柳暗花明的诡异转折轻易俘获人心。
兴奋,那便尽情大笑尽情喝彩尽情鼓噪。
唐人观球从来不拘小节,更不曾爱惜嗓子。
狂热欢呼声中,通天冠下的两束炯炯目光缓缓扫向场边,最后定格在紫宁儿身上。几乎与此同时,另外一道比冰雪还要冷的视线也跟着飘了过来,却是一触即收拢得极快。
天子板起面孔若有所思,武皇后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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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威武,吐蕃甘拜下风!”
柯黎狂呼庆幸,用力把头磕上地板,砰砰猛响。
腾格里啊,多亏你斥退了恶魔的利爪!
毬场里,白衫骑手人仰马翻无力再战,黑衣骑手则纷纷下马围住摔落的主子,垂头丧气地听着用胡语传递出来的愤怒。弄至如厮境地,显然无法再开下一节,赛事到此为止。而称得上精彩绝伦的马球赛本就没有哪一场会相安无事,断筋折骨属家常便饭,只消唐皇首肯,非议再多都能被快速吞噬,所有僭越也都可以解读为热血沸腾的奋力拼搏。
辽东未平,不宜两线开战。
天子心念疾转,拿起放下仅在皱眉瞬间,很快,他露出春风般的笑容,带着意味深长的平静向群臣举杯邀饮。盛世风流,足以敞开最无畏的怀抱,容下短暂的桀骜张狂以及放肆忤逆。
臣子们纷纷出列道贺,竭尽所能地唱喏颂词,楼里楼外再度鼓乐齐鸣,渲染出人们眼中固有的瑰丽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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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一侧,吴宣仪腿脚一软差点跌倒,被杨超越及时张臂扶稳。她用力抚上胸口不停顺气,心中满是后怕。
万一那马再跑快一些……
万一月杖再挥得急一些……
万一胡儿再狠一些……
还好甚么都没有发生。
鞍辔齐全的白龙马驮着用不上的月杖与护具,优哉游哉地在帷帐外打起响鼻,所有惊心动魄已经消逝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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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知觉的傅菁被抬至便殿由太医署医师料理,傅游桓则当场官拜司宪大夫,正五品,一时风光无两。至于胡女岐鸣,在武皇后以凛然语调问她想要甚么的时候,只擦破了点皮的吐蕃贵胄识趣推掉了所有赏赐,然后虔诚拜伏,说仰慕大兴善寺的佛学典籍已有久,但求能观瞻供奉其间的《大日经》,如是足矣。
念完早早背过的说辞,岐鸣规规矩矩弯下腰身,拜得极为恭敬。该说的该做的统统没忘,但,远离权争是兄长们的意思,吐蕃突厥两相结盟亦不过是舅父的手段,她和身边的一众忠诚奴仆却做了许多另外的打算。
武皇后哈哈大笑,胡儿倒是很会虚溜拍马,不提李唐皇族供奉的道家清观,单说自己推崇的佛寺法院,可见十分地用心。
无可否认,比起道家的无为而治,她确实更喜欢万佛朝宗。
胡儿,值得这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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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奢靡丰盛,尽情洗刷着日间的仓促失控。
一道恩旨颁下,摔断胳膊晕迷不醒的傅菁被获准留宿御苑,吴宣仪衣带不解,固执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赤乌西沉,玄月高挂。
傅菁于大汗淋漓中骤然惊醒,直面修罗的马球赛简直是场噩梦,抓心挠肺般烧得她肝胆俱裂。
亏得是醒了。
傅菁扭动脖子,由远及近扫视一番。数十根儿臂粗细的宫烛熊熊燃烧,照亮了太医院便殿的每一个角落,使得淡漠月光抢不进来半分。蜀锦四骻衫早被脱下,仅剩中衣斜斜挂在无恙的右半边肩膀上,左臂被薄板夹着牢牢卡在胸前,很痛很累赘。
吴宣仪拿过藤枕垫至她后腰,好让她坐轻松一点,待到手放开了,目光还依旧粘在傅菁身上,想问问这人饿不饿渴不渴,除了胳膊外还有没有别的不适,还想问问,这人到底记不记得之前在排屋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但是她忍住了,只捧起干爽绸衣道:“菁儿,换件衣裳?”
这是汗湿的第四件了。
傅菁吐出一口浊气,惊慌与忐忑在温暖烛光与粘糯语气中无声坠地,魂儿总算定了些。生死全在一瞬间,也仅在一瞬间,固然料到了武皇后可能的翻脸无情,却怎也料不到胡女岐鸣的狠辣干脆,居然把自己蛮横推向鬼门关、而后又再蛮横拉扯回来,生生体验了一次任人宰割的滋味。此刻对上吴宣仪黑漆漆一双眼眸,愈发是感慨万千,带着扯不清撇不掉的不安以及尴尬,一时别扭得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管放手边的是帕子还是衣物或者别的甚么,抓起来就往身上揩,结果尚未揩去多少津凉汗水,动作牵扯断臂,登时叫牙齿上下猛打颤,忍不住哼出声来。
疼的远不止左臂一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那一块是舒坦的。
“我帮你吧。”吴宣仪见她姿势摆得极不自然,遂取过她手中麻布,悠悠道:“这布垫着药炉隔热不错,擦汗不好使。”
傅菁没吱声,莫说换衣衫,动作稍大一些都十分艰难。她低头看了看里外截然不同的装束,再看看整齐叠放在竹榻上的替换新衣,耳朵根子不受控制地红了。
该看的不该看的,早被看光了去……
吴宣仪见她眼神闪烁忸怩不安,心疼之余难免又气又好笑,多天积蓄的不悦出乎意料地跟着淡去不少,她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口中道:“宫女宦官药徒们全都粗手笨脚的,我不放心,没让他们靠近这屋半步。”碰自然是不让的,看也不行,能这样照顾傅菁的只能是她吴宣仪一个。
傅菁尤不死心,举起无碍右手扯开汗水粘湿的中衣,露出底下大片惨白皮肤,上面不见伤口,唯独淤青红肿不少,尤其膝盖和胯骨,紫得近乎全黑。毬场一跤摔得不轻,胡儿绝对是故意的。她咬紧牙关鼓捣半天,结果弄得满头大汗也没能扯掉一个袖子,只仍旧期期艾艾挤不出一个字,那些执拗性子和磨不开的脸面叫她由始至终都绷得死紧,耳朵连带脖子还都不停发着烫。
吴宣仪见这人疼得嘴唇泛白了还要硬挺,若想等其主动开口怕是等到天亮都不会有,可这么耽搁下去总不是事儿,于是就试探着拉住她中衣衣带慢慢往外扯。傅菁垂下脑袋嗫嚅了两下嘴唇,并没有拒绝,只闭起眼睛挺直腰杆一动不动。这么一放弃挣扎,反叫吴宣仪紧张起来,先前昏迷不醒时还好,如今人醒着,双手不自觉开始有了轻颤。
“擦……快点。”傅菁好不容易蹦出句话,嗓子同样微微颤抖着,滚烫巾帕以及摁巾帕后的双手更是炙得脑袋发胀,连带身上疼痛一起,害得她几乎窒息过去,情不自禁要往旁边挪,然后又被一把拉回。
再挪,该掉出床外头了。
吴宣仪深深望向眼前的秀色可餐,如果傅菁肯把心思像身体那样坦诚展露,该有多好……而两情相悦又怎能被权谋手段生生拍散,太可惜了,不是么?
吴宣仪不愿意让美好再次从指缝溜走,更不愿意将傅菁拱手于人,她默默深吸一口气,替自己壮着胆,然后就这么隔着细薄帕子虔诚放纵了双手,缓缓地、贪婪地描摹起底下令人神思荡漾的绝美线条。
傅菁惊得大气不敢出,背后是为墙垣退不得,前面正正对着吴宣仪还避不开,想要说甚么来阻止这样的大胆放肆,又觉得吴宣仪定能搬出千万条理由逐一驳回,至于服软告饶更是不可能,如此思来想去始终不得要领,最后唯有硬起头皮做了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夜深人静,拧干巾子的淅沥水声在屋中回响,听着格外清晰,闷热被初夏的风一吹,就散了。
烛光如豆,悠悠轻燃。
擦洗完毕,吴宣仪替傅菁穿好新衣新裤,拍了拍极度僵硬的人:“行了。”说完一张俏脸已跟着涨得通红。
傅菁睁眼,看见吴宣仪坐得极近,又赶紧扭开头去,讷讷地:“我睡了多久?”四肢好酸,后背好麻,期间吴宣仪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一天一夜。”吴宣仪握住她冰凉右手攥进掌心,昨日惊吓不小,也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怕。
原是一往情深统统都给了这人,亏得之前还以为能够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