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

  •   几乎与吴宣仪差不多先后,一道白色人影从矮墙后急急冲出,结果被虎背熊腰的侍卫们拦了下来,那人身前挂有围布,其上星星点点全是五颜六色的墨迹,当是画师无疑。宫中庆典筵席缺了谁都会缺这些助兴匠人,与高台伴驾的文官从来都是相得益彰。

      “战号调子!快,快拦住那群吐蕃人,不能再比!”

      语音娇媚身段玲珑,好个容颜清秀的女画师!

      女画师拽着衣摆步履踉跄,语气惊慌失措,她希望猜错了,可却比谁都清楚不会错,时常抄录的生僻古籍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明白:赭面引哨、先长后短尾音悠扬,是为杀敌之讯!源于雪域古族的战法不知怎地竟被噶尔家所获,然后堂而皇之地重现在这大唐腹地。

      书上还说,吐蕃武士骁勇善战,凶残无比……

      终于知道初见岐鸣时捕捉到那丝异样从何而来了,这胡女骨子里赫然流淌着嗜血的杀戮狼性!

      女画师越想越是心焦,奈何始终挣脱不开护卫们的阻拦,反而被用力贯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吴宣仪赶紧奔将过去,想要把人扶起细问。

      轻风吹过,飘来几缕淡雅幽香,铃兰花的味道。女画师腰间的香囊很眼熟,连那一袭素白长裙也并不陌生。

      傅菁穿过的,蓬莱山上的长衣飘飘,宛若白纻。

      吴宣仪一怔,停下了脚步。

      .

      殿角东面的蟠龙铜漏一丝不苟地滴着水,第二个一刻钟即将过去,时间明明所剩无几,偏是过得比往常还要缓慢许多。

      台上,早有戍边武将附耳说出与紫宁儿几无二致的话语,使得天子勃然大怒,他指着吐蕃使臣柯黎一连道出三个好字:“吐蕃精骑!杀敌之战!好!好!好!”

      有宫女慑于天威龙怒,一个趄趔滑倒在侧,托盘里的琉璃水晶杯、玛瑙银酒樽、雕龙画凤的金碗筷,连带山珍海味一起就这么叮铃当啷摔落下去,益发衬托出轩敞大殿的空洞压抑。

      面无血色的柯黎赶紧趴匐到天子脚下,砰砰磕头不已。

      该死,这是大唐长安最尊贵的皇宫,岂能逞凶斗狠?这回真真给吐蕃赞普和噶尔家乃至突厥阿史那家都惹下了大麻烦!击破羌人羁縻十二州不久的勇士还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降地需要整顿,归附不久的西突厥咄陆部还需要安抚,为东进在原吐谷浑一带修筑的城堡也还未完成,短期之内怎能轻言战事!我的小主子啊,为甚么不忍一忍,难道忘了这场马球赛的初衷,忘了不久前刚立下的豪言壮志?

      绕是见惯大场面,柯黎亦禁不住两股战战,心神大乱。

      就在这时,武皇后比天子更为沉稳的声音已飘将下来,冷漠盘旋在大殿上方:“我时常听节度使们说,吐蕃精骑攻破过突厥王庭和铁勒牙帐,今天倒是有福,可以开开眼了。”接着语气陡然一沉:“若底下唐人有甚三长两短,能有这些精骑陪着,也不算寂寞。”既是对柯黎,更是对眼前的诸多臣工,她分明在说,但凡不测,场上所有吐蕃蛮子都得陪葬!

      衮冕华丽的天子同样面带怒容,携手武皇后走到距离毬场最近的栏杆处,留给诸人一个决绝背影,无言述说出一个相同的立场:无论尔等心中打着何种算盘,皇室脸面乃至大唐尊严都不容侵犯,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莽汉不谙唐礼,打球必全力为之,这不过是切磋较艺,万万不敢有别的意思!”柯黎硬起头皮扯着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谎言,想要努力跪得体面一点,奈何平素里举杯痛饮的双手怎都发不了力,除了跪趴原地,其他甚么都做不了。而高高在上的大唐帝后明明可以下令中断如火如荼的马球赛,哪怕来不及拉停,至少也还有尝试的可能,可他们竟不约而同选择了侃侃而谈,无动于衷地等着有人喋血毬场,以此拿住一个责难吐蕃甚或发兵西进的绝佳理由。

      师出得有名,须用献血染红!

      看过太多尔虞我诈的柯黎抖得更厉害了,噶尔家之所以肯把小女儿送至千里外的唐都,绝不是对外宣称的那样,心甘情愿陪赞普之子入唐朝贡来的,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小女儿远离大拂庐的权势争斗,免受其累。倘若横遭不测,届时哪怕自己埋骨长安,业已夺得大权的噶尔兄弟也不会放过部族里的每一个人,除此之外,柯黎还想起了比咄陆部更早归附于吐蕃、身为岐鸣舅父、统领着西突厥弩失毕部的首领,草原上最残忍狡猾的一匹狼……

      .

      无论台下台上诸人的心绪不宁有多么细密繁杂,其实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哨声响起过后,所有吐蕃骑手跟着神情大变,筋肉在衣服底下骤然紧缩,旋即又被贲张血脉激得块块隆起,他们本就是杀敌无数的嗜血修罗,护着主子在大唐温柔乡里早待得腻味了,时下既得军令,哪还有收敛的理?于是一个个凶相毕露,张牙舞爪地朝错愕的白衣骑手扑了过去。

      马球多为练兵所用,本质与战场无异,很对这些虎狼之师的胃口。

      主子响了哨,允许他们冲杀!

      嘭嘭嘭嘭嘭……

      猝不及防的白衣骑士纷纷被撞落下马,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踩烂了肚肠,凄厉哀嚎混着沉重的马蹄践踏声,以毬场为中心迅速往外扩散开去,残忍、压抑、毛骨悚然的震慑油然而生,叫看惯了太平舞乐的唐人齐刷刷煞白了脸。

      吐蕃精骑,名不虚传!

      一场鼓舞人心的马球赛瞬间变质,沾染疯魔过后,接踵而来的将是恐怖杀戮……

      完了!彻底完了!

      再也笑不出声的柯黎趴伏在硬实地板上,软成一摊烂泥。

      养在帝都的禁军经不起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后面的骑手眼睁睁看着前面的同伴一个个飞快倒下,然后才迟钝意识到,这不再是效忠天子又或者武皇后的把戏,而是一场残忍厮杀!

      所有心机在疯狂面前变得一文不值,白衣球手像云朵一样被肆虐狂风吹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承平日久的他们忘了自己的士兵身份,也忘了森严唐律,在他们心中,此刻已没有甚么比保命来得更为重要。

      身处后翼的傅菁手脚冰凉,脑袋空空如也,凉风通过口鼻呲呲地往身体里面灌。她惊呆了,以至于被完全震慑住,压根无法移动一分一毫。所谓煞气所谓杀气,竟头一遭有了深刻体会,它们好像佛家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狰狞缠绕把人狠狠缚住,叫喘气都成为一种奢侈。记得张志忠张阿兄也曾爆发出类似的骇异感觉,在自己唯一一次被浮浪兵痞跟上的时候,但那时她是受保护的一方,不像现在,被陌生恐惧突然笼罩。

      傅菁没有任何抵抗经验,猖狂侵蚀了她所有感官,这绝对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马球赛。尘飞土扬中,她看见了闪电般扑至的黝黑青海骢,那是头咆哮恶龙,张牙舞爪狰狞异常,她还看见了红着眼的胡女岐鸣,那是匹凶顽恶狼,冷酷无情残暴至极!

      呼喝、吵嚷、嘶闹、带有哭腔的大喊大叫,使得整个兴奋人群接连跟着回神,场边侍卫开始冲出矮墙,然,宽两百五十步、长六百步的毬场,再快的马儿也要跑上一阵,远水难救近火。

      居然没有躲避?

      总算有点骨气。

      哈,不过是吓傻罢了。

      岐鸣冷哼着,以握木仓把式紧紧捏住月杖,只消再靠近一点,势必可以把傅菁打落下马,届时首先飞溅出来的是殷红鲜血还是黄白脑浆?

      有那么一刹那,岐鸣异样迷恋刻入骨髓的杀戮快/感,同样是忘了身份忘了场合。

      .

      排屋那面,拼命想要往外冲却同样被侍卫拦下的吴宣仪肝胆俱裂,后悔不已。

      适才听出异样时就该冲上高台恳求天子与皇后中止球赛的,结果一缕铃兰幽香竟鬼使神差地叫她改变了方向……还有、还有再早一些时,明知傅菁执拗,就不该和她怄气,平白浪费许多宝贵时间,甚至连抱歉都没来得及说……

      吴宣仪觉得自己合该晕死过去了,偏偏脑袋格外清醒,面前一览无余的毬场更是残忍展露着每一个细节,在那上面,彪悍骑手仍在策马狂奔,快得只剩下片片残影。

      黑色的月杖黑色的马,红衣胜火的胡人,杀意滔天!

      “孟岐鸣——”

      一声尖叫突兀响起,是先前那个被侍卫扛起往帷帐里带的女画师,她在冲场内拼命大喊,她的声音格外通透,中气异乎寻常地足,就这么穿过周遭连成一片的混乱嘈杂,荡了进去。

      “这是大唐长安!今天是端午!岐鸣——”

      这里是大唐,是东起渤海、西至焉耆、南抵交趾、北接薛延陀界的泱泱大国,有励精图治的君王与睚眦必报的皇后以及无数骄兵悍将,它海纳百川包罗万象,它好战善伐绝不姑息,煌煌盛世,既足以挥洒出最耀眼灿烂的迷醉色彩,亦能开启黝黑污浊的噬人深渊,一时意气引来万劫不复并不值当。而端午,更是与中秋春节并行的三大节之一,用以祈福纳祥、压邪攘灾和怀念那位以身殉国的楚国大夫屈原,在这一天里犯众怒,必无活路。

      你,孟岐鸣,吐蕃贵胄,非要做出此等蠢蛮行径么!

      嘚嘚嘚——

      骏马尤在飞奔,唐古拉山的雪却已无声消融,澜沧江的水在破冰横流,共同滋润着那曲高寒草原上迟开的春花,和风吹向地狱之门,抚慰着失控心绪,直将百炼钢化做绕指柔。血腥味轰然散去,转而奉上酥油茶的浓郁咸香。

      那朵娇嫩柔弱、开在唐宫深处比雪莲还要晶莹剔透的铃兰花啊!

      胡女勒紧缰绳,把口吐白沫的青海骢用力往后拉。

      有道是:

      痴儿不知棋局险,千思绕、万愁生,河山锦绣谁人画?

      红尘远、烽烟近,柔情一缕慰癫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