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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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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无耻!”
杨超越在看台上急得团团转,扑到栏杆前就是一通大骂,谁知话音刚落,底下就有白衫骑手效仿吐蕃打法开始前去缠斗胡女岐鸣,叫他把剩下的又都给吞了回去,难受!
回望场内,但凡岐鸣骨哨不停,红衣骑手的进攻就不会乱。反观大唐骑手,没了球技出众的傅菁盘活全场,此消彼长下竟让吐蕃连得两球,叫一众看客纠结无比。
杨超越越看越气,忽地衣袖一紧,有谁在拉扯着衣袖把人往后带。扭头一看,原是吴宣仪奔了上楼,靠过来低低声道:“傅菁使不惯那枣红马,你快想办法。”她不知岐鸣耍了心机,唯独看到一些表面皮毛。同样不明就里的杨超越立即一拍脑袋,越想越觉得吴宣仪说的不错,飞龙厩御马都是血统纯正的大宛名马,被圈养得过于肥壮高大,自然比不得傅菁那匹来自焉耆的白龙马矫健轻盈,而吐蕃人骑的却是自家神骏,此消彼长下不吃亏才怪了。
“原是马儿使得不趁手,莫非月杖亦也是?”
不远处的武敏之把这话给听了去,遂走过来插嘴问话,同时更解下腰间玉佩递到杨超越面前:“此佩能上御道,直通宫门内外,超越速速派人出宫,取了底下傅姑娘的惯用器具回来。”
倘若换做别个,这分关照便立即收下了,杨超越只有意无意地把吴宣仪护在身后,一动不动地乜斜着这美貌男子。御座跟前,武敏之尚算收敛,谁知他心里会不会悄悄打响其他盘算,坊间传闻太多太恶劣,不得不防。就在此时,旁边又递来一块青玉,沛王站出来圆了场:“进大宁坊无需走朱雀御道,用我的吧。”说着顺势将杨超越和吴宣仪往身旁一带,自己挺身卡进武敏之和杨超越中间,将俩人巧妙隔开。
武敏之弯起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原来是你的人,果然长得漂亮。”他目光微微闪烁,也不知说的是吴宣仪还是杨超越。
“快去,还愣着做甚么!”沛王将青玉塞给杨超越,轻轻推搡了一下。
杨超越会意,拉起吴宣仪一口气奔至一楼,抬手指向不远的帷帐排屋:“姐姐,在我赶回之前,你且待那边去,他多半不会纡尊来寻。”这个“他”自然指风流成性的武敏之,武敏之那眼神语气让杨超越觉得很不舒服,吴宣仪乃傅菁放在心尖上的人物,无事便罢了,万一有甚么闪失,他可担待不起。再说了,吴宣仪是被武皇后遣去“伺候”傅菁的,留在底下的骑手帷帐内合情合理,无可厚非。
如是说着,目光不禁再度往楼梯上扫将过去,傅菁下场后他心心念念的陈意涵就被陈逸叫走了,自己也不得不跟着国公阿爹左右应酬,始终没好意思再明目张胆地腻歪做一处,说不挂念可是假的。
“陈姑娘八面玲珑,还有长辈护着,在上面当是无碍的,你快去快回罢。”吴宣仪看穿了杨超越那点心思,陈意涵和自己不同,既有爹亲做着四品官儿,又有母亲是为诰命夫人,谁敢造次?
杨超越笑笑,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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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场上,傅菁业已大汗淋漓,想要替自己解围的同伴不可谓不努力,试图阻拦吐蕃人攻势的意图亦不可谓不明显,可帝后的强大威慑力依旧不可避免地笼罩四周,胡女岐鸣的离心话语在他们中间扎出了窟窿,短暂的热血沸腾还不足以将忐忑完全封堵,不需要很多,一两人足矣,任何一丝迟疑都将露出破绽,是为大忌。岐鸣对唐人骑手的事倍功半感到十分满意,她得意瞄向高台,笑得乖张。正是唐皇那些虚伪施恩帮了大忙,能亲眼目睹这样一场自食恶果的精彩乃至亲身经历一番,真真痛快无比!
傅菁双目血丝隐现,熟悉马球的她很清楚,迟疑一旦蔓延就彻底没救了,于是刻不容缓间,她瞅准空隙勒紧缰绳,使得连人带马均是一滞,落在围追堵截的吐蕃大汉眼中,还以为她力有不逮,不由喜上眉梢,孰料刚松一口气,傅菁就跟着发了难。但见其举起马鞭用力一抽,枣红马吃痛暴起,比之前快了数息不止,瞬间将两个蛮汉甩在身后,一举扎入正抢得激烈、团团围在一起乱斗的红白骑手当中。
尚胶着无定的两支队伍步调同时被打乱,焦头烂额的大唐骑手因毫无章法可言,反倒影响甚微,吐蕃骑手则不然,被冷不丁窜入的一人一骑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傅菁骑术着实了得,弓腰收背俯身前探,虚晃一招便惹得众红衣骑手纷纷来夺,不曾伸尽的月杖勾着鞠丸往前稍稍一带又再快速收回,躲过阻扰之余人也从马背右侧荡到了左侧,旋即再挥杖往前一抽,鞠丸就这么打着转儿在密集马脚下灵活滚动起来。守在外头的白衫骑手纷纷开始接力,一棒接一棒拐了又拐,终是冲破了红衣骑手的层层阻挠。
希望近在眼面,距离球门已不足二十丈!
腾一声急响,斜地里猛然冲出一骑,红衣黑裤七彩辫,恰是观望良久的岐鸣。她切入极巧,将将卡在白衫骑手旧力渐老新力未生之际,随着黑杖凌空劲甩,鞠丸直被高高抛起,划着大大一道弧线转了方向。傅菁二话不说,驱着枣红马拼命往鞠丸落点跑,岐鸣亦不甘示弱,由是两匹骏马奔得飞快,红绳扎的马尾几乎被扯成两道直线,风驰电掣般你追我赶,比流星还要迅猛数倍。
场中形势瞬息万变,直看得周遭众人心惊肉跳,一时忘了喝彩助威。
嘭——
双方主将重新撞做一处,双马并辔狂奔,纵然毬场宽大空阔,俩人都好像没看见似的,只一味卯着死力争夺面前三尺宽的位置。岐鸣口中骨哨频响,起初傅菁尚不明白这是做甚,僵持一会不见有大唐骑手上前,方始察觉竟是胡儿把人支开了去。通过响哨,她让吐蕃骑手把大唐骑手逐一拦在外圈,不让他们打扰内里的“单打独斗”!
好狂!
傅菁心中猛然燃起簇簇怒火,自己慎之又慎、为之万般纠结的球赛,竟被这胡儿视为儿戏,孰可忍孰不可忍!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缕香,傅菁整个人烧等热烈澎湃,心上身上掌上,统统和烙铁一般滚烫难当,叫她把骑术球技发挥到极致。随着一声娇斥,枣红马硬生生往前蹿出半头,鞠丸仿佛被看不见的细线与白蜡月杖连在一起,翻滚着不离左右。球门在眼前摇晃,三十丈、二十丈、十丈!就趁现在!
白蜡杆制成的月杖宛若闪电隔裂晴空,带着势不可挡的澎湃斩钉截铁奋力挥落,鞠丸划出道漂亮弧线,于万众期待中飞也似地穿过球门,狠狠砸落到云版之上!
嘭——
赏心悦目的一幕,令人沉醉的声音!
进了,追平了!
惊世骇俗的一击令沉寂人群幡然苏醒,由此再度掀起狂潮,呼叫呐喊把穿堂风捂得更热更急,不管三七二十一乌糟糟地猛往毬场里灌,带得山崩地裂楼宇狂颤。待到热浪稍微消退一些,人们很快又被捂着半边脸面、鲜血从指缝汩汩而出的岐鸣吓了一大跳。适才洁白月杖飞起时,那抹如影随形的隐约艳红原来是血,血光!
兴奋逐渐转为惊讶,人们开始朝高台帝后所在转动视线。
胡女来头不小,打坏了岂非麻烦?
嗡嗡不停的低语声中,底下那岐鸣已将沾染鲜血的左手从容揩上火红衣衫,只额角仍在淌血,鲜红夺目。场边护卫与判事想要暂停球赛唤来医师,都被其断然拒绝。胡儿扯下缠臂黑锦擦拭血迹,叫袒/露左臂跟着露出整个乌青图腾的原本模样,原是个狼头纹身,一双狼眼凶得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是属于草原的图腾,主征战杀伐。
胡儿将黑锦缎带系在头上扎牢,剩下未擦净的鲜血则于脸颊上涂开,冲傅菁说得轻飘飘的:“见血了啊。”
一声声铿锵有力的唐人呐喊加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负隅抵抗,到底是戳进了胡儿心底,一次次勾起战场上有过的残酷交锋,以及那些尝尽血腥与死亡的滋味。记得那个时候,身披重甲的吐蕃武士也曾喊出同样威武雄壮的口号,野蛮踏碎了无数敌人的头颅,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在自己稚嫩狼臂的挺指方向!
咚!咚咚!咚咚咚!
大鼓再起,比拼未完。
压不住的野性被唤醒,凶顽瞬间刺破伪装表象,比夺命鬼魅更为冰冷。
一声尖哨陡然发出,肃杀狠戾,传递出某种可怕讯息,充满了残暴意味。
喧嚣纷扰尚未平息,场内突变就再度惹得万众瞩目,吴宣仪也不例外,刚走下楼梯打算绕出去看得真切一些,立即就被毬场内突兀飙起的尖哨给吓了一跳。那一刻,她的心在疯狂猛跳,连牵着白龙马在宦官引领下往这面走来的杨超越也都视而不见,目光在焦急往外移,傅菁还留在场上,她无法不关心内里发生了甚么,或者即将要发生甚么。
看不见。
矮墙好碍事,旗帜好碍事,侍卫们也好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