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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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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赢了回来再讨厌我。”吴宣仪的声音把傅菁扯回现实当中,然后把两条绳脚反折于幞头后方,拴紧绳带不让其垂落,扎得格外仔细。
牵挂也好,怨恨也罢,平安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傅菁突然冒出股狠劲,将吴宣仪一下抵到隔间杉板上,旋即探头噙住那双柔嫩唇舌,不管不顾地凶狠蹂躏,委屈烦躁混着挥之不去的依赖眷恋统统化作分辨不清的纠缠,吻得仓促而又热烈,退出来时傅菁还故意咬破吴宣仪下唇,一面舔着鲜血一面沉声道:“你也记住这个!”说完取过鞠杖扔给门外牵马侍童,就这么大步跨将出去,走得干脆。
等待的字眼太矫情,别扭的人说不出口。
吴宣仪掀帘欲追,却被侍卫拦在矮墙内,她依依不舍看向那道毅然打马进场的背影,涌起过的犹豫随之烟消云散,想到接下来的吉凶难料,一颗心更止不住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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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铺在青山绿水前的偌大毬场好似一块光可鉴人的明镜,清晰折射出人群的慷慨激昂与迎风飘扬的缤纷帽缨。除却正对高台的北面,另外三面矮墙上的五彩旌旗已被撤走半数,继而换成鸟羽装饰的雪山番旗。大唐从不藐视周边任何一个番国,即便一场马球赛,也会给予对手应有的尊重,当然,说成冠冕堂皇亦无不可。
这时,彩旗底下已整齐立着十六位白衫黑裤的大唐骑手,鸟羽番旗那面则是红衣胡汉,两支队伍泾渭分明,叫肃杀与紧张扑面而来。
咚!咚咚!咚咚咚!
大鼓敲响,将令一般振奋人心。
矮墙后转出一人一马,其上白衣少女挺胸昂头,明艳宛若桃花绽放。
“傅小公子!”
人声鼎沸,宛若潮水倾泻直下。
马蹄踏上熟油泼过的平实土地,耳边听着炽烈欢呼,傅菁觉得自己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稳稳托升。这只手生于都城长安,平凡万民构筑了它的基石,一百零八坊造就了它的血肉,巍峨宫殿更是融做它的骨髓,叫它坚定而又自豪地屹立在中原大地上威震四方!豪情冲破胸腔,跟随激昂鼓乐不住盘旋往上,汇集起长安君臣的期盼与鼓舞,经久不衰地游荡在碧波万顷的太液池上空,书写出最绚丽的华彩。
傅菁握紧白蜡鞠杖,双腿一夹马肚,来自飞龙厩的枣红马便好似离弦之箭一样狂飙入场。
刹那间,人如玉马如龙,欢呼雷动直冲云霄!
待到奔至旗下,傅菁右手猛然握拳往上一扬,严肃炙热地张开嘴巴在喊些甚么,起初没人能够听得清,随着身后骑手以及矮墙外围越来越多侍卫的加入,雄壮而又短促的音节在嘈杂声中逐渐变得明显。渐渐的,最前两厢的画工乐师听见了,井然有序穿梭忙碌的仆从杂役听见了,满怀期待兴奋异常的各番邦使者和踌躇满志的达官贵戚们听见了,捏紧手中兵刃的炫彩甲士们听见了,天子皇后并皇子皇孙也统统都听见了。
一声声“大唐”从傅菁口中传出,如燎原烈火般席卷着整个太液池畔,一浪比一浪高,一浪比一浪更有气势。
大唐!大唐!大唐!
这里没有傅小公子,只有大唐子民!
苍穹澄澈,喧嚣热烈,山呼海啸声中,西面陡然奔进一匹黑马,马上的年轻女子马尾冲天,红彤彤的窄袖衫外露出大半条胳膊,其上黑锦缠绕不尽,叫乌青图腾若隐若现,恰是那吐蕃贵胄孟岐鸣!胡女甩蹬疾停,骏马当场人立而起,一声嘶鸣冲破云霄,麾下十六勇士亦齐齐效仿,马蹄高搞抬起复又重重甩落,三十二只铁蹄汇聚成坚硬铁锤用力砸上青石板,轰一声巨响,沉若奔雷,硬生生压过了周遭的呐喊余威。
岐鸣勒紧缰绳,摸着青海骢的柔顺马鬃,说得不可一世:“你毫无胜算,趁还来得及,最好换个武将下场!”文质彬彬的傅菁和自己对阵难免要吃亏,她实在是太过高傲,高傲到不屑占任何便宜。
那厢边,唐人骑手们莫不怒目圆睁,能入禁军者出身皆不差,又何曾受过此等鸟气?一个个直将马鞭挥得噼啪作响,若非军纪严谨,这会恐怕早就扑了过去。
“手底下见真章。”傅菁冷冷应道,目光缓缓掠过高台上的帝后臣工与台下诸多使员以及翘首以盼的父亲,最后闭起双眼深深吸气。
球杆坚韧的触感,马背的微微颠簸以及凉风带来的泥油地清香,一切都那么熟悉……
适才喊得太用力的喉咙不痛了,也不怵了,不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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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出燕台折返清思殿的吴宣仪止住脚步,站定在朝外延伸的楼台里望下看。场上那傅菁耀眼夺目,言语激荡人心,明明只有一个人,偏是带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尽都归了她去。
傅家小女好颜色,扬鞭舞袖动长安!
念着传扬许久且脍炙人口的赞誉词句,吴宣仪再度感受到了胸口涌上的灼热,平素里和傅菁走得太近接触太多,反倒忘了她流传在外的盛名。鲜花掌声喝彩,被簇拥着的少女没有理由不骄傲,也没有理由坠落尘埃附庸俗世,若不是因为武皇后……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鼓渐急,比试将开。以时间为限,统共分做三段,每段一刻钟,入球多者为胜。
锣鼓三通,一通比一通急,鼓毕瞬间霎时人争马跃!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双方主将直取中路,一黑一白两根月杖同时抽向鞠丸,胶着着就开始较劲。
岐鸣力道之大远超傅菁意料之外,白蜡杆险些被打翻脱手,叫她不得不赶忙挺身后仰急急卸去蛮力,只这么稍稍一让,熟牛皮制成的彩绘鞠丸便到了岐鸣杖下,被推着朝南面直溜出去。傅菁顺势转身俯腰,手腕翻转间长杖腾起,对准鞠丸来路狠狠一抽,拳头大小的光滑圆球登时一拐,辗转落入到大唐的白衫骑手这边。可惜骑手们传了不到三下,又被横插进来吐蕃红衣骑手所阻,七彩球带着旋儿滴溜溜往北面滑了过去。
如此这般,双方你争我夺精彩纷呈,天上台下掌声鼓乐齐响,欢呼惊叫接连不断,穿云裂石般此起彼伏!
数度来回过后,观球众人均看出了大概,傅菁优势在于灵活多变的高超骑术,胡女岐鸣则强在果断无比的凶猛顽强,一柔一刚,加上红白两队统共三十余人往来奔驰,或轻或重或疾或徐,叫本是平整光滑的毬场频频泛起泥泞,争斗愈演愈烈。不过片刻功夫,双方攻守已数度交替,却始终在中场拉锯纠缠,谁都想要抢先一步,又都难越雷池半步,势均力敌地僵持不下。
眼看击钲鸣金的宦官举起铜锤即将敲落,傅菁忽地长臂舒展,宝球登时化作一束彩光飞出,径自朝球门滚去。被大唐的白衫骑手缠得死紧的吐蕃人来不及阻拦,鞠丸奔得畅快,最后唰一声稳稳穿过球门,旗开得胜!
欢声雷动,激昂的围观众人刚喊出个“傅”字,转眼看见底下那傅菁再度握拳高扬,于是便跟着把后面的“小公子”囫囵咽下,转而扯开嗓子大喊:大唐!大唐!大唐!
声浪排山倒海,没有甚么比这更能振奋人心,也没有甚么比这一刻更值得骄傲!
傅菁暗暗揉上发酸手腕,远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轻松,终于知道为何当初岐鸣要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了……
众人却看不到这等细节,只卯足了劲猛喊,整齐呼声宛若烈火蒸腾直上,落入高台的皇亲国戚耳中。武皇后美目流盼,不动声色地扫过傅游桓凝神观球的清癯面孔,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落后一球的岐鸣依旧是气定神闲,非但不曾退场休息,还故意策马走至傅菁跟前,扬鞭指向四骻衫上的赤红翻领,哂笑道:“若只这点手段,怕是要辜负唐皇给的朱砂团窠了。放心,我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说罢拧转马头,于片片叫骂中大笑离去。
傅菁啐得一口,对岐鸣公然挑衅的恼恨尚未压下,一股寒意已不受控制地狠狠冲进胸膛。
好个挑拨离间!
场上人尽皆知四骻衫乃武皇后所赐,胡儿故意提唐皇之名,就是要给大唐骑手们提个醒:究竟为谁在拼尽全力驰骋赛场?莫非眼里只有一件蜀锦四骻衫,看不见殿中楼上的滚龙袍?
于是乎,适才武皇后摁下天子话头、意气风发的一幕就这么驟然滚过,如炭灼心。
傅菁相信回味起相同画面的远不止自己一个,她自问还能发自肺腑地继续高喊大唐二字,可骑手们呢,能不心生动摇?她飞快扭头,不出意外对上几张神情各异的脸,除了仍在骂骂咧咧的大部分,故作轻松检查马镫马鞍的有,闪躲忸怩避开自己视线四下张望的有,盯着胡儿远去背景陷入沉思的则更多。
身后众人不再是铁板一块,有了裂缝。
阖族性命和对于信念的追求开始无声重叠,叫傅菁感到后背发凉,她输不起,要么坐以待毙要么踩上独木桥走向彼岸,没有时间可以犹豫更没有功夫去计较,必须做点甚么才好重新拢住骑手们的心,哪怕曾经多么不屑,为了赢,也必须尽数豁出。
傅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拥有怎样一副冷峻五官,明白冷与热的反差交错将会带来怎样一种妖娆蛊惑,于是她轻轻勾起鬓角青丝绕于指尖,朝一众骑手展颜轻笑:“小女子不才,望诸君摈除杂念合力助我,过往若有做得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柔中带媚俏里藏娇,直如春风抚过,勾勒出比骊山还更浓更厚的温情脉脉。
这不再是那个恃宠而骄、睥睨着俗世不屑讨好于任何人的傅小公子,她有累的时候,有需要搭把手的时候,还有仰仗同伴共食人间烟火的时候,她就这么生动立在自己面前,客客气气地露出带点讨好的娇弱,温言软语地寻求助力。是了,作为骑手也作为禁军,他们同样是大唐子民,大唐荣耀合该有自己一份,合该在这风口浪尖上、与这样一位球技高超、迷倒千万民众的漂亮领队分甘同味。
从骑手们快速泛红乃至兴奋的面孔上,傅菁知道自己“低声下气”的选择凑了效。
直到被逼入绝境,才发现妥协格外简单,连以前有过的某种倔强都可以利落放弃。
可惜吐蕃人的应对也不止一种,接下来的一刻钟,吐蕃骑手队形突变,不再热衷于横冲直撞,那岐鸣更不知何时衔了枚灰白骨哨,一面派出两个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缠住傅菁,一面居中策应,带着余下等人对大唐骑手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胡儿狡诈,先前在内文学馆所表露出来的鲁莽统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