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40、第 40 章

　　不知谁起了头往这边瞧，随着沉闷蔓延，越来越多的视线陆续聚拢到傅菁身上，在坐之人多半看过她打球，“傅小公子”名号正是因为常穿男装下场得来的，而此时此刻，除却皇子皇孙，和禁军骑手多有交集且为女眷者，还真就只剩了傅菁一个。

　　吴宣仪身子一颤，迎着武皇后投过来的清冷目光，惊得一下就抓住了傅菁，先前种种置气瞬间变得无足轻重，心房被强烈不安狠狠束紧，仿佛有一面大鼓正立在耳内敲个不停。傅菁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甚么，然后缓缓地、倔强地挺直了腰杆。

　　“阿菁，此为大唐，不为武后更不为傅家，莫犯轴!”傅游桓亦坐将过来，握紧了女儿另外那只手。倘若武皇后开口，这场较量绝对不能拒，就怕傅菁不知死活地出言顶撞。

　　如果被相中的不是傅菁，如果傅菁心中并未堆积那许多心结，恐怕此刻早就顺着武皇后的意自动请缨了。偏偏她不服气，不甘心就这么听从调遣，尤其来自武皇后的调遣!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冲破被磨得比纸还薄的禁锢，继而放肆燃烧，烧得浑身上下血脉贲张，烫得整个人不住发抖。杨超越说的对，刀确实架在了脖子上，可一日不斩落，就还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

　　两边胳膊同时被撞了一下，吴宣仪和傅游桓都看出了异样，禁不住冷汗狂飙。

　　“阿菁，你想置阖族性命于不顾么!”傅游桓压低声呵斥，既怒且急。

　　傅菁手脚微微颤抖，所有话语都哽在了喉头。

　　等得片刻不见傅菁应答，武皇后眼中期待便逐渐黯淡下去，就在耐心即将耗尽之际，与之并肩而立的天子忽然发了话。先是颇为玩味地瞥了武皇后一眼，然后才转而面向傅菁，微微颔首道：“你是傅家那位，哦，小公子，皇儿常说你马球打得不错。”记得丹凤门上还赐过此女一副蹀躞，其舞姿矫健却不失婀娜，着实印象深刻。

　　无形之中，他已替傅菁搭起一个最体面的台阶，得御口钦点，谁不艳羡?

　　傅菁赶紧走出，拜到地上：“傅菁，愿意一试。”这么说时，心中尤在反复呢喃：自己奉的乃唐皇之命!不为皇后，只为大唐!

　　哄一声，人群再度炸开了锅，这样一场均由女子领头、关乎两国脸面的马球赛，岂非比龙舟竞渡又或歌舞曲乐之类更有看头、更能鹰扬国威?

　　吵嚷声中，武皇后走上前去将人扶起。傅菁顺势站直，没有谦卑没有欣喜，只极缓极慢地抬头，从圆润下巴到丰满红唇再到到挺直鼻梁，继而迎向那双威严凤目中杂糅的赞许与高深莫测，不曾避让。

　　当众人因她这样的大胆冒犯再次捏上一把汗之际，武皇后已大方笑道：“尽力而为，足矣。”四两拨千斤，她确实擅长收拢人心，时机拿捏得刚刚好。

　　傅菁移开目光，脑子里跳出一句反问：她竟不降罪于我?

　　多多少少，适才诸多举动已有顶撞之意，自己确确实实流露出了挑衅，贵为一国之母高高在上的武皇后，竟能容下如此胆大妄为?而自己，居然当着天子百官和异榜外臣的面，鲁莽地冲撞了武皇后!

　　竟真要置阖族性命于不顾么!

　　傅游桓的话这时才彻底入了心，傅菁不禁汗透衣背，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这时，半跪在前面的胡女岐鸣亦扭了头，冲这边轻蔑一笑。

　　到底是碰上了。

　　于她而言，无论来者何人谁都无有差别，傅菁嘛，倒不介意下手狠一点。

　　“你俩且去准备吧。”武皇后大袖一挥，拂过傅菁拂过岐鸣，华裳烨烨步态婷婷，就这么携手天子踱至廊下，挺指点向远处的瑰丽云霞，傲然道：“我泱泱大唐，若连一场马球赛都不敢打，岂非贻笑大方?”

　　一席话说得天子赧颜百官钦佩，天子也不着恼，不慌不忙正了正头顶冕旒，然后展臂轻挥颁下旨意，令等候在旁的禁军将领前去挑选精壮儿郎整装待战，无论输赢皆有重赏。

　　刚站起身的岐鸣闻言也笑了，这才是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接着，更衣伺候等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吴宣仪头上。

　　.

　　毬场西面筑着一溜燕台，上搭颀长雨棚，以厚绒帷幕隔成单开门的简易排屋，靠近清思殿的十八间供舞乐技师以及杂役使员所用，往外十八间则供给骑手更衣休憩，皆由半人高的土墙隔开。土墙墙头遍插旌旗，连带守护此处的重装侍卫一起，径自将排屋掩去大半。傅菁立于南面第一间小屋内，任由吴宣仪替自己宽衣解带各种捯饬，既念着之前缠绵悱恻的恬静春光，又忘不掉蓬莱山上的凌冽寒风，更放不下现在如履薄冰的忐忑忧愁，叫欢喜、懊恼、愤怒、悲哀等诸多思绪此起彼伏，不受控制地胡冲乱撞。

　　“菁儿，此番比拼非同小可，务必全力以赴。”吴宣仪替她取下朱钗，卸去妆容后的脸面棱角分明，含着媚与怒，万般隐忍地欲露不露。

　　吴宣仪捏住她双手，冰凉一片，没有汗。

　　傅菁深深吸气，无论天子与武皇后适才笑得有多么亲切，一旦输了，自己连带傅家恐怕都担不起……

　　她沉默着不开腔，默默将厚重毛毡布帘掀开一线，侧起头往外看。

　　清思殿好高，翘首张望的天子百官兴致好浓，楼下甲胄鲜明的甲士也好威风……

　　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能看见此等盛况。

　　吴宣仪站在旁边，指着卫士旌旗依次说道：“那是南衙十六卫，为外仗，和守二层的内仗禁军有所不同。最外面的黄旗属左右骁卫，白旗为左右武卫，黑旗是左右武威卫，最后的青旗乃左右戍卫，他们除了司朝会仪仗以及护卫禁宫外，亦有巡警长安之责。”尚仪局掌礼仪起居，身为佼佼者，吴宣仪对这些并不陌生，而被武皇后养在身边做贴身女官的，对各路衙卫禁军更是分外熟悉，不少帝后手喻甚至通过她们在传送，尤其最近几年里，天子风疾渐重，武皇后代理朝政的时候不可谓不多。

　　傅菁无动于衷，除了随驾天子、出尽风头的奉辰卫，余者一个不识，更不要说区分十六卫和禁军之类。她慢慢扭了头，淡漠看着如数家珍的吴宣仪，掠过一丝陌生。

　　“快些换吧，莫让外头久等。”吴宣仪扯下布帘，声音闷闷的。这些自己本就清楚，只先前相处时无甚机会也没必要提及，可傅菁就是会在意，如同自己在意傅菁一样，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眼神都能勾得神思摇荡，陷入到永无止境的猜测当中惴惴不安。

　　傅菁木然张开手臂，仍旧由得她帮忙穿戴，吴宣仪暗自神伤，默默加快了手中动作。刚换好桐木内衬的黑幞头，被撵出老远的宦官便扯开嗓子高声通报，说是武皇后差人送来了蜀锦四骻衫。

　　少倾，得了应的宫女掀帘而入，手上捧着个红木雕漆的四方托盘，抖开的纯白衫子长不及膝，前后及两侧各开一叉，外翻领口还绣有鲜红的团花绫罗，配上鞓、銙、带扣以及铊尾均由白玉镶成的銙带，既简朴大方又暗含贵气，穿上以后叫傅菁整个人精神不少。

　　“大概我们阿爹要平步青云了。”吴宣仪一面婆娑着赤红锦纹一面喃喃自语，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自高祖皇帝起，官员常服同样有了式样颜色之分，五品以上方能用此朱砂团窠，武皇后将其赐予傅菁，分明是要提拔傅游桓的意思。

　　一粒石子自高处落入湖中，激起涟漪片片。

　　傅菁冷笑:“那我是否该顿足叩首，多谢姐姐替我释疑?”

　　从高台到此一路畅通无阻，多少双眼睛看着衫子从武皇后手中传落?

　　好大方的赏赐，好唯恐空天下不知的张扬施恩!

　　“傅菁，武后赏得，难道皇帝就赏不得?”吴宣仪异乎寻常地冷静，竟头一遭这样大胆忤逆自己的主子。她太清楚帝后之间的裂痕，若傅菁非要找出个缺口去宣泄所有，那便送上个现成的好了。

　　轻飘飘的话如羽毛滑落，压上傅菁心头，比泰山还重。

　　既然武皇后让人恼恨以至于食难咽寝难安，那么倾向于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天子，有何不可?

　　但是，但是也仅仅换了个地方换了个立场而已，依旧还做他人手中的棋子……

　　安放在天真固执与仁义信念下的强烈自尊再度开始隐隐作祟，刺得傅菁苦闷难当，她双手拉住长扣，很想要就此扯断这些虚有其表的浮华桎梏，最后却硬生生顿住，她不敢，她切实感受到了搁在自己颈边那边无形利刃的锋利。

　　寒冷，刺骨，痛心!

　　吴宣仪张臂将傅菁抱住，不让她挣脱:“傅菁，你的骄傲都去了哪里?莫非，真想让胡儿小瞧我们唐人不成!”殷殷切切，句句在理字字入心。

　　傅菁倒吸凉气嘶了一声，额头接连覆上层层细密薄汗。

　　她是唐人，骄傲的唐人!

　　管甚么权谋甚么诡计甚么盘算，谁都不帮，谁的脸色都不看，她只想要活出自己原本的模样，至少在那片光可鉴人的毬场上，还可以纵容这种任性!

　　傅菁浑身发颤，混沌思绪被一道强光狠狠刺穿，如同尘埃一样缓缓落地，刚想要抬起手抚上吴宣仪，心中又再一颤，还是有根刺拔不出来。

　　仲春之际，是吴宣仪奉武皇后之命入的傅家赐烛火，忘不掉。

　　她仍在犹豫，彷徨无定。

　　腰间忽然一轻，紫宁儿所赠香囊已被吴宣仪拽下。吴宣仪撇了一眼傅菁尚且悬在半空的右手，哼道：“香太淡，不适合你。”也不管傅菁答不答应，一下扔到案上，轻车熟路地换上自己所用的苏合香。

　　荷包赤红醒目，束口有金丝捻的肥豕，与四骻衫上的朱砂团窠极为相配。

　　突如其来的霸道迅速冲淡了傅菁残留心底的哀怨，叫她不禁生出对赢的渴望，似模糊似清晰，还隐约夹杂着一些关于“以后”的朦胧憧憬，就这么把渴望烧得越来越热。

　　不该成为一具死气沉沉的傀儡，相信至今仍在宪台奔波劳碌的阿爹傅游桓也是同样想法，再怎样微弱也好，也不该失去最后一条名为自我的底线。

　　傅菁仰天长叹，三番五次被压抑到极点的浓烈情绪汹涌狂泄，阿爹傅游桓说的不错，此番奔走，不为天子更不为皇后，而是，为大唐!

　　这些亟需被看见，她也亟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