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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从早上坐到现在,傅菁几乎没吃甚么东西,装了不少酒的肚腹烧得厉害,于是不再客气,扒拉起香滑鱼肉就往嘴里送,吃完过后把空碟往外一放,示意吴宣仪再夹。吴宣仪只当没看见,抱紧铜壶坐得笔直,目光瞄了傅菁右脚脚面一下,先前春日宴上,她曾狠狠踩了傅菁一脚,如今尚还记得清楚。

      傅菁见吴宣仪纹丝不动,登时把筷子恨恨戳到盘中,好好一碟清蒸鲈鱼霎时被搅得稀烂,胃口全无。回望吴宣仪,那张娇媚面蛋上依旧不现喜怒,只扭头唤来宫女一通收拾,把几盘放凉了的菜肴一股脑统统端下。如此愈发叫傅菁气往上涌,憋得双目尽是血丝。

      心有余悸的俩人十分清楚,若这种时候开口,难免要惹来一番吵闹,很容易把最后一根弦扯断,于是又保持着不可思议的默契,没敢贸然去触碰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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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欢腾,楼外马球打得精彩,楼里佳肴上得勤快,许多番地吃食接连被奉上,寓意万邦同庆。当中最惹眼的还属一尊赤红色铜酒壶,二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抓,傅菁想饮,吴宣仪却怕她醉,一下捏住细长瓶颈过后谁都不愿意放开,暗暗使着劲都往自己这边带。夺了两下,心中不由堵得慌,一个道,这人怎地不肯叫自己如愿?另一个道,这人怎就那么不懂得爱惜身子?如此动作越来越大,哗啦一声,酒水洒出不少,湿了衣裳。

      四目相对,欲言又止。

      僵得一会,吴宣仪终于惆怅松开指掌,和傅菁硬碰硬太过伤神,况且傅游桓也已从陈逸那边走了回来,就坐在左侧,当着他的面这么继续闹腾终归不妥,不争也罢。

      傅菁握住铜壶愣怔半晌,心下空落落的,有甚么堵在喉咙又酸又涩,她顾不上擦拭衣裙,倒出酒水仰头就灌。

      说来也怪,那酒闻之清冽芬芳,头一杯入喉稍嫌辛辣,第二杯却绵甜清爽意犹未尽,叫人顺势跟着斟出了第三杯。吴宣仪默默把醒酒汤往旁边挪,这次轮到傅菁视而不见的,一味大口吃酒,摆出副不醉不休的骄横姿态,待到想要斟第四杯时,手上一轻,酒壶被吴宣仪趁隙夺过,还抱进怀里搂死了不撒手。

      傅菁又再一愣,抬手欲夺,又于半空中骤然打住,旋即规规矩矩放到膝盖上握成拳头,微微凸起的青筋衬得皮肤愈发惨白。

      吴宣仪收紧十指,抠在酒壶上渐渐用力,厌倦带着似是而非的放弃冲动一闪而过,勾得心境烦躁不已。

      这时,一通抑扬顿挫的戏谑突然飞至:“青稞酒不像唐酒那么易醉,无需吃醒酒汤。”尾音上扬语气轻佻,听着好生耳熟。

      傅菁恍惚抬头,刚好对上斜对角五花八门的胡服,这才想起对面大片坐席属于番邦外臣们,除了漠北的回纥靺羯、南疆的南诏真腊,还有西域的吐火罗、大小勃律,以及比它们更往西的大食波斯,甚至是渡海而来的日本等等,其中吐蕃蹿起最快,和西南诸番大多起过战事,就连大唐,去岁初春也被占走了羁縻十二州。此刻,它的子民,冠以古姓且自称岐鸣的少女,对着周遭投来的敌视目光浑然不觉,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傅菁和吴宣仪,也不知观望了多久。

      傅菁双眉紧皱,捏住酒杯的手青筋突显得更利害了。

      胡女岐鸣顺势站起,瞄了瞄傅菁案前的半空碗碟,冷冷哼了哼:“以鱼为食……好尊贵。” 雪域子民相信神圣水神时常寄身于游鱼,游鱼一旦错置世俗成为食物便沾染上了污秽,唯穷人与流浪者食之。若紫宁儿在场,或许能辨识个中端倪听出这番近乎奚落的反话,傅菁吴宣仪却不懂这些外邦风俗,不过也并不妨碍她们看清胡儿脸上的鄙夷神色。

      还以为对方会过来继续发难找茬,结果转了个身就往御座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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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女走得笔直跪得端正,字正腔圆的唐音掷地有声,赫然在向天子请愿,欲引吐蕃勇士与大唐精英比试马球,于赛场上分个高低胜负!

      她话音刚落,四周哗然顿起,大殿底下球赛刚结束,场面之壮观、禁军球技之高超可谓有目共睹,这胡女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胆敢公然叫板?

      无独有偶,赢球将官恰巧奉召登台,一听这话立即拉长了脸,高声斥曰:“哪来的黄毛丫头,胆敢大放厥词!”这岐鸣惯用彩绳束发,头顶杂色颇多,穿的左衽胡袍更是近黄偏褐,一句“黄毛丫头”喊得着实贴切,叫众人忍不住跟着开腔嘲讽一番。

      岐鸣扭转脖颈微微抬头,右手抚上腰间黄玉佩同时两只眼睛微微半眯,从左到右扫视一圈,若那目光是柄刀,怕是早把入眼之人全都砍做了两截。这凶狠若狼的眼神看得众人心头一凛,竟不由自主生出悔意,暗道好端端的,赶着趟上去招惹这圣心独宠乃至许其穿黄戴玉的胡女做甚?

      也是岐鸣跪得端正,座上正面相对的天子瞧不见她适才那等凶态,只略微摇了摇手,示意禁军将领不必较真,就在这时,底下冷不防响起阵阵惊呼,高台外面起了骚动。

      但凡风疾不犯,天子精神还是好的,好奇心驱策下,就这么起身大步走至台边瞧热闹去了。原是毬场西南角直直奔入一队红衣胡汉,既无毡帽亦不戴幞头,褐色熟皮背心子将壮实上身裹得死紧,人人黑裤黑靴,骑着乌黑矫健的青海骢鱼贯而出,每走一段更发出一声短促呐喊,人声响马蹄重,层叠在一起比铜抜来得还要铿锵嘹亮。

      为首者昂首挺胸高举使臣符节,场外禁军无人阻拦,皆道是开始了新一轮的番邦献艺。

      十数胡汉就此奔至毬场中央站定,旋即翻身落马,整齐划一地冲高台这边恭敬跪拜,霎时声若洪钟直冲云霄,哪怕听不懂番语,亦知说的乃吉庆喜话,献的是诚挚祝福。

      如此气势无两的亮相与干脆利落的动作,衬着令人艳羡的宝马良驹与刷过黑漆乌沉沉的马球杆,难怪叫围观者又惊又喜,纷纷喝起彩来。

      “愿唐皇恩准。”

      吐蕃使臣柯黎趁势上前跪到岐鸣旁边,额头肉眼可见地挂着圈豆大汗珠,与岐鸣的镇定形成极大反差,他表现得极为害怕。

      天子扯回外探身子,盯住柯黎问得犀利:“你究竟是赞普的使臣,还是噶尔家大伦的牧奴?”吐蕃王曰赞普,宰相称大伦,去年亡故的大伦和现任大伦是为父子,均出自噶尔家,声望早已盖过代表皇族的赞普,故而天子有此一问。自然,柯黎这么唯唯诺诺地一附和,立即也叫人看出了端倪——这位吐蕃使臣不敢忤逆自己身边的高傲少女。

      尽管用的汉人名字,西边节度使早就把消息传回了长安,少女的父亲正是吐蕃那位病逝大伦、当初迎接文成公主西归的使臣噶尔??东赞。天子特许少女出入内文学馆,既为彰显大度,好叫这番邦蛮儿多品味大唐文化之精妙广博,以达教化之效,同时更存有安抚之意,所以一直不曾点破她真实身份,由得她在长安城里逍遥快活,毕竟辽东还打得如火如荼,西边不宜再另行生乱。谁知胡女竟胆大包天,居然选择在这样一个隆重日子里高声邀斗。

      柯黎匍匐在地,把惊惧装得惟妙惟肖,使臣也好牧奴也罢,统统不过表面身份,他效忠的乃草原突厥阿史那家,当年跟随草原大汗爱女的成亲队伍一起进入吐蕃过后,就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小主人身边。此刻他一边露着怯,一边小心翼翼地圆滑应道:“赞普与噶尔皆是大唐的朋友,但求能博唐皇展颜一笑。”

      当是时,觥筹交错的百官、肃然挺立的甲士、穿梭忙碌的宫女以及前后打点的宦官,外加番邦各国的使臣侍者等等,俱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御座所在,屏住呼吸等着天子抉断。

      胡女狂傲,素以仁厚宽容著称的唐皇可会容忍?可会对所向披靡的吐蕃退让再三?

      天子以手捻须,衮龙袍于斜阳中闪出数道金光,无数隐晦心思滚了又滚,隔得好一阵才重新展露笑容,正打算说些堂皇的话语推掉这放肆提议,谁知却被自己的皇后抢了先。

      那武皇后跨前一步,凤冠同样被日光映得耀眼夺目,却是一抬下巴,朗声道:“若以男儿取胜,怕是有人不服。所以,你们当中,有敢应战的么?”言简意赅,说到后半句已然转向一溜嫔妃女官,炯炯目光挨个划过诸多披着华丽霞帔的命妇,一个不曾落下。

      大唐威武,何惧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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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噤若寒蝉均不接话,寻常嬉戏无碍,眼前这比拼却非同小可,关乎着大唐声望以及天子颜面,搞不好还会掉脑袋,试问谁敢逞能?

      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看见了彼此的尴尬退缩,心有余而力不足者固然不少,更多的还是患得患失之辈,此外更有善于察言观色自诩精明的,相比较而言,这些人最是关注岐鸣身上的胡袍色泽,尤记自武德年间,高祖就颁下过明令,臣民穿戴一概不准用黄,如今,座上天子不但恩准胡女穿黄,适才更不许她下场,落入到这些人眼中,无疑又加深了圣眷隆重的错觉。

      而无论真假各占几分,天子不欲和吐蕃正面交锋的意思已表达得十分明显,他依旧是大唐子民心中惯于隐忍的主。

      至于武皇后,也绝非头一遭和天子唱反调。

      如此,外有强胡恣意挑衅,内有帝后意见相左,好一摊难搅的浑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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