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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弘文馆给生员放了旬假,杨超越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胳膊拗不过大腿,你莫犯傻,见了皇后该笑则笑,别惹恼人家一刀把你砍了!”杨超越和平时一样嘴快,刚见面就咋咋呼呼地嚷个不停。

      傅菁不言不语,若隐若现的森冷带着萧瑟,盯得杨超越背脊发毛,所有夸张跳脱一下子全没了。

      “傅菁,你怎的了?”从未见过傅菁如此怨气冲天。

      傅菁不接话,转而盯着丝帕上的肥豕发呆。期间她找傅游桓商议过几次,得到的说辞更为直白,傅游桓说,朝堂不比江湖,内里没有快意恩仇,跌倒了只能认栽,爬不爬得起来不但要靠努力,还得看是否有那个机会,不存在甚么公平。

      与陈逸几乎同出一辙的说辞,和往常念过的书很是不同。

      傅菁一点都不想承认这种“歪理”,近在咫尺的切肤之痛又叫她找不出任何反驳理由。

      “傅菁,”杨超越撇开往日种种不羁,坐得稳稳当当:“我知道你和吴家姐姐都经历了甚么,你恼她曲意逢迎,她恼你冥顽不灵,是也不是?”

      傅菁抬起头,对上难得正经百八严肃一回的杨超越,几日不见,这半大小子好像长高了,眉眼还隐约有了韵味,少了稚嫩。

      “刀搁脖子上是渗人,但只要还没落下,不得照样活吗?现在你在宫外过得好好的,吴姐姐在宫里也过得好好的,没缺胳膊没缺腿脑袋都还在,你自个躲在这怨天尤人有甚么用?能改变甚么?”杨超越不像吴宣仪那样深陷其中患得患失,一席话说得毫不客气。

      国公府一直以来的悉心栽培就是要把人往名利场送的,人心鬼蜮权谋伎俩他一直有在学,只平常面对挚友无需用上那一套,乐得做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

      傅菁苦笑,身边所有人都说抗争无用,看来自己以前确实吃亏太少了……

      “化解不了就得忍着,反正怎样自保都不丢人,为虚名傲气枉顾亲情友情才可笑,你不会傻到自己撞上去找死吧!”杨超越说着说着反倒先笑了,一下又变回了那个成日嘻嘻哈哈的半大小子,愈发地没边没际:“万一你真要寻死,记得告诉你大姊继续给我做酥炸泥鳅,我年年都要跑你家来吃!”

      傅菁没好气地站起身,推搡着把人扫地出门,转回来时一口气好似泄了又好似没泄,丝毫不觉得轻松。隐隐约约,她猜到了父辈们的抉择,叫身体仿佛被生生抽去骨头,软绵绵使不上劲,坚硬表象随之悄然瓦解,重新露出柔软脆弱,以至于郁郁寡欢。其实无论天子还是武皇后,她也说不上来之前究竟向着谁多一些,现在已截然不同,对武皇后全无好感可言。

      朝堂太远太陌生,朝堂又太近,叫人看得太真切。

      .

      按武皇后旨意,入内教馆“指点舞乐”须持续到端午当日,和吴宣仪见面无疑要容易许多,甚至成为家常便饭,可惜俩人均无话可说,压抑着沉默。

      这段时日里,唯一能让傅菁露出一丝笑意的唯有紫宁儿。入内教坊前在紫宁儿处稍事休息的片刻,是勉强可以感受轻松的片刻,短暂得可怜。至于为何如此,傅菁觉得,能有个自欺欺人的角落暂避风雨终归是不错的。

      最后几天,许是武皇后旨意,内教馆出来招呼的人变成了管教中官,再没看见过吴宣仪。

      待到端午清晨,跟随傅游桓整装入宫,在毗邻太液池的清思殿落座后,对着案上琳琅满目的娇憨粽子,看着周遭姹紫嫣红的宫娥粉黛与红光满面的文武百官,再眺望像太液池上蓄势待发的竞渡龙舟,傅菁始终提不起兴致。

      周遭翘首以盼的欢腾和这边的落寞俨然形成鲜明对比。随着嘈杂声越来越多越来响亮,傅菁扭了头木然往外看。清思殿轩敞辽阔视野极佳,身处三层楼面,除了远处的马毬场,正前方两丈高的朱漆大台亦能尽收眼底。台下,来自奉常寺的无数乐工早已就位,穿红戴绿地将木台围成朵硕大无比的向日葵,不断调弦试声的诸多乐器在日光中折射出斑斓亮点,继而闪晃着被楼底卫士的耀眼铠甲和清思殿底层连成一片。

      一具具提拔身体紧实包裹在一具具更为挺拔的甲胄里,整个队伍泾渭分明有条不紊,好似长安坊市一样被整齐划分成数块朝外铺开:先是穿着黄色兜鍪铠甲手执黄旗的甲士,接着是白甲白旗之士,再来是黑旗黑甲,最后还有青旗青甲,当中一列金旗金甲不断耸动翻滚,劈波斩浪般往前推开,正是替天子开道的左右奉辰卫。这些并非全部,看不见的楼底和二层同样遍布甲士,他们的甲胄更为华丽,神情也更为倨傲。如此这般,坚硬钢铁交织出磅礴大气,庄严军容浇灌了无上权威,尽情沉没在番邦四夷的敬畏向往和大肆赞叹里。

      每年端午宴都办得极其隆重,今年格外铺张,不但按朝会之例备齐仪仗,除了殿中设席,殿外更有无数露天几案,华裳彩服此起彼伏,比波涛更为汹涌。

      如此奢华无度,费民脂民膏几何?

      傅菁以为自己会嗟叹愤慨,孰料心情沉寂如水,她默默看着前呼后拥、于山呼海啸的顶礼膜拜中缓缓登楼的天子皇后太子并一众皇亲国戚,仿佛世间一切热闹都与自己无关了。

      一道目光扫落,傅菁似有感应般抬首回望,然后就看见了站在武皇后身边不远的吴宣仪。她快速把头扭开,对自己说不要看。

      .

      不知隔了多久,更不知随众唱喏祝拜了几回,礼乐终于轰隆奏响,太液池内龙舟争先,池外楼上楼下人潮涌动。定睛细看,不难发现插满船头的旗帜和一列列甲士队伍高擎着的旗号是一样的,这分明是炫耀唐兵雄壮气魄的一场争渡,广袤无垠的浅绿太液池正好做了幕布,叫殿里殿外诸多看官得以一饱眼福。

      楼上楼下人头涌动,池里池外锣鼓声声,除却赢者获赏,输家亦有美食佐伴,由是擅诗者吟咏、画师不断挥毫,筵席大开君臣同乐。期间吃了甚么说了甚么听见了甚么,傅菁统统没记住,只浑浑噩噩坐着,不知今夕何夕。

      又一轮喝彩过后,舞姬们齐齐登楼献舞,随着鼓乐齐鸣华衫翻飞,傅菁总算抬了头。内教坊的编排和先前所见没甚么不同,未曾出错便是好的。待到数轮或疾或徐的鼓乐演罢,舞姬们如潮退下,乐工再度转向北面跑马场,奏起了极具特色的龟兹乐。铿锵多变的鼓噪声中,几位嫔妃得意洋洋地领着群花花绿绿的宫女骑上毛驴来了出小打——“驴鞠”,很快便带得呼喝声一浪比一浪高,连天子都忍不住弯下腰身,合不拢嘴了去。

      接着尚有番邦各族献艺,五花八门各具奇巧,气氛愈演愈烈逐渐被推至顶端,隆重迎来了宾客们的心头好:由禁军将士分列两队进行的马球赛。

      用的全是正经八百的高头大马,挑的全是身手敏锐的矫健壮士。

      唐人好马球,常以之辅助练兵,上至君王下至黎民百姓,热衷于此道者比比皆是。

      傅菁抿下半杯菖蒲酒,遥想含光殿前与吴宣仪相遇之种种,一时分不清是喜是忧。

      .

      “再饮该醉了,荣国夫人可不喜欢醉猫,喏,人家瞧你呢。”不知道甚么时候凑过来的杨超越按住傅菁,把酒壶远远推到边角上。

      大部分人都在关注底下的马球赛,连傅游桓也被陈逸拉至栏杆那边,不知在说些甚么,几乎很少会留意这里,于是座上精神矍铄的老夫人往下看时,立即就被杨超越发现了。这荣国夫人乃武皇后生母,红光满面的实难看出如今已然八十八岁高龄,老太太瞟得一眼就转去了别处,兴许看过来只是巧合,然而站在她身旁稍作搀扶的年轻官员则不然,看一会扭开了头,隔一阵又扭回来继续看,片刻不到已看了四五次之多。

      傅菁把眼一抬,恰好对上双丹凤眼,那官员长身玉立,裹一袭三品紫袍腰上还悬着金鱼袋,不过二十四五已然身居高位,端的是少年得志风流倜傥。

      “诶呀,连左侍极都瞧你了。”

      杨超越干脆把酒杯也一并抢走,旋即侧起身子挡住傅菁,强行隔开对面时不时飘落的轻佻目光。那年轻官员正是当今最得宠的权贵人物——武敏之。武皇后两位兄长相继亡故后,便以贺兰家的外甥做了武家嗣,改姓为武并袭爵周国公。这武敏之不仅长得美,且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兼任着左侍极、兰台太史与弘文馆学士等数职,奈何形骸过于放浪,仗着武皇后宠信与荣国夫人溺爱,对女子诸多轻薄,闹得朝野皆知。

      那武侍极摇开折扇,意犹未尽地往这边看,冲杨超越微微一点,这才转过去和沛王交谈起来。杨超越见状暗道不妙,但愿这位远房亲戚不是在打甚么怪主意才好。

      旁边傅菁浑然不觉,杨超越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地找酒吃。

      这时,吴宣仪手捧铜壶从旁转出走将过来道:“与其吃酒,不如饮点醒酒汤。”傅菁环视一眼,百官连带外邦使臣座前皆有侍者送去羹汤,以免众人御前失态。

      见吴宣仪来得及时,杨超越立即抚住胸口大呼庆幸,傅菁倒没说甚么,端起汤碗大口闷下。吴宣仪把托盘放到一边,挨着杨超越坐好,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夹起大箸鱼肉放进傅菁碟中,不走了。

      “又是武皇后之命?”傅菁咧开嘴角挤出假笑,对吴宣仪依然有情,怨与恨也还未消,只更分不清哪种较为浓烈,而无论哪种盖过其他,都足以叫人心生不安。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吴宣仪仔仔细细剔掉鱼骨头,语气同样很冷。其实武皇后并未发话,只抛出一个眼神,自己就不得不过来“殷勤伺候”。之前內教馆固然可以不去,眼不见为净,可这端午大节就怎都避不开了。

      杨超越眼瞅着不对劲,看了一眼楼台栏杆处朝这边频送秋波的陈意涵,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找了个由头就赶紧溜之大吉,心中不痛快的俩人自然不曾挽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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