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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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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说要易地处之,可惜要做到太难。
被呵护着养大的傅菁始终无法体会吴宣仪行走于宫苑缝隙中如履薄冰的谨慎,也意识不到必须把痛彻心扉藏在平静表情下的曲折。周遭那么多乐人舞姬,内里不知藏有多少耳目,武皇后的、沛王的,又或者其他人的。傅菁不是傅游桓,哪怕看明白了所谓的利益交换,也还接受不了,无法说服自己去原谅“无辜”的吴宣仪。
大缸茶水清淡无味,比不得陈意涵和紫宁儿处的精挑细选,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昂首饮下大半杯。
清水润喉,解了渴。
刚转身,吴宣仪不知何时已跟上前来,站定在两步开外。
“吴司乐,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奉武后恩旨入的宫,端午筵席也会有我父女一席之地,这还不够吗”傅菁语气不善,明知发怒无济于事,偏是忍不住。
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武皇后才会满意你吴宣仪才……才肯站到自己这一边
吴宣仪把重新舀满茶水的茶碗递过去,说得很小声:“菁儿,我无意害你,更无意害傅家,如今这般亦是身不由己。好歹相识一场,莫要再让彼此难堪了。”她还记得,青天白云下的傅家祠堂内正经八百行过的礼,也还记得,柳暗花明的龙首渠上,傅菁曾真真切切喊过一声好姐姐。
命运无情人有情,不该再这样互相伤害下去,吴宣仪拼命把所有苦闷和委屈咽下去。
傅菁盯住茶碗看得良久,长叹:“我信了,信你之前毫不知情,现在,现在你……为甚么还要帮别人说话”她说得沮丧至极,仿佛已耗尽了浑身力气。
吴宣仪放下的茶碗,反问:“她只需轻轻一动手指,我就得人头落地,你怎能怨我顺从于她”多么希望傅菁可以和自己同进退,而不是站在冰冷云端把伤口撕得更开。
傅菁扭开头不接话,绕不出权势笼罩的怪圈。
吴宣仪揩掉她唇边水渍,凑上去低声耳语:“傅菁,我确实有恨,恨她将我玩弄于指掌之上,恨她辣手无情,可又不得不佩服她的超凡眼界以及多谋善断,这才是叫我最难以咽下、又不得不咽下的气,这么说,你明白么”倘若武皇后真个一无是处,只一味残忍好杀,自己何必纠结那许多待傅菁亦同样如此,既恼这人顽固毛躁,又被其透澈清亮所吸引,以至于无法自拔。
情爱无罪,信义无罪,吴宣仪两者都割舍不下,也知道傅菁真正怨的并非自己,而是她们都不得不屈膝臣服。
傅菁心不痛了,很麻:“若有朝一日,傅家满门被送至闸刀之下,你也不悔” 她依旧不服气,依旧想要抗争,奈何也依旧找不到出路,恼怒至极亦悲凉至极。
“我会陪在你身边,不悔。”吴宣仪答得飞快,异样坚定:“我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傅家还有用,武皇后尚未用尽,与其赶尽杀绝不如立为标尺降恩宠以示天下。
这等心思,吴宣仪自诩还能看得懂。
“傅菁啊,勇敢一点,你不是一个人。”吴宣仪抚上傅菁后背,恐惧乃人之常情,被击垮也并不意外,自己还能伸手拉上一把,怕就怕傅菁不肯给她机会。
“你要我明哲保身,‘勇敢’地卑躬屈膝乃至摇尾乞怜”傅菁冷笑,话说得极其难听。这与她一直坚持的信念相去甚远,做不来。
明知无法让这人快速接受血淋淋的事实,吴宣仪依旧咬紧了牙关在坚持,若连她都放弃的话,还有谁可以指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韬光养晦忍一时之气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去做些不合时宜的事,除了落个满身伤痕甚或丢掉性命之外,还能得到些甚么
“我讲不赢你。”傅菁不愿再做口舌之争,吴宣仪的态度让她感到愈发心寒:“我确实不是一个人,因为还有你,你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替武后做事。”她不同于吴宣仪,过往被人捧在缥缈云端的安逸舒坦造就了惯有的直抒胸臆,还是那么固执。
“我留在你身边,是想对你好,也希望……你对我好。”吴宣仪说得无奈,当初傅菁的赤城干净与坚持打动自己有多深,如今刺痛就有多刻骨,她不确定之前蓄起的一往情深还能经得住多少次消磨,更不确定这种发自肺腑的眷恋话语还可以说多久。
御花园的繁花似锦和武皇后剪下花枝时的干脆利落,叫人想忘难忘,埋藏在骨子里的理智冷漠与因傅菁而起的柔软脆弱反复拉锯,哪一种会率先冲破躯壳喷薄而出也都毫不意外。
“你还相信着武后,哪怕她把你卖了”
傅菁就是有本事把尖利锥子准确扎进吴宣仪心窝,扎得吴宣仪好痛。
越来越多的宫人开始往这边看,陆续察觉到角落里逐渐变得大声的异样交谈。
“信。”
敢不信么
不都说过并且求证过了么,没得选。
傅菁没了话,吴宣仪面上所流露出来仰慕,和大榕树下手捧饴糖说“我家主子十分喜欢”时一模一样。矛盾目光围着吴宣仪扫了又扫,眼前的年轻女官还戴着先前所赠的玳瑁簪子,唇抿得死紧,明明尝的时候那么醉人,如今只剩下大片煎熬……
“傅菁,莫非定要撞个粉身碎骨,你心里才痛快”吴宣仪咬上嘴唇,一丝腥味悄然扩散,傅菁骨子里的叛逆太过强烈明显,武皇后断不可能容忍,察觉以后势必会愈发使力把它磨平。
似这般罔顾形势,单凭一腔孤勇、一厢情愿的坚持究竟有何意义可言
吴宣仪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了解傅菁。
“你我都清楚,没人可以保证这是武皇后对傅家唯一的一次算计!”傅菁抬起头,既悲且怨。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但凡吴宣仪还向着武皇后,她就不得不怀疑对方给予的温柔背后是不是还暗藏机心。
这种想法过于可怕,偏偏又顺理成章。
吴宣仪脸色骤变,所剩无几的耐心被剑拔弩张完全覆盖,她直直戳上傅菁的天真:“你要知道,她是我主子,离了她,我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你固然可以活得逍遥自在,但是我不行!”双亲皆已亡故,所学的生存之道又无时无刻都在警示着她,除非特赦出宫,否则绝不能轻言背弃。
这些傅菁不会明白,就如同吴宣仪不明白傅菁为甚么非要追求某种“纯粹”一样。
吴宣仪所流露的怜悯深深刺进傅菁心底,仿佛柴火于暗夜中被点着,又仿佛热油里突然投进一点水沫,激得她一下弹起:“既然如此,你凭甚么要求我!你以为所有伤口都可以缝补你又拿甚么来缝补!”傅家从此被置于水深火热当中,这笔帐怎么算都算不清!
潜移默化,武皇后固有的骄傲与不屑早已渗透到吴宣仪骨血当中,有意无意所流露出来的一星半点被傅菁敏感捕捉,继而汹涌爆发。
“我不欠你,傅菁!”吴宣仪眼眶因激动开始发红,两人倔到了一处,导致每次都无法避免地演变成各执一词的不肯退让。
“你欠我一封信!你……”傅菁低声咆哮,一闪而过的疯狂很快就被强硬掐断,封堵了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那封盖有武皇后私印诱自己入局的信,若能毁掉,兴许一切就能回归原位,不必再饱受折磨……
傅菁身子一颤,被突兀冲进脑海的大胆念头惊出层层冷汗,这让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讨厌自己,讨厌对吴宣仪余情未了,讨厌吃了大亏以后还冥顽不灵,更讨厌自己居然学会了要挟人心。
“傅菁,你要我去偷信”吴宣仪替她把后半段说完,密信确实至关重要,没了它也许真就没了把柄,可那是武皇后的逆鳞,碰不得。
傅菁眼中冒火,怒意盖过理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恨恨站着。
“好,我成全你!”吴宣仪拽住傅菁衣领把人揪住,冷静荡然无存。
“不用,我受不起!她心机缜密,你怎知没有后手别再假惺惺了,我、我……不需要。”傅菁把人摁坐回去,她后悔了,狼狈收回着适才有过的狠心决绝。
怎么能让吴宣仪去冒险会没命的。
那笔帐,终究不该算到吴宣仪头上。
天人交战,思绪百转千折,多少犹豫多少愤怒多少悲伤的辗转反复统统都在一瞬间,傅菁努力挺直身子,刻意笑得连讥带讽:“姐姐,你真的甚么都不用做,若还有要交待妹妹办的只管吩咐,妹妹尽力便是。”
舞乐看过了,愤怒与失态到底没能藏住。
如此,满意了么
吴宣仪呆了呆,品出了傅菁藏在拒绝底下的不舍,不由得苦笑道:“再待半个时辰,你且回弘文馆去吧。” 这人口无遮拦气焰万丈的性子还是没变,对自己遮遮掩掩的爱恋同样没能藏好……
吩咐说这半天,你可曾听进一句
算了,不逼她了,权当放过了自己。
一阵芬芳在沉默当中荡起,淡漠素雅,不属于苏合香也不属于松香。
吴宣仪看见了傅菁系在腰间比雪莲还要洁净的白绸香囊,已没心思再问。
争吵太累,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