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内侍监不算高大的门楣下,吴宣仪擎着把素竹幽兰伞,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伞极雅,从伞骨到伞柄皆为陈年紫竹削制而成,伞身是为宣纸,绘好竹兰图样后再抹上透明桐油,令其不掩原色。这样一柄伞遮住这样一个窈窕宫女,映衬出这样一张比淡粉宫装更为娇媚的脸庞,真真叫人赏心悦目。

      身穿绛纱帷裳头顶平巾帻的中官刚从殿内转出,想避已是来不及,他脚步微顿,带得帽沿右边的貂尾明显颤了一下,短暂犹疑过后,擦得一尘不染的乌履就又大方朝前迈将开来。

      “王福。”吴宣仪站在廊道中央,不避不让,放在平时,她多半会客客气气喊一声王常侍,甚少直呼其名。

      “吴姑娘,好巧,又遇上了,看来你我福缘不浅呐。” 王常侍说着体面话,情知吴宣仪是专程守在这里等他的。

      “可不是么,又撞着了。”吴宣仪打量着眼前这位谦恭宦官,麟德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自雨亭外端来邢窑茶具时,这人就曾献过不少殷勤。

      “这天呐,适才还下着雨,某家也正愁没带伞,结果一看见姑娘便停了,何其幸甚。” 王常侍变着方儿讨吴宣仪欢心,眼前女官还得罪不起。

      吴宣仪懒得听他绕弯,收起油纸伞甩落雨珠,冷冷道:“傅姑娘先前写给我的信,可是你在保管?”之前鸿雁传情被彻底阻隔,理应有人在背后主理操办,记得当初拿走自己信件的是个小宦官,事后被调来武皇后身边伺候的也就这么一个于太和殿当差的内常侍,并不难猜。

      既然武皇后目的已经达到,那些信也就没用了,吴宣仪想要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前后四封,加上姑娘的统共有七封,我这就差人取来交予姑娘。” 王常侍并不擦拭溅上头脸的水珠,只顺势把腰背弯得再深一些,笑盈盈的和气一团。

      “一并拿去我屋中,你亲自送!”吴宣仪把油纸伞砸到宦官脸上,落下道显眼红痕,相信那里很快会变成乌青,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下马威。

      再不还以颜色,小人们统统都蹬鼻子上脸地撒野来了。而找他们出气,也总比出到傅菁身上强。

      吴宣仪似叹非叹地哼了一声,施施然转身朝內教馆走去。

      .

      且说傅菁跟着紫宁儿尚未出得院门,一抬头居然又碰上了那胡女。

      胡女看也不看傅菁,鹰隼般的目光只盯住紫宁儿:“中原人果然瞧不起番邦异族,平素你可懒得很,莫说相送,连眼角都不愿抬的。”其实大唐胡汉之间并无明显的尊卑之分,就连当今天子,身上也还有着一半的鲜卑血统。她这么说分明想要挑事,经过时甚至用肩膀撞了紫宁儿一下,端的目中无人。

      紫宁儿跙趔着险些跌倒,傅菁伸手欲扶又被胡儿一把拍开:“人可不是纸扎的,怕甚么摔!”中土女子就是娇气,碰一下都能倒。

      紫宁儿自行站稳,赶紧摁下意欲发作的傅菁一把人推出门外,待人走远过后才悠悠然转身进屋,冲内里不痛不痒道:“岐鸣姑娘今日想饮什么茶?浓的还是淡的?”

      胡儿哼了哼,从书架上取下两本新抄书卷,眼睛像狐狸一样微微弯起,语气也不冲了:“叫我岐鸣就好,对了,孙子和李卫公,紫宁儿更中意哪位?”

      紫宁儿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随口道:“李卫公。” 这胡儿,昨日刚胡搅蛮缠地问了两个时辰周易,今日就要论兵法,如此百般试探,真个以为自己毫无察觉么!

      “哦?我怎么觉得孙子要好些?”胡儿把封皮尚未制好,只标注着一个“李”字的那本递过去:“不如你仔细说说,看能不能叫我信服?”明知紫宁儿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却是毫不在乎,紫宁儿性子太善,一点威胁都没有。

      紫宁儿不接,也哼了哼,道:“孙子重谋,其兵法多诡道奇变;卫公求稳求细且爱兵惜将,天时地利人和莫不考虑在内,所以总能克敌制胜。莫非岐鸣你连这都不知道?” 胡女脸皮厚,不依她意思直呼其名就次次都要纠正,怪烦的。

      “口说无凭,不如你我演示玩耍一番,如何?”胡女自书中抽出一张行军图铺开到案上,食指轻叩,等着紫宁儿应答。

      虽长在深宫,这紫宁儿却不喜欢玩弄心机,很多事情哪怕能看清,也懒得去劳神计较,于是想了片刻过后,就慢条斯理道:“嗯,纸上谈兵,或可一试。”

      多猜无益,权当学士在考究自己功课好了。

      .

      宫阙重重庭院深深,入夏日风开始慢慢变热。

      傅菁闷闷不乐走得一程,直到鼓乐声钻进耳朵,才把沉沉思绪稍微挤出去一些。前方不远处,一抹淡粉人影正立在姹紫嫣红当中,冷冷清清的模样与周遭那些磅礴楼宇和精巧回廊明显不太搭调,却是无碍其美。

      吴宣仪已在门外候着有一阵了,见傅菁过来就敛起了思绪。

      两人对望一眼,哪怕多么不情愿,蓬莱山上有过的不愉快还是不受控制地窜进到脑海当中,好似之前数度情动都成了留不住的过眼云烟,被一道透明藩篱阻隔在外。

      吴宣仪未及开口,傅菁已抢先说道:“见过吴司乐。”司乐为宫官官职,同正六品勋官,吴宣仪赐烛归来过后就得了嘉奖,这还是从陈意涵处听说的。

      傅菁叫得中规中矩,客套而又生疏。

      人往往容易记住龃龉,尤其在被刺伤过后。

      吴宣仪嗫嚅着嘴唇,愠怒、苦闷、怜悯与忧伤在舌尖转得数圈又再慢慢压下:“随我来吧。” 身段婀娜,已拢不回当日的堤岸春光。

      落入密网被割得体无完肤的两条鱼,连相濡以沫都变得艰难。

      傅菁垂首跟在后面,默默看她双足交替前移,没数几下胸口已痛得难受无比。此行说是奉命入宫指教,其实内教坊舞乐早已备齐,并不需要临时拼凑的意见,纯粹为了要显恩,显武皇后之恩。

      乐人舞姬们并不这么想,那傅菁名声鹊起于御前献舞,前不久又在陈府寿宴中大出风头,连两位皇子并一众达官贵人都赞不绝口,连带那点古怪脾气也被跟着传遍了大街小巷,如今陡然得见这样一个传奇人物,除却频频投以好奇目光,更忍不住上前争相搭讪。叫傅菁一双细眉立即皱得死紧,立在角落里被围得水泄不通,慑于她的冷漠气场,众人虽不敢太过靠近,倒也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傅菁叹了口气,搭讪自然不曾理会,可提及舞乐相关话题时,却是能强打精神逐一应付,似乎这样就可以把烦恼利索抛开,不用再想、不用再去面对一样。

      吴宣仪独坐一旁,捧起茶壶半天没倒出一滴水,只定定看着人群和人群里时不时转动的高髻发呆,看得忘乎所以。对外人尚能游刃有余,换做傅菁不知不觉就变得束手束脚了去,眼前傅菁不知不觉已藏起所有情绪,变得冷冰冰的,把俩人中间那扇门悄然阖上。曾经的舞文弄墨以及旖旎初尝悄然涌上,旋即悄然退下,近得触手可及,又远得遥不可望,伤心尤甚,竟不知往何处倾泻……

      傅菁不肯过来,还是不信她……

      吴宣仪忧思渐重,把茶壶放下时仍旧是忘了斟茶。人群里的傅菁笑容同样不多,冷淡衬托出谦逊,好比悬在殿角的铜钟,连声音都是闷的。掩去桀骜少年气的人专注应付着一众宫女,固执地不肯把头往这边转,半步不肯挪。

      吴宣仪不认命,起身走向后头偏厅。

      .

      终于,掌教按捺不住开始大声呵斥,如此没完没了地鼓噪,接下来几场乐舞都不用排了。一众乐人哄笑散开,意犹未尽地回归本位,抚琴的抚琴,弹筝的弹筝,击拔的击拔,陆续忙碌开去。

      傅菁松了一口气,目光略移,不见吴宣仪,由是呆呆怔在原地一时忘了要做甚么,喉咙又干又刺,发胀的脑袋还有些晕,正打算去找碗茶吃,那吴宣仪已托着银盘走了回来。盘上搁着白瓷碗,碗内暗红荡漾晶莹一片,清香蹿入鼻腔,闻着十分舒泰,正是学傅菁手法调制的桃花羹。

      禁苑桃花比傅家后院开的要好,色泽格外鲜润。

      “都是四月花瓣,我挑着摘了些,你尝尝。”吴宣仪将碗推到傅菁面前,终究得有人去打破僵局才行。

      傅菁不为所动,远处屋角上放有粗陶大水缸和茶碗,四周除了认真排演的名伶乐人,鲜少看见其他宫女。无论怎么不愿意承认都好,这偌大教馆内,真正在和自己打交道的,唯有吴宣仪一个,如同势必要和紫宁儿产生诸多交集一样,现在她同样摆脱不了武皇后的刻意安排,傅家也依旧笼罩在武皇后宽袍大袖的阴影下。

      傅菁咬紧牙关背转了身,不该和吴宣仪再次走近,更不该放纵情思飘逸,让它们飘往“始作俑者”的方向……

      吴宣仪上前把傅菁轻轻摁住:“我替你斟。”武皇后令她来此陪伴傅菁,个中所包含的监视意味,任是谁都能一眼看穿,瞒不住。

      “不劳烦吴司乐。”傅菁甩开袖子,难以成眠的日日夜夜里早想过不少,武皇后不仅摆了傅家一道,也还害苦了吴宣仪,她满以为吴宣仪会流露出愤慨,甚至与武皇后反目成仇、充满戒备和敌意,结果现在的吴宣仪非但波澜不惊,还逆来顺受地继续办着差。这叫她不禁生出恍惚错觉,好像武皇后抽出的利刃就这么被吴宣仪亲手接过,然后稳稳当当地残忍割上自己的脖子。

      由是心中又再立起一道坎,那坎太高太尖,始终跨不出去,埋进心底的情也还太重,重得容不下丝毫杂质。

      傅菁苦闷渐增,告诉自己理应“识时务”,又固执地不肯放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