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几缕落日余晖被压到终南山峰脊背面,最后挣扎着沿山脉轮廓释放出一道耀眼金线过后,就这么在深蓝夜幕中失去了踪影。
傅菁颓然折返家中,关上房门独自闷坐,如同无法改变铜漏水滴的下落趋势一样,对于朝堂的波谲云诡也只有观望的份。而通过他们傅家,把杨家与薛家牵连到一起也还不算太坏,要是那薛杨两家早就心向北门,其实谁都拦不住,反之亦然。
傅菁朝窗外半枚新月惨然一笑,国公府与武皇后的母族本就同属弘农杨氏,乃同气连枝的一家人,怎会分了生?要怪就怪平素和杨超越混得太熟,几乎忘了他的显赫出身,那些个传扬多年、说自己终将嫁入杨家的谣言,倘若朝堂上无人默许,恐怕也不会一直喧嚣于尘上。
无力挫败感和被人要挟的苦闷化作尖细长刺深深扎进心里,一碰就痛。被藏起来的伤口并未痊愈,只是结了薄薄一层痂,抠掉以后还是会鲜血横流。
这一切,该怪谁?
是自己坚持要杨超越找少司成行个方便,鬼迷心窍想要闯入禁宫,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深陷情网,不愿意醒来的……
傅菁把苦闷强行压下,字斟句酌地打着腹稿反复演练,终于在更鼓敲响前见到了归家的傅游桓。
傅游桓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暴怒,听完女儿复述过后沉默了约有一刻钟,便轻轻吐出了早在心中盘亘过无数次的字眼:“于事无补。”以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武皇后引而不发地等待时机绝非一天两天,理应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盘算,就和拉拢北门学士一样,她还需要启用一些宪台官儿,而自己的名字,恰好就列在清单上。
捏住陈逸给的竹符,傅游桓冷冷一笑,料到了陈逸势必有所“图谋”,却料不到会如此极端。
好一枚生死与共的符籍!
陈逸老匹夫,你是想要告诉我,你我几家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好一个为天下寒门广铺路……
连自己这样寡淡的人都为之心动不已,这个皇后啊,深不可测……
“阿菁,此事绝非因你而起,我自会找杨国公和陈少司成另行商议。这几日你应召入宫,切记谨言慎行,不得再张扬。”傅游桓安慰着六神无主的女儿,将苦果往肚子里吞。
“我们不能告御状?”傅菁忿忿道,被这样粗暴钉上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委实难忍。
“万万不可,你难道忘了被抄家处死的上官仪?”傅游桓急切打断女儿话头,一股寒意猛然蹿上,惊得后背阵阵发凉。
告御状?告武皇后还是陈逸?或者那个侍女吴宣仪?
就怕未及踏入宫城半步,这份心思连带小命就先被武皇后给碾成了泥尘。
傅菁颓然坐回,因适才的快言快语感到可笑。武皇后捏死那位替天子草拟废后诏书的前宰相上官仪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何况是微不足道的自己和仅为八品官身的傅游桓?更可笑的是,天子居然连上官仪那样一个宰相都不肯保,谈何其他?
笑着笑着,不由得失望更甚。
傅游桓挥挥手,让失魂落魄的女儿先行回屋歇息,自己则捧着冰冷香炉独坐堂上,久久不能释怀。
手头几份涉嫌受贿和侵占民田的奏折不能再写了,那些有武皇后庇护的官员以及几个不相关的污吏,统统都赢了……
长夜漫漫,蛙声鼓噪。
傅游桓仰头望向夜空,透过漆黑天幕,仿佛又看见了同僚上官仪的脸。如今距离那位俊逸非凡的银青光禄大夫离世已三年有余,表面宁静的朝堂保不准哪天又要掀起惊涛骇浪……
入得这浊世深潭,哪能不随波逐流,暗流汹涌官场动荡,岂容独善其身?
和陈逸一样,他们充其量都不过是枚棋子,跳不出四方棋盘。
气再怎么难咽也必须咽,不得不低头……
.
天刚蒙蒙亮,门外便来了宦官,待到被领至右银台门,看见站在陈逸身边的杨超越时,傅菁心情只愈发复杂,早晚杨超越都会从杨国公口中得知此事,时下有宦官在场,终归不方便细说。
她记住了阿爹的嘱咐,入了心。
接着依旧是先入弘文馆,继而再被带去内文学馆找紫宁儿换衣裳,一切都像之前一样按部就班挨个做来,丁点不由人。好在心情已不似刚开始那般激荡,陈逸把她的毛躁棱角粗暴凿掉了不少,逼着她快速融入到这片天地中去。
“你看着比上次累,武皇后责罚你了?”
紫宁儿替换上藕色丝衣的傅菁理着裙摆,随意问道,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若真个被责罚,傅菁不会毫发无伤地被获准再次进入内文学馆,沛王也不会还安稳地待在宫里。
傅菁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岔开话题:“胡儿最近还来吗?”问的孟岐鸣。
“她天天赖我这儿吃茶翻书,东看西看问个没完。诶,拿着御赐令牌的,我能怎么办。”紫宁儿收回手顺带划过傅菁腰间小牌,戴这种牌的人,自己同样无法拒之门外。
傅菁听出了个中怨气,想了想,又问得一句:“她来只是为了吃茶?”武皇后把自己弄进内文学馆,能遇上身为女史的紫宁儿不足为奇,可遇上胡儿就有些不寻常了。莫非真个打算以此作为构陷,罪加一等?还有必要吗,一条私入禁宫的罪名就已经足够了。
紫宁儿动作一滞,神情略显忸怩。那胡儿每次都喜欢端详她,无论作画写字还是煮酒烹茶甚或发呆,总有两道目光总不离左右。只这些话实难出口,最后唯有嗯得一声作为应答。
傅菁捕捉到了她的不悦,还以为是因自己而起,语气愈发添上了两分客气:“距端午还有些时日,我恐怕会时常叨扰,还望紫宁儿莫要生厌。”一想到待会入內教坊还将见着吴宣仪,顿觉唏嘘不已。
“我倒不会厌了你。”紫宁儿腼腆一笑,说不上为甚么,对着胡儿巴不得人快点走,直面傅菁反倒希望能呆长久一些,兴许自己确实不喜胡儿吧。
对面傅菁的心思不在此处,听过便罢,无暇往细了想。
门外宦官探头往内里一看再看,生怕俩人耽搁太久,又不敢出声相催,唯有原地团团绕着圈,看着颇为滑稽。
“松香是好,未免呛鼻,你若不嫌弃,我给你换点别的。”
紫宁儿捧出枚绣工精巧的白绸香囊,内里装有平素惯用的铃兰丸,站定后又瞄了一眼傅菁系在腰间半旧不新的荷包以及荷包束口处的肥豕绣花,这才把目光移回到傅菁脸上,看进傅菁布满血丝的眼里。她知道自己业已卷入风浪当中,也期翼傅菁能主动开口,像之前那样把一切坦诚相告,奈何傅菁这次守口如瓶,半字不提。
傅菁略显犹豫,倒不曾拒绝,任由那紫宁儿弯腰系上。
“宁儿姑娘,你以为……武皇后让我绕道进来内文学馆,会是何种深意?”赐了通行令牌却不肯一步到位,期间蹊跷让傅菁越来越觉得自己关于杨宫人和三皇子的猜想并非空穴来风,以武皇后心思之深沉,断不可能花费心思去做些无用之事。
紫宁儿把傅菁换下的薄衫和袍服一并叠好放置到案上,语调平缓得仿佛事不关己:“大概我那身世甚么的终于传去了武皇后那里吧,她不想我待在沛王身边,所以有意无意地找事,把你送过来让我多忙碌一些。”前半句乃实话,后半句则多多少少带了揶揄,自从遇上傅菁到现在,沛王倒真没唤过她去献画,就连数天前送来的檄文,沛王也是指定了别的女史帮着临摹,没用她紫宁儿。
“宫里很多人都说你生母是杨宫人,此话当真?”傅菁又问。
武皇后擅妒,若说容不得外人与天子生下的女儿,亦不算意外。
“内教坊收养过不少弃婴,当中就有我,可能真是杨宫人放在门口的吧,谁知道呢。”紫宁儿说得坦荡,她对自己的身世也颇为好奇,可惜除了內教坊宫人把年幼的她送进内文学馆抚养长大之外,其余细节已然无迹可寻。
傅菁面露困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肯定。
紫宁儿取出披帛搭上傅菁手臂,浅浅一笑:“见过杨宫人的都说,我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那你见过她吗?”
“从未得见,一年前她就病逝了。”紫宁儿摇头,帮杨宫人出殡的宫女宦官里恰好有进出内文学馆的,于是那则说自己是杨宫人女儿的谣言就传开了。
眼看傅菁听得认真,紫宁儿又继续说道:“本来学士已经压下去不少,后来不知谁在春宴上嚼起舌根,入了沛王的耳。”
“我不知杨宫人已经……”傅菁讷讷道,适才问得过于唐突了,陡然提及的春宴,更叫她忍不住想起当初吴宣仪似嗔还怒的一脚,心中愈发是堵得慌。她抬手揉上脑门,强行扭转心神,刚撇开一点叫人无奈心酸的情根深种,团团扭结思绪又跟着团团围拢涌上,怎都拉扯不住。好比现在,人还站在内文学馆,心却已飞出千里之外,重新扎入到层层迷雾中去。
记得那位三皇子泽王,因武皇后对其素来厌恶,老早就被贬去了远离皇城的澧州,谣言来得正是时候,阴差阳错地创造出一个斩草除根的绝佳机会,一封秘信不但把她傅菁诱进宫里成功掐住傅家咽喉,还通过紫宁儿这样一个无论是否真为皇女的桥梁,把泽王硬生生黏连上去。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闸刀落下之际,势必能把庶出的三皇子一并捎走。
就像……就像阿爹提到过的上官仪,同样又是扣上个“谋反”名头,就顺水推舟地带上了废太子李忠的一条命。
那么沛王……会不会是算准了时机,将听来的谣言“无意”透露给武皇后,想要对付同父异母的兄长?而武皇后不让亲生儿子沛王和紫宁儿走近,会不会还暗藏了一层划清界限的保护意味在内?
傅菁倒吸着冷气,不知会不会是自己的过度揣测,沛王时常挂笑的稚子面容开始变得模糊……
紫宁儿见傅菁神色悲戚,心头跟着一暖,暗道这傅菁终于懂得关心起自己来了。于是伸出手去轻轻拍上傅菁肩膀,柔声道:“不过是谣传罢了,怎地你反倒当了真?”她从未把谣言放在心上,任外头传得如何夸张,也都处之泰然。
“时候不早,我该过去了。”傅菁并不知道紫宁儿那点小心思,自顾自地站起身来。
武皇后之意谁敢不从?谁还敢怠慢?
“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