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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宫里黄昏美得醉人,尤其在花满枝头的御花园。

      吴宣仪跟着武皇后五步一停三步一留,慢悠悠逛着,园内牡丹正值花期,入眼皆是富丽堂皇的五彩斑斓。

      “牡丹啊,还是洛阳好。”武皇后放下剪子,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娇俏侍女,见她始终愁眉不展,便又轻声哼道:“坊间都道你是我女儿,傅游桓不肯迎你、放着富贵前程不要倒也罢了,偏还敢收你做义女,岂非明目张胆占我便宜?小惩大诫一番有何不可?”

      一席话三分真七分假,听得吴宣仪身子一颤,那一瞬间,她赫然发现,武皇后眼神里除了得意,还有高高在上的冷漠。其实傅游桓纳妾与否并不重要,若肯听令行事,大概也不至于会落到如厮田地,可若肯轻易低头,就不是傅游桓了。

      相信风声很快会传到沛王那边,敲山震虎一举两得……

      “丫头,你怪我?”看穿吴宣仪心思的武皇后问得直白,绕过花枝的裙摆沾染露水,晕出微暗色泽,宛若点在吴宣仪心头的黝黑墨汁,越浸越深。

      怎能不怪?

      于情,和傅菁之间的裂缝尚不知如何修补,于理,自己终归是亲手把傅家拉上了武皇后的棋盘,难辞其咎。然则跟在武皇后身边这些年,所见所闻又令她无比钦佩,毕竟不是每个皇后都具备那份气度和能力,能协助夫君把天下大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每个主子都有那样的魄力和手腕,可以把群臣牢牢握于指掌之间,更不是每个女人都敢有那等野心、不惜用雷霆手段去惩治对手,甚至是挫骨扬灰。

      这样的武皇后格外鲜活,有欲望有烦恼有苦痛更有杀伐果断,想要靠近则难免生畏,想要远离又还舍不得,看似超越主仆情谊,实则永远都跨不出那些个条条框框。

      吴宣仪敬重这样一个主子,也忌惮这样一个主子,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懂得如何摆正自身位置。所以,当武皇后安排她去傅家,让她“笼络之”,她便依言照做,现今武皇后问她是否心存怨怪,同样地,她也如实点了头。

      武皇后见状不以为忤,身边虚与委蛇的太多,肯说真话的太少。她微微扬手,令宫娥宦官止步,唯剩主仆二人继续闲庭散步。

      .

      御花园很大,东南角完全淹没在绚烂花海里,放眼望去,白黄绿红紫,花株由浅至深往外依次排开,花浪微微起伏,玉笑珠香,直叫人心旷神怡。

      武皇后兴致颇高,走了一段复从托盘里拿起玲珑金丝剪,绞下朵千叶红花擎在手中仔细端详,口中道:“宫内花匠始终不如曲江那边的心细,害这品状元红比芙蓉园的晚开了半月,不过细看下来,我怎么觉着,得了暑气过后的它们色泽反倒更正了些,丫头,你说呢?”被剪下的牡丹富贵华美,与一身红衣的武皇后凑做一处,说不清是圆花映红了人面,还是人面昭彰了红花。

      吴宣仪轻轻嗯得一声,若单论颜色,五步开外的醉颜红其实更为纯正,浓烈且不失端庄,武皇后偏偏只挑这状元红来夸……

      “丫头,怎的没了话?”武皇后把花枝放上托盘让吴宣仪端着,并不拿正眼去瞧其他花株。

      吴宣仪心中暗叹,武皇后固然健谈,却甚少无的放矢。于是便朝栽在更远处、被圈在院墙东隅的七八丛深紫繁花看过去,幽幽答道:“依我说,赤红再好亦比不得瑰紫华贵,花匠们全幅心血都倾注在几品魏紫上头,对外面这些难免略有疏忽。”出自寿安山魏家的魏紫一株开花数十朵,朵朵花冠饱满状似皇冠,被花匠们称作“花后”,此品于洛阳花会上一经展示便轰动两京,旋即身价暴涨以至于万金难求,如今也就御花园里能有这般数株共栽百朵齐放的盛况了。

      自然,状元无法媲美皇后,吴宣仪毫不掩饰的作答听得武皇后又再一笑,索性也不往里去,改为道往西行,少顷,又立于一株黄花跟前,止了步。吴宣仪抬头看去,但见那株细枝上的花儿不过四五朵,瓣儿紧致相凑,团团并拢做拳头大小,观之通透似黄玉,嵌在嫩叶里愈发显得光彩照人。未等她跟上,武皇后已自行剪下一枝,妖艳欲滴地捏在手中,语气从容自若:“此姚黄乃花中之王,爱花的总能说出许多门道,一味沉醉典故享受美名,可叹呐,竟不知称谓都只是个噱头,但凡颜色好看花株漂亮,便值得在御花园中养着。”

      武皇后爱花却不惜花,若不能称心如意,便如眼前一样,剪之。

      吴宣仪一凛,想起了才堪状元的王勃和骄矜自傲的沛王……

      “牡丹色多,观之赏心悦目,想要何种颜色让花匠栽下即可,种下绿玉不会开出朱朵,种下雪塔也不会生成彩瓣。”武皇后把黄花扔进托盘,冲吴宣仪笑:“不像人,即便把肚肠翻烂,都未必能看清原本成色。”

      吴宣仪再次扫了花园一圈,此间牡丹品类极多,然则白则纯白,红则赤红,绿则尽翠……不见任何一品新近兴起且受人追捧的复色花株,武皇后这是在借花说事,话里有话。

      “傅家想要撇清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丫头,你是真想不到,还是想到了又故意忘记?”武皇后点上吴宣仪鼻尖,尖利指甲戳得吴宣仪不由自主往后缩开少许,然后是沉默。

      武皇后并不勉强,臻首微摇:“把一切都往你身上推,抵死不认,他们或可置身事外。”信纸上留的是吴宣仪笔迹,陈府中也是吴宣仪和傅家小女儿在“纠缠不清”,乐游原上更是吴宣仪和人家“不对付”,再往前,含光殿的马球场内,同样是吴宣仪和傅菁起了冲突。若把这些统统曲解为“假意亲近以便施予报复”相信不会太难,至于动机,扣上顶“送烛受辱”的帽子即可涵盖过去。

      名声哪有性命重要?若傅游桓肯自认轻薄宫婢并由此招来“报复”,遭罪的便只有他一个,否则就是纵容女儿私闯禁宫,牵连到傅氏一族,傅游桓不会不懂。

      为脱罪,大可信口雌黄。

      人心呐,从来叵测。

      吴宣仪双眉皱得更紧了,她确实有过顾虑,可尖锐生疼刚刚掠过心头,立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去,远不似蓬莱山上面对傅菁时那般难堪,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出奇冷静。

      “傅游桓不会这样做,太冒险。”吴宣仪开了口,语气平淡,几乎和武皇后一样从容:“因为……宣仪是武后的人,他不敢。”傅游桓口才是否足够好、如何推脱、能不能推脱,甚或够不够狠,敢不敢把她吴宣仪推出去送死顶罪以牙还牙等等,都并非关键,但凡敢流露出丁点忤逆意向,稍微把尖角转向武皇后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无异于自掘坟墓。

      武皇后看重的是态度,想要握住的是人心。

      吴宣仪相信傅游桓不会那样目光短浅,也实在不愿意看见这种猜测落到实处。

      “人心易变,丫头,我替你鉴一鉴傅家人,你反倒要怪我了,诶。”话题被轻松拉回到最初,武皇后流露出少许伤感,跟着把一朵晶莹剔透的绿牡丹轻轻递过去,语气阴柔:“这株赏你,且带回屋吧。”自己身边的人,如何支使是自己的事,外人谁都动不得。若那傅游桓真个做出些狗急跳墙的鲁莽举动,胆敢对吴宣仪反咬一口的话,自是不必留了。

      吴宣仪听得身子一僵,这何止鉴了傅家,从头到尾还是场试探,试探她吴宣仪的“成色”,看她对傅菁、傅游桓的信任究竟去到何种程度,看她是否和武皇后业已离心离德!

      僵硬腰身木然弯下,冰凉双手高举过顶接住花枝,旋即目光略移,落在醉人枝头上反复巡睃。

      手中大花葱茏娇憨,观之尤胜翠松墨玉,名曰舞青猊。

      猊,龙之第五子,骁勇善战能食虎豹,形似于狮又异于狮,区别在于螺髻下数寸有长毛且极为平顺,恰如梳子捋过一般。果然花开如其名,虎头狮脑却又顺服异常,格外讨喜。

      这既是对吴宣仪恭谦乖巧的赏赐,又暗含期许,期许她能抚平傅家的怨气。

      舞青猊……

      恐怕除了驯服庙宇中人,还想要舞堂外之兵吧。

      “给沛王英王也各送一枝,两位皇儿都爱这绿牡丹。”

      长势更好的两朵舞青猊被并排放到托盘正中央,苍劲逼人。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慨陡然涌上,吴宣仪半跪在地,鼓足勇气大胆发问:“当初……为甚么是我?” 为甚么选中她吴宣仪去赐烛,为甚么是她吴宣仪去接近傅菁,武皇后究竟如何看出傅菁会陷入情关,或者说,如何料到她吴宣仪就一定会动情?

      积在心底的疑虑终于说了出来,继而又同样难以抑制地升起难言后怕,手心凉津津一片,好滑。

      武皇后没再回头,只淡淡抛下几个字:“试试而已。”轻得仿佛跃上房梁的猫,稍不留神就遁了个无影无踪。

      禁中宫女无数,甚么样的没有?总有一个能入得了傅菁的眼,也总有一个肯乖乖听令行事,不行便换……

      此计说穿了一文不值,道理浅显至极。

      武皇后并不在乎吴宣仪会作何感想,只在乎能不能把事情办好。

      风过花影摇,东隅的魏紫招展得更欢了。

      真话,永远比假话容易伤人。

      甚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竟变得如此迟钝,非要武皇后点明才能肯死心?

      吴宣仪随之生出近乎荒唐的庆幸,既然一切都势在必行,那么能是自己而非别人去和傅菁乃至傅家有这么一段交集,岂非值当?

      先前泄走的精气神好像又跑了回来,似乎也没那么记恨武皇后了……

      吴宣仪讥讽长笑,果然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谈甚么反抗谈甚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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