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月色深沉,孤单身影在庭院中徘徊。

      五月桃花开得萎靡,早前摘取的早已晾得干透,装进瓦罐后整齐码在墙角。傅菁对着颓败花枝愣怔出神,明明山上把甚么狠话都说了,隔了两个时辰的心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空出老大一截,好像哪里被挖掉一块似的。恰逢阿爹傅游桓值守不归,也没人可以帮忙拿个主意,叫她愈发是长吁短叹。

      脚边传来当啷声响,静夜听来格外清晰,低头一看,原是不小心踏上二尺花铲,旁边翁内牡丹刚刚成花,粉中带蓝的细瓣未及舒展,只嫩嫩挂在枝头。数年前洛阳花会回来过后,傅游桓便存了养牡丹的心思,一来公务繁忙不得闲,二来更嫌花贵,直到今年开春才将将置下,卖花游商诓说此为名品胜丹炉,及至花开方才看出是次一品的朱砂垒,奈何游商早已遁去,悔之晚矣。

      傅菁不似两京百姓那样热衷牡丹,亦看不出孰优孰劣,只觉得眼前类紫非紫的花苞过于阴郁,看得一阵,不禁触景生情,萦绕舌尖的哀愁词句呢喃而出。

      “柳絮飞还聚,游丝断复结。欲见洛阳花,如君陇头雪……”

      怎地竟蹦了首《长相思》?

      傅菁不无讽刺地哼了哼,目光稍移,重新对上墙角瓦罐,内里桃花专门替吴宣仪所留,可以做桃花羹。她冷笑抬手,用力揉上眉心,也并非没有想过把那些瓦罐挨个砸碎,只狠不下心肠,连怎么向严父坦陈事情始末也都七上八下地拿捏不准。

      傅菁恨透了这样的患得患失和优柔寡断。

      更鼓渐歇,晨钟悠扬,大姊屋中油灯亮了。

      素来疼爱自己的大姊定会勤快张罗,煮上大碗喷香臊子并擀好爽口面条,在自己洗漱完后端上几案,然后像往常那样,平平淡淡说一句:趁热吃。

      傅菁不下十次想要敲响大姊房门,总在举手刹那又把念头打消。

      血脉亲情家长里短,大姊的喜怒哀乐绕不出丈许屋舍,烧香拜佛的大姊其实比自己更加的远离尘世……

      傅菁惨然一笑,决定不去叨扰,安安静静把面吃完就转身去了书房。傅游桓收集的诗有些时候没规整了,林林种种收拾出两大箱,她也不嫌烦,一本一本分门别类码好,一直默默弄到晌午,待那傅莹循例出门礼佛,方才偷偷骑上白龙马,独自往陈府奔去。

      事出必有因,一宿无眠的傅菁抓住了少许关键,相信那位取来杂役竹符引领自己进宫、把人交托给贾老儿的陈逸陈老夫子不会一无所知,她需要一个答案。

      跨进陈府大门首先看见的还是陈意涵,对印鉴主人的身份陈意涵一点儿都不意外,意外的是背后牵连纵深之广和所用手段之轻巧。

      “我要见你阿爹!”傅菁说得斩钉截铁。

      “离下朝还早,进屋等吧。”弥勒榻上的陈意涵镇定自若,让仆童把新得的顾渚紫笋拿了出来。

      .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茶色常新,天已渐黑。

      晚归的陈逸让闲杂人等统统退下,坐定后一开口就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西市街口老字号胡饼,现今几钱一张?”

      傅菁把眉头拧成疙瘩,大姊傅莹和傅笙兴许知道,不爱吃胡麻饼的自己哪里清楚?她扭过头去看了看旁边的陈意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陈三娘子同样答不上来。

      “一钱一张,比麟德年间便宜。” 陈逸自行给出了答案,麟德元年是武皇后垂帘听政的开始。

      见傅菁不明所以,陈逸索性换了别的来问:“你常用的胭脂水粉,常穿的舞衣襦裙,比之从前贵了没有?”

      “没有。”傅菁如实作答,非但如此,铺子还多出不少,样式比从前更精巧。武皇后尚美,穿着打扮时常推陈出新,从妃嫔宫女到诰命贵妇再到普通民女莫不争相效仿,由此导致街市商铺越开越多,也越开越细。

      “那我再问你,如此便利是发生在武后临朝前还是临朝后?”陈逸嘴角勾出一抹不明显的弧度,意味深长。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好比醍醐灌顶,叫人眼前豁然开朗。这期间长安城确实称得上富足二字,甚至极大地支撑了频繁征战,从而威震四夷。所以,陈逸想说的是:但凡百姓安居乐业不受侵扰,何须介怀背后之种种?

      可即便如此,也绝对不是把傅家引入苦境的理由。

      傅菁不傻,没有顺着陈逸的思路继续深入,当即把话题打住:“少司成,先不谈用度之物,我心中疑惑甚深,还望能解答一二。”说着深吸一口气,毅然问道:“我阿爹与你无冤,我家与你无仇,为何非要助武后钳制我们到这等地步?”

      不惜动晦暗之心行谄媚之事,罔顾道义伦常,究竟为了甚么?

      “确实无有任何私怨公仇,我等有求于武后,故而助之,纵观当今之世,也唯有武后能将我等心中主张落于实处。”陈逸答得坦荡,显然把傅家当做了筹码,没有任何愧疚。

      傅菁被噎得半晌接不上话,如厮情形就像武皇后当着吴宣仪的面栽赃嫁祸一样,完全不计较一人一家之死活得失。

      这难道就是掌国学之牛耳、为人师表的司成馆少司成所应做的?这满腹经纶的老夫子,莫非竟和武皇后一样喜爱摆弄权势么?

      “你们到底想要干甚么?又能得到些甚么!”傅菁拽紧双拳,出乎意料没有暴起,实在是太想要听到答案了。

      “意涵,满上。”陈逸示意旁边云里雾里的女儿斟上好茶,饮完一盏过后又把另一盏推到口干唇裂的傅菁跟前,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包括你阿爹在内,几个傅氏的族兄弟能入仕,皆因当初给汲县县令塞了不少钱财对吧?可结果如何?你阿爹傅游桓被遣去比汲县更远的绛州龙门,仅仅出任一个小小录事,你那四叔傅游艺虽被留在原籍,却连县衙都进不去,只能做个里正,要不是永徽四年缺官太多,军中更有薛礼替你家说话,你阿爹未必入得了宪台,傅游艺也做不了长安县主簿。这些,可都对?”

      永徽四年,受高阳公主与房遗爱一案牵连,朝中官员受贬黜者不胜枚举,傅游桓正是在那个时被荐入的京城。

      傅菁默然,陈逸了解得太详细。

      “你阿爹能文擅断,至今仍不得不屈身做个八品吏员,即便撇开他不说,朝野内外极负盛名的才子王勃,入仕亦不得不仰仗朝官引荐推举,至于那位与王勃一样有神童之称的杨炯,十岁待制弘文馆至今已八年整,也还是个等待诏命的散官,空有一身才学却无人问津。连他们尚且如此,就不要说无人肯荐的寒门士子了。哼,你随杨家公子入弘文馆,遇见的那些生徒里,又有哪一个不是世家权贵之后?”陈逸抿着茶,嘿嘿一笑:“孔子曰,学而优则仕,可叹大唐立国至今,应验几何?就连我这个少司成,若非有门荫庇护,也是做不得的。嘿,公平,空喊而已。”

      “阿爹,朝廷不是每年都开科取士么。”陈意涵插了嘴,少见陈逸如此激动的她很是好奇。记得每逢初春,入京士子总会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家中买办不但常常埋怨路不好走,花销比别季要多,应试者断不能算少。

      陈逸不屑,让女儿继续斟茶,转过头来正正对着把嘴唇咬出牙印的傅菁:“开科取士,士从哪里来?无外两京左右,不出关陇之地也。这是为何?”说着食指沾水在案上龙飞凤舞写出个“李”字,口中道:“权贵出身,自然帮着权贵,由此关陇英才尽归一姓所有,两京之外再无士子,叫寒门庶人如何得登高堂如何施展抱负?怀才者又岂能不心灰意冷?”

      权贵再多亦多不过黎民百姓之众,长此以往非但人才凋零,人心也势必跟着分崩离析,绝非长治久安的福音。

      “唯有武后用人不问贫贱富贵,愿为寒士开道,我等文人岂能不肝脑涂地奋力图之?区区虚名,怎会舍不得?”陈逸喟然长叹,看过太多被阻隔在学馆外的青春面孔,见过太多双失望的眼睛,听到过太多他们不亚于学馆学士的精辟论说。基于地方官员主观决断的察举在滋养行贿风气之际,就已经斩断了大部分贫苦庶民的入仕之路,为帝王选才的科举又太过狭隘,由此导致济济人才终不能为国所用,何其悲哀!

      这盛世不该如此,合当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才对。

      出身关陇世家的李唐皇族不可能支持庶民大举入仕,来自“卑贱商贾”之家的武皇后则不然。

      陈逸有着自己的坚持,为了实现心中宏愿,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所以你就可以擅自用傅家一族性命去换取武后的信任?头顶三尺有神佛,不怕遭报应么!”傅菁额角青筋直冒,奈何毫无应对之策,面对武皇后如此,面对陈逸亦如是,深深挫败之余,还有一把微弱至极的声音在阴暗处盘旋反复,喊出颠覆一切的疯话:他说的无错。

      陈逸敛起兴奋姿态,从袖管取出个物什抛给傅菁,傲然哼道:“拿去,陈家不负你们。”

      傅菁接住一看,原是自己先前所用的竹制符籍,有了它,足以证明入宫乃陈逸经的手,断非自以为是的胆大妄为。如此,足见付出何等代价陈老夫子都不在乎,哪怕以身祭旗,也要扯着傅家冲在最前面。

      然,即便如此又如何,但凡密信还握在武皇后手中,铡刀就始终悬在脖颈之上,仅仅只是多了陈家陪葬而已……

      傅菁用力捏住竹符,对着陈逸布满风霜的红润脸庞不知如何开口。此时此刻,在那上面所浮现的狂热她曾见过不少,当自己华裳起舞时,当自己驰骋毬场之际,这种发自肺腑、难以压抑的向往就会直冲九霄奔腾而来,几乎难以动摇……

      “我做下这些,你以为你阿爹真个毫无察觉?拿回去让他自己选吧。”陈逸双手交叉放到膝上,坚毅犹如陵前翁仲:“能践行心中主张,此生不虚也。”眼见傅菁挂起不可思议的鄙夷神色,老夫子又笑了:“你以为,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武皇后就无动于衷?看见那些走北门的官儿了么。”如是说着,眼中光芒炽盛,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走北门……

      五味杂陈的傅菁苦涩咀嚼着字眼,知道陈逸在指“北门学士”,傅游桓和杨超越都提过,那些才学俱佳的低阶文官均为武皇后所招揽提拔,被特准从宫城北的玄武门进入禁中,与寻常走南边建福门上朝的百官极为不同。若非今日这般慷慨陈词,傅菁恐怕永远不会留意到,走南门的陈逸居然会心向北门,

      陈逸晃动脑袋,食指重新沾上热茶,于矮几上写下 “才人”“昭仪”四字,尔后再以掌抚去。才人乃太宗皇帝对武皇后的初封,昭仪则是当今天子所赐,“先帝旧人”的称呼一直是堂而皇之盘旋在大明宫上方最阴郁的一朵乌云,奈何仍旧无法阻挠武皇后迈向朝堂的脚步,更浇不灭长安城熊熊燃烧的盛世烛火。

      明里暗里,陈逸分明在问:才人还是昭仪,于你我而言有何区别?将其视做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能有何益?

      傅菁默然,哑口无言。

      是亲赠蹀躞的多病天子容颜更亲切,还是武皇后红光满面的娇艳更为夺魄?恐怕士民百姓关心的仅仅只是一日三餐丰盛与否和乐游原上的纸鸢飞得有多高而已……

      陈逸指着墨绿台布一角,凑到傅菁跟前,说得劈头盖脸犹如扇起响亮耳光:“你就跟你那呆头鹅爹亲一样自命清高,总喜欢把自己看得太重!你以为你们傅家不可或缺?武后是故意选的你们?”一介八品绿袍小官,断不可能成为漩涡中心,武皇后若要钳制又或收买位高权重的公卿之流,多的是手段方法,作为宪台小官的傅游桓之阿所以被选中,无非是图个方便罢了。

      一个侍女,一通烛火,一方印鉴,乃最轻松的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你该庆幸你们还能为人所用,既还有用,就不会死,怕甚么!”陈逸一甩袖子,勒令女儿送客,破例说这许多,足矣。

      当头棒喝叫傅菁的脑袋生疼,整个人混沌不堪,记不清怎样被陈意涵送到的大门口,也忘了去问,当初这陈意涵替吴宣仪送还手帕时,是否就已经藏着有另外一层深意了。

      罢了,无所谓了。

      “傅菁,我阿爹难得拉下脸面说这许多肺腑之言,希望你可以听进去。”陈意涵站在门边,踌躇说道:“至于宣仪,诶,你我未必做得比她好……”直到刚才,听完陈逸一席话,这陈意涵才大致知道发生了何事。

      萤光难与日月争辉,世道本就如此,顺势而为才会轻松一些。

      可惜她不是傅菁,不确定像傅菁那样固执的人,是否真会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