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32、第 32 章

　　不加掩饰的指责狂风暴雨般疯狂砸落，哪怕在预料当中，吴宣仪也还是被激得浑身发抖，险些跪坐下去。她不知道傅菁见过紫宁儿，更想不明白此事与杨宫人和三皇子有何关系，然则已没有功夫仔细琢磨。

　　她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傅菁腰身，很用力很用力：“菁，我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你我都被蒙在了鼓里，你信我!”事先知道又如何，怎可能违抗武皇后旨意？进退两难，一颗心被生生撕掰开，滴出殷红鲜血。

　　“信你？”傅菁牙关打颤：“信你就能抹掉所有一笔勾销？就能保得傅家平安无恙？”恐怕连杨超越和陈逸都无法脱责，武皇后拿住这送上门的把柄过后，什么文章做不出来？可恨的是，丝丝缕缕千头万绪收紧过后，所谓开端竟系在吴宣仪手上，那曾经有过的一颦一笑，都并不纯粹。

　　色字头上一把刀，锋利无比。

　　“傅菁!我没得选!”

　　吴宣仪双目通红，每根头发每寸肌肤疯也似地开始灼灼燃烧。

　　多少宫女宦官因忤逆主子而生不如死？多少冤魂厉鬼日夜游荡在掖庭里？又有多少明争暗斗在奢华宫廷里夜以继日反复上演？其手段之肮脏卑劣，结局之凄惨悲凉，丝毫不比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来得轻松。

　　所有这些，傅菁知道吗？傅菁甚么都不知道!

　　傅菁在意的是傅家、杨家，以及薛家!此时此刻，谁都闯不进傅菁悲愤交加的心里!

　　可怎能就这样把罪名一股脑全加到自己头上？

　　她也被算计了，不是么？

　　失去理智的傅菁迅速带走了吴宣仪同样所剩无几的理智，被同一柄利刃划伤的两个人顷刻间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针锋相对。

　　心有不甘，不肯退让。

　　“你有得选!”

　　傅菁的声音像寒冬里吹起的凛冽北风，毫不留情地席卷一切，说着吴宣仪最不想听的话：“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在情动之前，在交心之前，在铭肌镂骨之前……

　　熊熊怒火被寒风吹灭，凝结成冰。

　　吴宣仪软了下去，被瞬间抽走精气神的那种软：“傅菁，你真心希望这样？你不痛吗？” 那样的话，爱恋也将失去根基，俩人之间甚么都不会发生，成为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若真个如此，当初为何又要锲而不舍地追来，非要蛊惑她吴宣仪，把人拉出冰冷宫苑走向城墙之外？

　　人心都是肉长的，说出这样的话，傅菁你不痛吗？

　　傅菁当然痛，逐渐看清武皇后意图的她痛得喉咙都快撕裂开来：“若武后下令，要你嫁予我阿爹，或者任何一个对她有用的人，你也必须嫁，对不对!”很难不去怀疑，吴宣仪对自己的好，全都出于此种授意。

　　傅家的安然无恙也只是暂时的，武皇后随时可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吴宣仪怎么可以一面说着缠绵温柔的情话，一面在武皇后授意下不动声色地把傅家以及一众亲朋好友推入水深火热当中？自己居然还被猪油蒙了心，一头闯入深宫、义无反顾地扎入到这天罗地网中来!

　　权谋内里，无情无义。

　　找不到出路、面对巨大危机本能生出抵抗的傅菁像无头苍蝇一样凶猛乱撞，不想归咎于吴宣仪，却又不得不归咎于吴宣仪，被矛盾拉扯得体无完肤。

　　“……我只能嫁。”吴宣仪无法否认，情知傅菁遭受的打击太重、失望太深、惧意也太厚，才会说得这样残忍。

　　有一人暴怒就足够了，若两个人都深陷其中任由恐惧蔓延，势必要被黑暗所彻底吞没。

　　吴宣仪比傅菁经历的多也沉稳得多，行走深宫数载，到底造就了比常人更为强大的内心与定力。她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而收紧臂弯圈住傅菁：“但是很难再心动，很难再青睐于其他任何人。”放低姿态的柔软带着坚定直击入心，叫傅菁呆立当场，僵得片刻过后，还是颤抖着抬起双手放到吴宣仪手臂上面。

　　“只需要顶礼膜拜唯命是从，让那些个文的武的……我也说不清还有什么的力量皆为武后所用，自然能够安然无恙甚至名利双收。”傅菁指掌传递过来的决绝叫吴宣仪不敢与之硬碰，搂住傅菁的双臂被缓缓掰开。

　　傅菁记性太好，记得太清楚，真相被揭开之际，吴宣仪第一反应是替武皇后说话，甚至试图掩盖武皇后对傅家昭然若揭的“恶”。所以在傅菁眼中，吴宣仪始终都站在武皇后那一边，或许也是为了权，为了利，甚至为了……那个说她们其实为母女的坊间传闻。

　　真真假假难以理清，心乱如麻。

　　失了分寸的傅菁转过身，正正面对吴宣仪，笑得乖戾：“你说得对，没得选。”无权无势永远成不了执棋者，只能被动推着走，她无法接受吴宣仪靠近自己的初衷，接受不了自己替家族带来可怕铡刀的事实。

　　被划破的伤口既深且长，狰狞着血肉翻滚……

　　吴宣仪愧疚上涌，百口莫辩，一颗心沉了又沉。

　　.

　　骄阳撒落万丈金光，将山顶身影拉得极长，宛若两支无法弯曲的坚毅长矛，将凉亭笔直切割开来。

　　“罢了，你我再待一会，好让武后放心。”傅菁将吴宣仪揽入怀中，巨变之下，连说话行事都带上了怨毒。

　　吴宣仪伸手抹掉傅菁簌簌直落的眼泪，有多喜欢就有多矛盾，牵扯阖族性命的大事，谁都承不起。武皇后手段确实不光彩更不磊落，可这种事哪有甚么磊落可言，遇到挡在前路的石头，武皇后的高明在于从来不会直接推开，而是先考虑石头是否能够为己所用，若不能，才无情弃之。

　　换做别人，吴宣仪兴许会冷静告诉他们：武皇后并不打算要人性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就能转危为安。

　　但是傅菁未必认同这种做法，傅菁不会像自己一样去考虑得失，更无法立即变得世故老练，看懂阴暗角落里的肮脏龌龊。理智到残酷的实话实说并不能扭转局面，只会加深矛盾和误会，惯于审时度势的吴宣仪悲哀地发现，此刻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让傅菁看见自己一腔真情，稍微遮掩一下俩人中间的裂缝而已。

　　她用力拧紧了手帕，任由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说得无奈而又真挚：“菁，对你，我绝无半分虚情假意，往后你也无需对我虚情假意……”
　　.

　　绷得太紧的弦在即将断开之际被温柔尽情包裹，滋润了深入骨髓的痛，阻隔了无休止的坠落。傅菁知道是吴宣仪撑住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倔强却令她依旧想要抬头想要反唇相讥想要针锋相对，偏偏被吴宣仪摁住后脑勺死死扣着，无法动惮。

　　和风送来的幽香仍旧醉人，那个怀抱也依旧温暖。

　　傅菁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既不能当做甚么都没有发生，又无法再次放开包容自己的吴宣仪。她太习惯笙歌曼舞逍遥度日，对各种权谋手段以及鬼蜮伎俩从来不愿意多做他想，如今陡然打上照面，登时就失了分寸。乱做一团的脑袋分不清悲和怒，记不住剩下多少忧伤得了多少欣慰，除了流泪还是只有流泪。

　　斜阳缓缓偏移，终究哭累了，渐渐没了声气。

　　有侍女过来引领二人下山，吴宣仪伸出去的手被三番两次地避开。

　　伤口还在流血，反反复复无所适从。傅菁执意走在最后，脚步虚浮踩不到实处，心底浮起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奢望这条铺满阳光、惨淡而又绝美的栈道可以没有尽头，让自己不必急于回落尘世。

　　牵不到人的吴宣仪不再勉强，此刻无论说甚么换回来的都是无谓争执，换做从前，认识傅菁的从前，她总能权衡利弊在先，定谋划策在后，压根不会像现在这样意气用事，跟着傅菁一起放任情绪失控，把事情一个劲地往绝路上推。

　　如果彼此都能冷静一些，能携手并肩共同面对而不是相互指责，是不是就能找到办法摆脱困境，找出少许回环余地？

　　所有抱歉话语被堵在胸口，吴宣仪轻轻抹掉眼角的两滴泪，没让傅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