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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待到医师带着医女进来查验一番,收拾妥当出去过后,傅菁又没了话,回想起适才,头垂得更低了。隔了好一阵,有些犹豫有些矛盾,最后还是指了指直吴宣仪嘴唇,那上面留有牙印,浅浅的不甚明显。

      暗地里有个问题在反复盘旋:还恨吴宣仪吗?

      答不上来。

      “疼么……”傅菁听见自己这样问。

      吴宣仪摸着嘴唇,摇头:“不疼。”摔断了骨头却记挂着她吴宣仪疼不疼,还憋到现在才表露,这人真是好矛盾。

      傅菁持续沉默,吴宣仪还穿着昨日那身宫裙,发髻上的玳瑁簪子也一如既往般泛出幽远红光,引人入胜。她欲言又止,感谢混着难以言状的耿耿于怀一并堆积在胸,堵得慌。

      “你躺好,我去拿吃的。”吴宣仪替她盖上薄被掖好,虚弱的傅菁受不得寒。

      “你……也歇着吧,杂事让别个去做。”傅菁隔着半透纱帐和床屏往外瞄,屋里屋外,四周皆不见有其他宫女。

      吴宣仪嗯了一声:“傅小公子这般挑剔,莫非还想换人伺候不成?”可是那位长得顶好看的女画师?

      傅菁呆呆发怔,吴宣仪的语气表情稔熟随意得叫人恍如隔世,好似回到了最初斗气拌嘴甚或浓情蜜意的时光里,那样怀念,那样不舍……

      傅菁想得出神,吴宣仪含羞带恨地白她一眼,起身去了。

      明月微斜,长夜漫漫。

      吴宣仪端回一碗熬得细腻的小米粥,也不让傅菁碰,径自舀起送到她嘴旁,傅菁拗不过,唯有张嘴咽下。

      从蓬莱山不欢而散到现在,见了几次都不曾仔细端详过彼此,傅菁定定看着,才察觉眼前原本爱笑的侍女没了丁点笑容,皮肤白得不见血色,淡青血管若隐若现,和两个黑眼圈一样扎眼,眼底的牵挂藏得格外谨慎,不愿意让人发现内里的脆弱,远不似之前那样朝气四溢。

      傅菁掠过阵阵心酸,自己宣泄情绪之际,吴宣仪还在强撑着……

      而在吴宣仪眼中,傅菁同样消沉得过分。武皇后那些安排,事先她多少知道一点,不像傅菁完全被蒙在鼓里,导致心底那些憋屈与无辜很难站得住脚,更无法要求傅菁不去记恨。喉头滚动,放得许久的抱歉话语只在舌尖徘徊,说不出口。吴宣仪骨子里的别扭和矛盾,一点都不比傅菁少。

      一声轻叹。

      傅菁的,吴宣仪的。

      不说也罢,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撕它做甚?

      傅菁拉过吴宣仪,轻轻摩挲着她的白皙手背,手指一根根划过上面的青筋,很慢很轻。吴宣仪吸了吸鼻子,温温顺顺靠过去和傅菁挨在一起。

      静谧无声,暗香游荡。

      过了不知多久,后腰连带腿脚都发了酸,断臂生疼,傅菁却还不想变换姿势,莫名贪恋一点儿温存。

      门外有人在询问,吴宣仪不得不起身应门,留下眉眼低垂的傅菁,看不清表情。

      不一会儿,吴宣仪领进一个青衣女官,傅菁认得,弘文馆见过的,正是她与穿红衣那位换了差事,使得本该跟去同文寺的自己入了内文学馆。

      这个时辰还过来,多半带有旨意。

      “医师说,你能醒便是无碍,武后十分挂心,差我过来看看。”青衣女官笑得客套。

      不等吴宣仪通报,守夜药徒听见屋中传出动静之际,就机敏地把傅菁苏醒的消息传给了武皇后。

      连番变故带来的凶猛冲击教会了傅菁分寸,闻言便要起身回谢,结果没等落地,又被吴宣仪一把摁住。武皇后准许一切从权,但凡对伤势有利,种种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同样,将所有宫女宦官撤至便殿外头,以及让医师在宫门随时待命等等,统统是也武皇后的意思,而大半夜派这么个人上门,断不会是为了查探伤势那么简单。

      “武后还有其他吩咐么?”吴宣仪抬头问青衣女官,看其衣服品饰,显然又得了提拔。

      “武后说,”青衣女官递给吴宣仪一面令牌,荡起古怪神情:“从今儿起,你可随意出入右银台门往返于大明宫与大宁坊之间,申时前折返回宫即可,无需另禀。”傅杨两家皆在大宁坊,武皇后欲成人之美,慷慨赏赐。

      见俩人愣在当场,青衣女官不得不提高音量重复一遍。

      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吴宣仪当即俯首谢恩,霎时百感交集。

      傅菁忍不住想起先前为见吴宣仪一面的千辛万苦,吴宣仪也想起了蓬莱山上武皇后运筹帷幄的淡定自如,接着俩人不约而同又想起了马毬场上,大唐帝后对傅菁小命貌似紧张、实则听之任之的冷漠。

      杀伐无情,利益唯尊,尤其国事。

      傅菁没有再愤恨……

      青衣女官稍事停顿,转向傅菁之际,那丝古怪表露得愈发明显:“武后还说,宣仪赏你了。”

      做得好的自然该赏,重重地赏。

      二人目光甫一交接,复又快速错开。

      .

      吴宣仪亲自把青衣宫女送出太医署,折返途中,冷不丁被等在暗处的侍女小声叫住。侍女递来一个竹筒,里面装有几页帛书,这是花大价钱买的,记载着紫宁儿身世相关的种种。蓬莱山上傅菁曾提起过杨宫人和三皇子,叫她不得不另外多留出一个心眼。

      帛书不长,阅后即焚。

      除了遮遮掩掩无从确定的皇女身份,紫宁儿的经历在奇闻诡事多如牛毛的禁宫算不上特别,难怪能安生过活这许多年。但凡不牵扯到天家权势纷争,倒也无关痛痒,只这可能么,以武皇后之精明,会不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位“皇女”?那是足以大做文章的……

      吴宣仪暗暗摇头,还管这些做甚。

      明月皎洁,她深深吸气缓缓吐出,想起紫宁儿对傅菁的关注,确实有点越了界。她渐行渐慢,跨进殿中轻轻关上门,然后将屋内巨烛挨个掐灭,仅剩台前一支兀自亮着,平榻很大,只有一张。

      “你现在这样待我,仍旧是武后的安排?”榻上的傅菁睁开眼睛,倒映出幽幽烛光。

      “确实是她安排的。”走上前的吴宣仪立在床边,月光洒落肩背,显得凄迷而又圣洁:“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还有牵挂,念着你忘不掉。”情不假,因何情动何时情动,相对而言无足轻重,武皇后可以有很多种安排,时下这一种,是无法抗争的吴宣仪最想要的。

      “你呢?还念着我吗?”吴宣仪清清浅浅地笑,若说先前在傅菁房内吃酪樱桃时的放媚轻笑还夹杂有别样心思,那么此刻已绝无二意,真真切切地让傅菁入了心。

      “把那根蜡烛也熄了吧。”傅菁瞥向烛台,没有正面回答。

      “好好睡,不舒服就唤我。” 用圆铜罩压灭蜡烛后,吴宣仪在榻边茵毯坐下,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是这样守着傅菁的,擦汗喂水换药无一落下。她很想抱抱傅菁,不愿意被任何东西隔开,可惜还不能够,她不确定傅菁会不会把自己推开。

      傅菁掖了掖被角,换做从前,得了武皇后允诺势必十分开心,恨不得把心肝肚肠立即掏/出来全部奉送给吴宣仪。可如今,身体好似被敲开一个豁口,流逝的浓烈愤恨把炙热深情也一并捎带走了。

      真的不恨了,却也甚么都没能抓住,连想要抓住甚么都不知道。

      怅然若失。

      “你来榻上吧,这很空。”傅菁幽幽道,背对外面的身体没动,太疼。

      吴宣仪嗯了一声,除去外衣挨着她躺下,傅菁的身子和之前一样温暖,鼻息相闻也和之前一样轻盈,忍不住涌起羞涩的感觉。吴宣仪勾住傅菁腰身把人带进怀里,然后被浓郁的草药味道整个儿淹没,吴宣仪安心一笑,默默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傅菁哼了哼,没有反对这样的亲密,只思绪沉沉,始终活泛不起来。

      断臂叫她睡得不踏实,后半夜里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发汗,吴宣仪紧紧贴着,把她不曾受伤的右手固执地圈在怀里,黏黏腻腻不肯放。

      .

      长安佛寺众多,五更时分,随着第一通报晓从皇城正门顺天门敲响,悠扬钟声便陆续跟着灌进宛若蛛网的大街小巷,昂扬着激荡交织,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吴宣仪捧来小火煨足一夜的桃花羹,这次傅菁没再往外推,两三下就把羹汤吞进了肚腹当中。

      清甜爽口,齿颊留香。

      “多谢。”傅菁抹着嘴唇放下瓷碗,多了种历尽千帆后的客气,吴宣仪听着不怎么受用。

      “你不必谢的。”吴宣仪小声道,知道傅菁心里还藏着疙瘩。没关系,会好的,她们都还太年轻,过得一段时日,终究会沉淀下来。

      傅菁静静看着略显落寞的吴宣仪坐在榻前吃完一碗桃花羹,再看她将碗筷收拾妥当,然后有条不紊地安排宫女宦官忙活,直到把帝后奖赏逐一搬上内侍监特意安排的宫车里。辰时一到便可出宫回家,吴宣仪已获准陪同相送。

      这也是武皇后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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