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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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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菁笑笑,瞅了罗裙一眼,暗道吴宣仪穿上以后铁定漂亮,嘴里亦不忘去回柳娘子的话:“阿爹还是不同意开宴,他早前就和我们说过了。”
“阿爹越是这样不近人情,外头就越要追捧。”吴宣仪将罗裙重新包好让秋痕收着,今日特意过来正是为了取这新衣,三月三近在眼前,宴可以不开,送上门的请帖也可以回绝,江边踩水浣足的驱邪俗礼怎么也要跟着走一遭,附庸风雅还在其次,祈望无病无灾、日子顺遂才最重要。
尽情领教过遭堵的难受并吸取教训过后,三月三上巳节这天,傅家老小连带唯一受邀的柳娘子压根不在水滨逗留,更不要说是搭起帷幕围坐戏耍之类了,专程雇得艘肥大的三进摇橹船,再把一应用具吃食统统搬上船,优哉游哉地荡进碧波无垠的曲江水面,离外面那些纷纷扰扰尽都远远儿的。
柳娘子的银戒指傅游桓至今不曾归还,也不肯轻易戴上,倒是在傅宣二人提及邀请柳娘子一同过节时没有表示反对,如此与默认无异,不但叫柳娘子吃了颗定心丸,今日更特意打扮一番,穿得一身纯白衣裙,仅领口和袖子缝有暗纹,素雅低调,外加粉唇银钿白玉梳,丝毫不比一身艳红的傅宣二人逊色,叫那傅游桓看得两眼就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愈发是沉默寡言了去。
安心留下柳娘子“陪着”爹亲在前舱吹箫抚琴同看水天一色后,傅菁便拉上吴宣仪走至左边船舷,又让傅笙拿出一碟鲜桃、一碟咸杏,并一壶梅子酒,这才除去鞋袜并肩坐到甲板上。江风徐徐,拂面微寒,吹得好生惬意。抬眼望去,岸上帷幔紧密相连,内里欢笑不断,除却青年男女吟歌对唱外,尚有百戏杂耍,乐声穿帘渡水而来,别有一番风味。浅水边处则人头攒动,男女老幼携手嬉戏,手舞足蹈地直带得水花和衣衫裙摆上下翻飞不已。
傅菁和吴宣仪俱都看得入了迷,直到秋痕捧来大水盏放于身侧方始回神,旋即想起自己出来是要浣足的,竟不知不觉坐这儿吹了许久的风,难怪凉飕飕一片。傅菁实在,托起吴宣仪右脚置于自己腿上,就这么拽着盏中桑叶连带温水一起扫上吴宣仪脚背,口中道:“你别动,我给你滴匀,好辟邪。”说罢愈发捏紧了吴宣仪的腿肚子,拎起桑叶把混有药物的清水往上扫,扫完又认认真真地帮着从脚趾头一直擦到脚后跟。
吴宣仪不敢有大动作,生怕动把这人晃跌出船外,待到碧绿桑叶柔柔拂过脚踝,清水将五色绳缓缓浸湿浸透时,却早已羞得低了头。
“可以了,别弄了。”吴宣仪瞟了瞟广阔江面上或大或小的船只,又瞟了瞟水盏里的桑叶,很想也拿起一片替旁边傅菁驱邪,只实在做不到“心无旁骛”,忸怩着蹭了两下,结果还是没能蹭开。
“绳子磨旧了,回头我再给你编条新的。”傅菁置若罔闻,替吴宣仪擦完右脚又擦左脚,还把十个圆润小巧的脚趾头挨个揉了一遍。早在陈府之初,她就对这双脚爱不释手,如今耳鬓厮磨尤不觉腻,一有机会就捏着把玩,没个足处。
平日在屋中吴宣仪总由着傅菁,时下出门在外了,再这般放肆终归不妥。等了一会始终不见傅菁有收敛之意,心中羞赧更甚,干脆把脚往外探入水中,嗔道:“船来船往的,也不怕被人看见了闹笑话。”
傅菁拿着桑叶胡乱往自己脚上浇,秋痕端走碍事水盏后也跟着把双脚探入水中,依旧紧紧挨着吴宣仪:“怕甚么,你我同为女子,再亲近都无妨。”裙上白鹤一对,钗上青雀一双,姊妹情深并肩浣足何足为奇?况且旁边明明连一艘船都没有。
吴宣仪诶了一声,这冤家脸皮是愈发厚了,也罢,反正四下无人,过节嘛,且不与她计较了。
如洗碧空飞过几只白鹭,大的领着小的,扑棱棱往御苑那边飞,显是养熟了的,俩人看得一阵,待到白鹭飞远过后,又不约而同笑道:“该把小伍带上船才是。” 船家的木桶里备有新鲜小鱼,管饱。
说着笑着,傅菁忍不住抬腿踢向水浪,往外甩出一串水珠,落在吴宣仪白皙脚背上,又自顾自地摇头:“可惜小伍怕水,来不了。”那顽皮崽子越长越野,精力更一天比一天旺盛,上回跑厨房捞鱼时还不小心掉水缸里去了,亏得厨娘听见动静及时把它兜起,这才躲过一劫。自那往后,小伍就不肯再往水缸靠了,连后院花圃玩耍时碰到积水坑子也都绕道而行,叫傅菁和吴宣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它自个在家有几个兄弟姐妹陪着,无拘无束的说不定更乐呵。”吴宣仪道,红彤彤的脸蛋衬着红彤彤的衣裙,霎是好看。
傅菁凑过去想亲,忽又想起这还在外头,只得拼命忍住,缩回来乖乖坐着,和小伍蹲灶台上巴巴等吃的时候一样委屈。吴宣仪伸出青葱白玉般的手指在她脑门上一点,小声道:“安分点。”带点娇,还有点俏,叫傅菁更是酥了半截。
“嗯,安分的。”拽住吴宣仪的手揣进怀里,傅菁半仰了身子,闭了双眼知足地往后靠。
潺潺流水轻轻绕上脚背又轻轻流去,傅菁舒服得眯了眼,若日子能一直这般舒心就好了。少顷,耳旁传来褡裢袋被打开的动静,接着是刀子削去果皮、再将汁水饱满的桃肉细细切开的声音,温馨而又平淡,着实美好。
唇上一凉,果肉被吴宣仪捏着递进嘴里,傅菁就着嚼起吃下,滋滋儿甜。
水声滴答,又有甚么从水中被捞起,傅菁开心得忍不住弯起嘴角,还以为接着喂过来的会是甜枣或者素卵之类,又或者是盛在杯中顺流而下的清酒,结果被喂进嘴里的既非流水浮食更非酒水,而是四四方方小小一块糕点,冰凉酥脆甜而不腻,内里还夹杂着少许花香,好生味美。
“这是甚么?”傅菁奇道,睁眼一瞧,竟是个巴掌大的圆盏托起三两块晶莹剔透的冻酥,绝非寻常物什。
“宫中点心,玉露团。”吴宣仪答道,上游是为御苑,放的应节浮食自然非同一般,不过今年远不似以往那般铺张,茫茫江面也就这一带稀稀拉拉地散着一些,观之不足百碟,大部分未及靠岸已被附近游船捞走起。倘若没记错,去年宫里可是放足了三千份御制点心,惹得下游民众争相守候,欢呼闹腾不止,想是今年又旱又涝的收成不好,朝廷便开始倡议节俭,作为御苑,自然得带起头来。
“还要。”傅菁舔着嘴唇道,意犹未尽。
吴宣仪依言再递过去一块,这会倒不嫌腻歪也不怕被人瞧了去了,女儿家之间卿卿我我确实算不得稀奇,比她们张扬的大有人在,比方说,远处那艘华丽大船。
察觉到吴宣仪在悄悄推搡自己,傅菁便跟着坐直身子,沿着吴宣仪示意的方向望出。
但见一艘大船远远横在湖面上,船头有一胖墩正领着宫婢宦官陆续往水里放置各种吃食,恰是英王。后面靠近船尾的舱棚下,一位英气勃发的俊朗少年则斜倚镜台,捏起香箸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他跟前还趴着个秀气小童,手持细长象牙签子,轻轻挑出筒中的殷红口脂,就这么一点一点替少年郎抹到唇上,涂完过后又再凑近几分,轻轻吹着细细匀开。
由始至终,少年郎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小童的秀丽五官,笑得轻佻而又宠溺,旁若无人。
吴宣仪一眼认出那是沛王,忍不住感慨道:“沛王身边侍妾不少,对那户奴赵道生却是宠爱又加,这等事压,在皇家倒是屡见不鲜。”盛世风流,男/风在崇尚享乐的豪门旺族间格外盛行,来自关陇的彪悍李氏亦不例外,最出名的莫过于前废太子李承乾,其迷恋书童一事随着当时愈演愈烈的兄弟夺嫡闹得人尽皆知,最后还落了个被废流放的凄凉下场,至死都背着“亲昵群小”的恶名。
这么一对比,当今太子还真是要安分许多。
傅菁目光跟着吴宣仪往大船后面移,想是之前未寻得那么一个称心如意的伶俐小童,故而沛王这等喜好一直不显,如今方才流于表面。
看着看着,傅家的三进船已驶到御苑附近,为讨彩头,船家从看见放浮食的官船荡出御苑开始就转舵往这边划了。隐隐约约,江面上船只渐多,想是都带有同等心思,上前寻喜来了。
天家惯会享受,不在雕梁画栋的大殿宴饮过节,偏偏选了江滨的斜坡草地落脚,学着黎民百姓拉起帷帐观景戏耍,如此既亲近了百姓,又得了野趣,可谓是别出心裁。抬眼细看,岸上最为高大宽敞的一座帷帐当是帝后所在,因侧对着三进船这边,仅能隐约辨出未来太子妃杨宛秀雅大气的一张脸,旁边挨着的华服男子却是看不全,从服饰和姿态以及座次来看,倒不难猜出那是太子。
正因为见到如此场景,傅菁才会被吴宣仪一番话语勾起些许关于天家旧事的回忆,都是许久以前傅游桓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