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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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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柳娘子秀坊生意做得极好,很快便在郭家那边接得长久单子,往来多了以后和郭家众人也渐次熟络了去,偶尔还能听见郭家兄妹斗嘴,本也没甚么,只最近这次闹得格外利害,起先那郭颖尚且压得住脾气,谁知越吵越凶,最后居然砸了好好一张梨木四方案,气得郭待封直跳脚。
柳娘子好奇心被勾起,索性使钱从婢女仆童处套话,同时自己更竖起耳朵时时留意,终于探知兄妹两个闹得不可开交乃是因为西征挂帅一事。要知司空李勣病势至今不见好转,天子难免生出易帅心思,听见风声后,郭待封就迫不及待地张罗开来,想着再谋一谋主帅之位,近日之所以频频找她柳娘子过来相商衣衫纹饰诸事,皆因柳氏的独门绣活入了未来太子妃杨宛的眼,郭待封想着让妹子郭颖借花献佛、趁机去说动杨宛,好辗转拉拢太子,以便御前举荐云云。
“你说可笑不可笑,明明一母同胞,郭娘子偏是看不上自家兄长,直言郭待封当个校尉就顶了天了,所以死活不肯出面,做兄长的提一次,做妹子的就拒一次,贬损得毫不留情。阿菁,你现在心里定是在想,为这么点事柳姨就巴巴地把你招来,未免小题大做,又或借题发挥了不是?”柳娘子乜斜着傅菁,递过去一盅糖水,很会卖关子。
“哪里,能惊动柳姨的必定不简单,我哪敢有一丝轻慢?”傅菁接过糖水顺势推到吴宣仪跟前,郭家兄妹斗嘴的阵仗她们见过,闹得不可开交实属正常。柳娘子在这一刻掐住话头,还用上“借题发挥”的字眼,似乎生怕她傅菁以为这么做是拿起鸡毛当令箭,特意把人诓上门,好再和傅家、和傅游桓再扯上点关系一样。
吴宣仪端起瓷碗轻轻抿了一口糖水,放下后又轻轻碰了碰傅菁手背,得出一个结论: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是后头柳姨遇上了比郭家兄妹争吵更为棘手的变故,还和菁儿有关,只不方便以笔墨传信送话,所以才这样辗转邀约的吧。”吴宣仪接口道,明明听出了柳娘子想“关照”的是傅游桓,却偏偏说成傅菁,体体贴贴地给她砌下好大一个台阶。
傅菁所言非虚,这媚骨天成的柳娘子确实对傅游桓情有独钟。这么一看,想起适才雨中初见时泛起的点点吃味感觉,愈发是添了几分窘迫。
“嗯,聪明。”柳娘子满意点头,旋即敛起轻松姿态,压低声音道:“那天郭家兄妹吵得极凶,郭颖气在头上,口无遮拦地提得一句,说未来太子妃杨宛早已委身情郎私定了终身,和太子那门亲事若成,早晚会是桩祸害,叫兄长莫要再想。郭待封听完过后立时没了话,我缩在衣箱里面也不敢妄动,等了好一会,听见的居然是利剑出鞘的动静,有人扑通一下倒了地,吓得我够呛,还以为郭待封禽兽不如地冲自家妹子挥剑的,好在郭家娘子气得发喘又不得不压着的声音跟着响起,才叫我宽了心。后来就听那郭颖在怪罪兄长,说兄长不该为了保守秘密而斩杀随伺小童甚么的,具体怎么说我也记不住,实在是吓得太利害,能躲着不弄出动静已经很不错了。再后来啊,我又听见外头嘭一下巨响和用力关门的声音,兄妹俩负气走了一个,再然后啊,仆役进屋,把尸体和打烂的案几抬走,再把血迹擦干等等一通忙活。要不是我运气好,进里间去找绣绢,里间恰好又有那么个大衣箱让我钻进去,怕是也没命啦。我啊,左等右等,等所有人全部离开,又软足半个时辰才重新有点力气,赶紧偷摸着跑出郭府,你们说惊险不惊险。”
奴仆一日落在贱籍,主子就握着生杀大权一日,倘若闹出人命,无非是给奴仆家里多赔些钱银罢了。郭家不缺权亦不缺势,想要摆平不难,也就当时慌乱了一阵,让这“好事”的柳娘子得以趁隙逃脱。
傅菁和吴宣仪不禁暗暗嗟叹,人命贱如蝼蚁,尤其身在贱籍者,哪怕皇宫亦不例外,否则得贵人相助脱籍入良也不会被视做大恩大得,多年前傅菁生母嫁给傅游桓、如今的吴宣仪对武皇后始终有所保留等等,究其根源,皆由此来。
柳娘子好整似暇地擦着长裙上的水渍,也不催促二人,由得二人细细品味。
越往深处想,傅菁和吴宣仪眉头就皱得越紧,郭颖说杨宛业已委身情郎并且私定终身……这,杨宛可是未来太子妃,婚前失贞兹事体大,无怪乎郭待封不惜将听见兄妹谈话的家奴毅然斩杀!
“杨宛委身的情郎,说的是武敏之?”傅菁问,这算不得不意外,曲江池上那俩人的诸多暧昧可谓有目共睹。帝后钦点下太子妃人选前,怎不查清楚一点……诶,这等事,非验身又如何查得清楚,杨家更是那等大族,若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试问如何结亲?
再者,若太子妃失贞一事传扬出去,怕是要闹翻了天,而至今外头不见有甚么风言风语,可见郭待封的决断做得有多及时。
“杀人灭口,郭待封好狠。”吴宣仪讷讷道,想象着眼前妩媚慵懒的柳娘子当日如何魂不附体地躲在衣箱里偷听的狼狈模样,不禁又感到一阵啼笑皆非。
“郭家兄妹没提杨宛情郎的名字,这些天家的风流韵事柳姨我才不管,我想说的是,虽然郭颖不肯帮忙牵线,但郭待封并未就此放弃,最近郭府常有红衣紫袍的大员进出往来,他要是真巴结上了太子而有所动作,估摸就在这一头半月里。哼,现在谁个不知你们傅家和郭家翻了脸了,我也不指望有谁能劝服你爹放弃休战谏言的主意,只求他那一根直肠子的人能耐住性子等上一段时日,别在这当口强出头,冲撞了太子。我是不懂朝堂大事,倒也知储君碰不得的理,傅游桓他自己找死我也懒得去管,就是看不得他拖累你,柳姨心疼呐。”柳娘子噼里啪啦一气说完,依旧顶着关心傅菁的幌子狠狠偏向傅游桓,还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理直气壮。
吴宣仪见状愈发想笑,暗道傅菁那点别扭倔强和柳娘子简直如出一辙,若非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能相像到如斯田地。这柳娘子也是贼精,天家那等大事点到即止,转而避重就轻地说到傅家,把该摆的统统摆出,全部交由傅菁定夺,把人情世故拿捏得甚有分寸。
傅菁挂起笑容,朝柳娘子作了一揖,心领神会地没有揪住郭府人命和太子妃杨宛的事不放,还了一份柳娘子舍不得拒的礼:“柳姨说的是,有柳姨关照,傅菁心里踏实多了。对了,我想起个事还得托柳姨帮忙,前些日子我爹的诗本有两卷已经托人抄足百份,底稿也送了回来,我记得里面还收有柳姨的一首旧词,为阿爹亲手抄录所成,若由我存着难免要落灰,万一丢了就更不好办了,柳姨心细,比我更为爱惜纸墨又和它有缘,不如就帮我和阿爹收着好了。”话同样说得极其漂亮,惹得那柳娘子在榻上笑得花枝招展,啐道:“尽会给我找事儿做,得,谁让你喊我柳姨呢,我也不在乎多受点累,腾出点地方帮你存着,你们想要用时随时来取便是。”
若是傅游桓自行上门最好。
此等言外之意傅菁铁定能够听出,两年不见,小丫头片子是愈发伶俐狡猾了。
傅菁起身作揖,想起之前埋心中的一点疑问,索性跟着问出来道:“柳姨,你回长安了怎么也不知会我和阿爹一声,是因为我们搬了新家不好找么。”当初柳娘子说要嫁人时,傅游桓一个字没说,叫旧事不了了之,若说因此而有了芥蒂也情有可原。长辈的事傅菁可不好干涉,若非今日重新遇见又谈得这许多机密,也多半不会提起。
那柳娘子鼻子一耸,哼道:“我怎么没知会他?我一进春明门就给傅游桓捎了口信,过年时还送过帖子,他忙着做官抽不出空回就罢了,想不到对你都不说,姓傅的真是好得很吶!”
傅菁被噎了一下,知道柳娘子胆大,竟不知这般胆大,夫君丧期刚过立时盘下秀坊开门做生意已足够叫人侧目的了,结果嫁过一遭回来还是对阿爹傅游桓初心不改,甚至主动示好,偏偏爹亲只字不提,害她不小心说错了话,一时好不尴尬。
吴宣仪见柳娘子一句“姓傅的”扫翻一船人,弄得傅菁不知如何收场,便赶紧帮着解围道:“柳姨莫动气,菁儿哪管得到阿爹那边去,阿爹确实是忙,看漏了也是有的,要不柳姨再拿张秀坊的店帖来,我和菁儿带回去放阿爹案上,这样就不会再漏,你看可好?”柳娘子这般替傅游桓着想,冒险探到消息后又顶着雨水亲自通报,这分深情可不像是不图报的样子,都是明白人,顺水推舟的人情,能做也就做了。
柳娘子眉眼略弯,忍不住伸出手在吴宣仪下巴勾了一下,啧啧赞道:“小娘子真真可人,这话我爱听,难怪阿菁喜欢你。”
吴宣仪诶了一声,刚想退开,对面柳娘子的手已经缩了回去,望过来的目光则半是羡慕半是欣慰,还有那么一丝向往在内,看得她脸颊微烫,情不自禁地低了头。
柳娘子哈哈一笑,解下戴食指上的银指环递给吴宣仪:“帖子不用送了,帮我把这个交给那傅游桓,他若真个无意,就让他把指环送回来,我从此死心,往后再嫁也安生了。哼,你告诉他,柳姨我不是没了他不成。”自打守寡开始,村里族中就频频有人上门打听,既贪图她亡夫名下的数亩肥田,更爱慕她风韵犹存的几分美色,官衙里长更是不停在催嫁,只翻来覆去左右衡量一番,这柳娘子始终觉得还是有情有义的傅游桓最好,等不到傅游桓表态,就怎都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