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 1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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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雨越下越密，三五天不见停，好似要把之前几个月的缺失一口气给补回来一样，把都城洗刷得干干净净。
这日午后，外头乌云密布不见阳光，万善尼寺的法会业已散去多时，却仍有信众冒雨守在殿外，想要亲送傅宣二人一程。自打法藏举荐她们协从俗讲开始，二人便时常出现在长安城内外各家尼寺当中，广推佛法广结善缘，至于僧寺，除非像慈恩寺那样奉皇命前往，否则绝不踏足，一切均小心谨慎，做得进退有度而又不卑不亢，由此声望愈隆，连宫中的武皇后都开了金口，盛赞二人的亲佛亲民之举。
“桐油伞若还有多，劳烦小师父都捧过来吧。”吴宣仪看了看怀抱纸伞跟在后面的傅笙和秋痕，又给眼前的沙弥尼递去一袋钱银，寺外除了翘首以盼的信众，坊间也还聚着不少行人，光靠两个家仆捧出的几柄伞怕是远远不够。
“早备好让人派下去了，主持说，两位小娘子肯过来帮忙，我寺便大大积了德，我等合当跟着行善才是。” 沙弥尼双掌合十，撑开纸伞走在前面将主仆四人领至门口，跟后头的还有数个比丘，一个个手挎提篮，篮内装着许多檀木佛坠，俱都小心翼翼地盖在绸布之下。
一见傅菁和吴宣仪现身，信众当即蜂拥而上，直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的，总盼着能再靠近一些，再听一听二人的声音，把二人的熟悉容颜再多看一些。如此这般，到底是因为信奉佛法而对二人愈发诚挚，还是因为对二人日渐沉迷而奉佛愈深，一时倒也无从分辨了去。
“天时不佳，脚下路滑，大伙且都散了吧。”傅菁托稳吴宣仪，示意众人莫要继续推搡，似这般堵塞街道已非第一次，往常也就罢了，今日大雨滂沱居然还是没能浇灭众人的高涨热情，真个是又喜又愁。
“寺中主持特意拿来这许多坠子随赠予捐香油的诸位，大伙领完后赶紧离去吧，莫要再聚在这儿，不然一会巡街金吾又要过来呵斥我等。”吴宣仪也拱手劝道，然后嘱咐傅笙秋痕把伞送去给远处躲雨的行人，自己则跟着傅菁往前走。
众人纷纷让出道来，不敢阻拦，待到目送二人坐进牛车，才围上立于门前廊下的一众比丘，捐过油资的拿着功德牌去领佛坠，未捐的则慷慨解囊，再度搅得热闹无比。
傅菁撩开帘布回望，当目光扫过街角，看见一辆朴素牛车以及红绸伞下一道艳红的丰腴身形时，不由得愣了愣。少顷回神，又与那女子遥遥对视片刻，彼此颔首示好，这才叫车夫扬鞭赶车。
“那是谁?”吴宣仪跟着望将出去，但见伞下露出张风韵犹存的妍妙面孔，宛似窈姣桃花一般美艳，不难想象，此女年轻时必定是个绝色美人。好巧不巧，那红衣女子亦在这时朝这边抬头展眼，柳眉微扬杏眼含春，轻颦浅笑，一时娇媚无边。
傅菁看着变得越来越小的女子身影，语气颇为感慨：“那是如意轩柳娘子，柳姨，一直很照顾我，后来从良嫁了人，从此少了联系。谁知她离开长安城不到两年，夫君就染病去了，她在外头不习惯，索性给跑了回来，靠先前积累的人脉钱财盘下一间绣坊，专替达官贵人们做衣裳。还记得过年时我们那两条新褶裙么，就是在她家做的。”
那柳娘子和她生母情同姐妹，一并在平康坊如意轩长大，后来生母嫁给阿爹傅游桓并随之赶赴绛州龙门任职，一走便是十年。后来傅游桓调入京城，首先给生母送来拜帖约见的正是这柳娘子。那时也是她傅菁第一次见着柳娘子，一下就记住了这么个风情人物，再后来，生母亡故，守孝三年中但凡思念亡母太过，傅菁总会跑去如意轩和柳娘子寒暄叙旧，傅游桓均鲜少阻拦。傅菁也挺能替爹亲着想，每次回来也会识趣地将柳娘子提及的亡母点滴旧事详细转述，籍此寥慰爹亲的相思之苦。
及至认识吴宣仪，傅菁守孝期已过，正是声名鹊起之时，而柳娘子又赎身离了平康坊远嫁他乡，故而一直不曾提起，若非今年别出心裁地替吴宣仪和自己准备年节礼物，傅菁也不会打听到生意不错的绣坊竟是熟人所开。
那日，订下两条新裙后傅菁还故意等了一阵，想着见店主东并故友一面再走，奈何仆从报说柳娘子出门在外，由是未能如愿。本以为柳娘子不日将造访傅家，又或是送帖子邀自己前往相见之类，孰料竟下文全无，看样子人家是不想再和傅家打交道了，如此做派倒不算突兀，平康坊出去的人，不希望被提及过往的比比皆是。
“柳姨此次回长安，一直没有知会过我和阿爹，今天突然找来，多半不会是甚么偶遇，大概有话要说。”傅菁冲吴宣仪笑笑，却哪里知道柳娘子私下给傅游桓写了信，只是没告诉她而已。
傅菁想了想，又转向车夫道：“去东市。”柳娘子的绣坊开在东市北大街，离时下所在的休祥坊相隔甚远，这么一看，更不像是巧合了。
“嗯，这柳姨待你还挺上心，是不是想邀你故地重游再叙叙旧情了?”吴宣仪看了会头顶阴晴不定的糟糕天色，揶揄着掐了傅菁一把，傅小公子魅力无边，明明披上了佛陀使者的外衣，结果还是挡不住爱抛媚眼的狂蜂浪蝶。
傅菁一怔，回神过后只拼命忍住笑，故意逗她道：“是啊，柳姨待我真真儿好，有好吃好玩的总是第一个想到我。”想当年，自己“斗舞”平康坊，托的就是柳娘子一指甲盖药粉的福，吃下去后迷迷瞪瞪七晕八素，就再也找不着北了去，柳娘子对此连一丝后悔都没有，还数落说她没用云云。
吴宣仪脸色一沉，扭过头不接话，若傅菁这厮像平常那样让着她，又或者不以为然也就罢了，偏生要摆出这么一副洋洋得意的放肆模样，显摆给谁看呢!
俩人相较愈深平素亦甚少着恼，本不至于如此“小家子气”才对，只傅菁这么一耍性子，好像完全没把她吴宣仪放在心上似的，难免叫人来气!
眼看吴宣仪腮帮子半鼓不鼓的，傅菁到底是绷不住，反手刮上她的粉嫩脸蛋，笑道：“宣仪啊，飞醋可别乱吃，柳姨钟意的是阿爹，要不是我娘捷足先登，估计就没我和阿姊甚么事了。”若非隔着这么一层关系，当初傅游桓断不会处处回避，思念亡妻时更不会有意无意地纵容着自家女儿随意出入平康坊，任由她去拜会那柳娘子。
吴宣仪诶了一声，怪嗔横得傅菁一眼，这人怎么这么能藏事儿，还拿话来逗自己，忒坏!想着想着，又噗嗤一笑，飞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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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谢织，牛车穿街过巷，慢慢驶入东市。
吉祥绣坊门面不大，帐台正东显眼处摆着樽精雕细琢的聚宝蟾蜍，左右两边则延展铺陈起各色绣缎，进深处由一帘青黑相间的玳瑁水晶帘隔开内外，望去但觉娴雅通透，很是不俗。
裁衣博士把傅菁和吴宣仪领入内堂落座，随后奉上几品干果小吃，让二人在此稍候。隔了约摸半刻左右，门帘一掀，柳娘子就这么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套着适才那袭衣裙，沾染雨水的裙脚颜色略深，随步伐移动款款生姿，愈发添了几分生动。想是未曾挑的近路，比傅宣二人回得要晚。
“阿菁，你是越发好看了，以前觉着像你娘，现在反倒像你爹的多。”柳娘子落座后张嘴便夸，眼神飘到吴宣仪身上时更笑眯眯的：“这小娘子也生得俊，跟画上仙女似的，难怪外头说你俩是莲座前的传话童子。”言语直白又带着固有的老练圆滑，捧得人舒坦不已。
“柳姨，这是吴宣仪。”傅菁从容介绍，丝毫不怀疑柳娘子早就摸透了吴宣仪的来历，她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探人底细这等活儿自然是不在话下。
“见过柳姨。”吴宣仪敛衽施礼，暗道这风情万种的柳娘子和傅游桓那闷葫芦若真个凑做一处，也不知是何等光景。从傅菁和她的熟悉程度来看，若能成事，傅菁多半也不会介意。
柳娘子收回目光，解开濡湿披风和外裙随意搭在一旁，又取过丝帕揩掉半截雪白胸脯上的水渍，顺势斜倚到榻上，丝毫不避嫌：“都不是外人，你俩权当在自个家里，没甚么好拘束的。嗯，你这伴儿不错。”傅菁钟情红妆一事在她那儿早已不是甚么秘密，能像这样形影不离地把吴宣仪带在身边，足见俩人关系匪浅，瞒不过她一双眼睛。
傅菁笑得局促，既不好意思正视柳娘子，又不便去看吴宣仪，怪忸怩的。
柳娘子无视了傅菁的不自在，径自发问道：“阿菁现在不和人争舞了?今年上元灯节怎的没见你露脸?”若那会能碰见，大抵不会拖到现在，傅游桓也真是的，跟锯嘴葫芦没啥两样，年关送去的信收是收下了，结果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傅菁笑笑，如实作答：“没去，不方便。”她可以不看重身份和诸多的繁文缛节，信众和寺院却不这么认为，得了佛缘替佛传话的人若还像从前一样恣意出入花街柳巷，试问成何体统?况且傅游桓今时亦不同往日，若五品大员的女儿再去抛头露面哗众取宠，又岂非贻笑大方?
柳娘子面上挂起了然神色，切入正题道：“阿菁，我知你现在名头大，我呢不图你啥，一来是想见见你，二来确实也碰上了事。你既肯登门，足见心里还有我柳姨，那就和你还是直说得的。嗯，郭家，郭待封，你该认识吧。”
傅菁嗯了一声，不明所以，一抬头正正对上柳娘子过于明艳的容颜，几年不见，这人妩媚依旧，眼神也还是这么直勾勾地，险些被勾了魂魄。
吴宣仪暗暗把傅菁一推，示意其收敛心神，安生静候下文。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第 1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