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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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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宣仪脸上挂笑,朝杨宛施礼道:“宛娘好雅兴。”这女子乃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不知这次又会打甚么主意。
傅菁跟着敛衽施礼,四下望了望,不见武敏之身影,也对,杨宛已被选做太子妃,武敏之自然不好再似往常一样不离左右,总该避避嫌了。这么一想,遂心下稍宽,见侍女怀中白梅娇俏可爱,便笑道:“宛娘也爱梅花?”白梅清冽红梅骄傲,各有各的妩媚,百看不厌。
“我见它们生得好,便向方丈讨要了两枝,一枝插房中,一枝赠给祖奶奶,祖奶奶最爱这些养佛寺里的花儿,见了以后一准高兴。”杨宛笑意盈盈,打量二人几眼过后,愈发夸得动听:“二位这身装扮着实精神,想必今日过后,长安城里的小娘子都要争相模仿了,话说这绢丝十分不错,谁家店里裁的?我且去屯上几匹,慢了恐怕就没了。”
吴宣仪不为所动,回得客套:“西市绣珍坊裁的,也不是甚么稀罕料子,宛娘说笑了。”这杨宛的祖奶奶乃武皇后生母杨老夫人,是位虔心向佛的主,难怪杨宛巴巴地在这等着,如是想着又瞄了旁边的傅菁一眼。
果不其然,寒暄几句过后,杨宛就转入了正题:“我适才在外头见二位演绎得生动,想起祖奶奶可是好这桩的,于是擅自做主过来邀约二位,不知能赏脸行此方便否?”
杨宛本以为自己会嫁入武家做那武敏之的国公夫人,孰料竟被帝后点为太子妃,她向来自视甚高,出身不俗更是滋养了骨子里的叛逆和傲气,加上看多了众皇子身边流水样的姬妾娈童,所以尽管对武敏之有情,倒并非要跟定了他不可,无非贪图武敏之少年俊美的风流皮囊和那武家身份罢了。她又聪明,懂得先抑后扬步步为营的道理,此等心思一直不显,只频频在豪门大族间殷勤走动,一面费力讨好武皇后,一面替武家子侄收揽人心积攒人脉,但求能够换回往后的随心所欲与不受束缚。
许是她做得太好,由是入了帝后的眼,天子旨意不可逆,望族联姻各取所需而已,但凡好处给足利益无损,想要维持体面自然是不在话下。诚然,太子比武敏之更好,可武敏之对她的另眼相待又是摆在眼前的不争事实,为摁住武敏之那等飞扬跋扈之人,少不了要找与其关系匪浅的老祖母帮衬着安抚,以免骄纵惯了的武敏之陡然发难,做出些荒唐事来。
杨老夫人生辰就在寒食节过后不久,届时做上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事,势必能够讨得老人家欢心,倒也不难。
听得杨宛这么一说,傅宣二人便知她是在用杨氏一族的名义在盛情邀约,与自己想要的不谋而合,不过此事亦非她们说了算的,便如实答道:“宛娘美意心领了,我们只是帮衬,若真要请,还得找正主至相寺为妥,法藏师兄或能帮忙一二。”主从有别,俩人自不能越厨代庖。
杨宛嗯了一声,胸有成竹:“这个我来前已经打点好了,家父不日将给至相寺主持送去拜帖,想来是能成事的。”果然有备而来,做得甚为细致周全。如此隆重大事,除了法藏和傅菁吴宣仪,还需迁就诸多贵重宾客,提前三个多月张罗实属正常,眼前不过将将开了个头而已。
傅菁和吴宣仪心中了然,于是不再推脱,就此应承下来。
“站这么会怪乏的,不如一起入园剪几朵海石榴吧,能被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戴着便是它们的福份。”大事敲定,杨宛愈发是热情无比,说完上前挽住吴宣仪,笑得灿烂。凭她手里的方丈符玉,偌大寺庙内任何一株花儿都绞得,自然不受拘束。
傅菁随之跟上,一行人就这么旖旎向前,好整似暇地往花圃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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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绽放的海石榴不如牡丹那般雍容华贵,也不比茱萸秋菊娇俏可爱,难得的是酷寒时节尚能生出满株青翠,红花绿叶生气勃勃的样子着实引人注目。三人走进花圃过后,才发现内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摘得满满一篮,正捧着往回走。
“道生,你也在啊。”杨宛朝走最前面的小奴招了招手,明知故问,好似完全不知她那皇子表亲奉命要来取经录读本一样。
小奴抬头一看,发现是杨宛,赶忙跪下大礼参拜,身后抱着花篮的婢子却无他这等灵劲,花篮又重,动作就慢了,一下险些摔倒,叫碗口大小的红花掉了两株出来,被杨宛俯身捡起。
“一家人无需行此大礼。”杨宛和颜悦色地将小奴扶起,红花却是当场揉碎往树根底下一扔,继而冲匍匐在地的婢子道:“沛王素来不喜沾尘物事,下次可要拿稳了,莫要再掉。”
与此同时,刚走到园子边上的沛王听得这么一句,忍不住就接了腔:“哟,果然还是宛娘知我甚深,受宠若惊咯。”他和英王过来其实也有一阵子了,因见几个小娘子说说笑笑的好生亲密,便不欲扰了佳人雅兴,遣走随行侍从后复和英王一起放轻脚步坠在后头,欣赏曼妙背影之余还能闻嗅花香,好生惬意。
“怎的来了也不早说,真是的,超越呢?”杨宛往兄弟俩人背后寻看,却空荡荡的不见有别个。
“慈恩寺塔下碰见超越阿耶了,我许了他一天假,让他回家好生陪着。”沛王笑得爽朗,适才杨宛称那小奴为“一家人”听得他分外受用,心情大好。
“你呀,大过年的还要超越陪,超越不怪你,我可是不依,回头你得好好给杨家大伯请安去。”杨宛笑着啐道,族中同辈里就数杨超越最讨喜,总忍不住爱护多一些。
这边皇家子侄在说话,外人便无有插嘴的份,傅菁吴宣仪识相退到一旁,正好沙弥将装裱好的几卷经录送到,便顺势抱在怀里。
杨宛见状,直接把经录拿来交给沛王那得力小奴,适才她拉傅宣过来剪红花,不过是找个借口陪俩人一起等沛王和英王,时下正主已至,便就懒得继续墨迹,告退之余,又忍不住扭头打趣起沛王来:“阿允,你剪这满篮子的花,是要给奴儿们捣胭脂么?”她这表弟癖好独特,待下人好起来总也没个边界,说多少回了都不见改。
“诶?不是捣口脂么?”英王嘴快插口道,笑得比杨宛还要明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傅菁先是一笑,暗道哪有人用鲜花做口脂的,旋即心头隐隐一动,似乎想起了甚么,朦朦胧胧的记不真切,始终没能想起来。
“都一样都一样。”沛王止住英王的话头,送走杨宛后才重新转向傅宣二人,言辞恳切:“今日辛苦了二位,御座跟前我必多呈美言,不枉你们一番奔忙。”
二人少不了又是一通推辞谦让,将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
及至分头散去登上马车,怀抱花篮的小奴先是冲沛王灿烂一笑,复又小声问道:“给你做胭脂还是口脂?”言语随意,远比普通主仆更为稔熟。
沛王在小奴脸上掐了一把,触手处比豆腐还要嫩滑,想了想,只展颜一笑:“花汁娇嫩离瓶即干,哪做得了胭脂,以后你少学他们说话。”
“谨遵大王命,那就和夏天石榴花一样,捣做口脂好了。”小奴叉手施礼,说得中正规矩,神情语气无有畏惧,甚至还添了几分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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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雷乍响,憋得许久的雨终于被团团厚重乌云送至长安城上方,下得急劲磅礴。
作为除夕延续的上元灯节带着欢腾热闹也在雨声中悄然结束了,龙首渠水流湍急雨雾蒸腾,刚长出新芽的柳枝纷纷被人折下,转而赠予启程东去的薛礼和张志忠等一众军士。
今日乃二月头一天,薛礼赶往辽东出任安东都护的日子,亲朋友好无不冒雨出城,一直送到龙首渠中段方才止步。若非天公不做美,队伍势必会壮观许多,送得更远。
“元庭兄,止步请回吧。”薛礼行至傅游桓跟前,收下折柳后用力一抱拳,压低声音道:“朝堂争理的重担,往后就辛苦你多扛着点了。”虽说西征受阻,帝后还是不愿意放弃,也不喜欢听他薛礼成天在耳边唠叨,于是令其提前一月启程,连原本说好的上巳节都不让在长安里过了。
“嗯,仁贵兄多保重。”傅游桓还以一礼,任重而道远,不言悔。
“阿菁,你虽做不成我家儿媳,伯父还是会视你为己出,可惜没甚么好东西相赠,唯有四个字稍作勉励,望你听伯父一言,戒骄戒躁。”薛礼厚实大掌拍上傅菁肩头,张志忠未能如愿抱得美人归亦是缘分使然,强求无用,怎么说傅菁都是在自己关注下长大的,出落得如此伶俐着实惹人疼爱,若性子再沉稳一些就更好了。
“傅菁记下了。”看了默默撑伞的吴宣仪一眼,傅菁蹲身答谢,这些话,其实吴宣仪之前就已经说过。
薛礼不再耽搁,将身上蓑衣系紧两分便翻身上马,旋即长鞭一扬,领着十多将士头就这么冲入到雨帘当中。
马蹄渐远,眼看一众矫健身影陆续被大雨覆盖过去,一匹黝黑骏马陡然人立而起,急停在桥头边上。马上军汉扭转身子,用尽浑身力气大喊道:“阿菁,珍重!”那是张志忠,嘶哑了声音,却是豪迈不减。
尾音飘飘荡荡,穿过雨帘幽幽传回。
傅菁挥了挥手,跟着吐出几个字:“张阿兄,珍重。”语气轻得除了紧紧挨着她的吴宣仪,几乎没有别人能够听见,不经意带起的惆怅被冷风一吹,很快就散了个无影无踪。
“回去吧,我给你和阿爹煮姜汤。”吴宣仪挽住傅菁,将伞往旁边略略倾斜,肩并着肩,稳稳走向等在道旁的青壁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