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 1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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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胆子!”
反应过来的英王暴跳如雷，台上如此含沙射影，究竟想要置自己母后于何种不堪境地，置他这不争不抢的亲王于何种悖逆境地，更欲置太子于何种尴尬境地!
沛王一把摁住撸袖摩拳的兄弟，哼道：“扑风捉影的事，如何定罪?你我还是洗耳恭听吧。”他手上极用力，英王素来优柔寡断又最服他，身上热汗被风一吹，冰冰凉凉贴着，顿时叫他蔫了一半，只心中依旧忿忿不平，想要说甚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正犹豫着，冷不防台上飘落一声清脆铃响，悠悠扬扬荡出极远。
于是乎，台下众人复归于安静，窥基禅师的声音重新响起，将目连尊者以神通运饭、饭入恶母口中却化碳不能食、尊者遂造盂兰盆八方供奉七夜忏悔、恶母三道轮转终出苦海的种种曲折娓娓道来。可纵是美妙动听，英王业已听不进去半分，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就湿透了中衣，粘粘糊糊的闷得难受无比。
记不清禅师停顿了几次，乐器中途奏响了几回，女声梵唱又接了几通，直到又一轮震耳欲聋的喝彩轰然飙起，英王慌乱至极的心思才被勉强拉停。
“佛光你听听，这段转折转得好啊!好!”沛王扣住英王垂于膝上的左手，用力一晃。
“怎的了?甚么转折!”英王云里雾里，全然不知发生何事，最后还是折返回来守在身侧的杨超越把他漏掉的细节捡要紧处复述了一遍。
今天这场俗讲之所以称作是新编，除却在古籍典故的基础上大幅增色外，最曲折的回环非末尾莫属，说是目连之母入佛国净土过后，偶遇内里的修行弟子，有弟子问她，为何在人世间那般贪纵无度，以至于业力反噬累受其苦。目连母答曰，如此不知收敛乃是因为先前得了佛祖点化之故，佛说，一佛成便一魔生，为助子成佛，她甘愿化魔，所以不惜斩断所有善缘自坠地狱，由此因缘际会，成就出这么一则感天动地、母慈子孝的故事。
“从此天也青来地也广，梵音徐徐孝道传，再不见猪羊哀嚎遍地血，唯剩几缕青烟赠佛陀……”
温婉低沉的女声以北音唱起旁白收尾，在窥基禅师反复诵念的佛号中缓缓荡出，余韵袅袅回味无穷。众人仔仔细细地、一字一句地听，很快又入了迷，直到结束也还依依不舍，隔了数个弹指的功夫，方才爆发出如雷鸣一般的叫好喝彩。
如此，先前怀抱疑虑者，听完这峰回路转的戏码，品味着内里荡气回肠的母子情深，亦忍不住心生激荡，暗道傅家两位小娘子果然不俗，非但找不出丁点纰漏，还能演绎得新奇脱俗，难怪能叫信众死心塌地追随身后。至于谄媚天家与武皇后等等猜测，单凭编撰新说的二人剑走偏锋、似是而非地扬起忤逆之剑过后再游刃有余地将其完好收回入鞘中的大胆尝试，便将其击了个粉碎。
离朝堂的明争暗斗甚远的听众显然更关心故事的精彩与否，以及尊佛供佛几何。对武皇后乃至傅游桓的不满，尚不足以完全盖过对佛经典故的向往，此等喧嚣过后的体面收场，对他们可谓秋毫无犯，简直舒坦到骨子里去了。
眼看屏风后的小娘子施施然站起身来拟欲退下，不知谁在角落里喊了一声：“小娘子们出来打个照面!”兴在头上的狂热信众登时像庭燎爆竹一样再次轰然炸响，离台子近的干脆推开几个猝不及防的小沙弥冲将上去，多亏留在场边照看的侍卫反应够快，堪堪展臂阻得一阻，将几个狂徒及时推开，使其转而撞在屏风上，未曾触及佳人。饶是如此，随着屏风倒下，便就现出后面抱琴捧筝的两个妙龄女郎来，但见二人衣饰精美姿容绝色，宛若天人一般，惹得大叫“傅菁”“吴宣仪”名字的热切呼喊一声比一声高，无有尽头。
衬着空挡，王府侍卫并一众寺僧赶紧蹿上台面，拿棍的拿棍、提棒的提棒，将窥基禅师、法藏并傅菁吴宣仪团团护住，另外亦有沙弥仆役等人同心协力不断将信众往外推，适时制止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
放在往日，面对这等出格至极的鲁莽之辈，傅菁多半会黑下脸面不管不顾地拂袖离开，今日倒是愠怒不显，将怀中长筝交予傅笙抱稳过后，便大大方方跨前几步，朝众人认认真真作得一揖，朗声道：“承蒙大伙厚爱，我和宣仪不胜感激，却也不敢因此扰了佛堂清净，还望诸位体谅一二，莫要让我俩担上亵渎皇威的恶名，若觉得不尽兴，下回再来听讲便是。”此乃皇寺，她与吴宣仪奉皇命前来助讲，谁敢逾矩?
一番说辞绵里藏刀，外柔内刚，听得众人心中咯噔一跳，狂热瞬间消退了大半。
“诸位现在和我们打过照面了，已然遂了心愿，可窥基禅师和法藏师兄受累了半天，大伙若真个喜欢，不妨多供奉些茶资聊表寸心，如何?”吴宣仪笑靥如花，把话接得极快，信众们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便慷慨解囊，争先恐后地朝执事僧们捐赠财帛并香油钱，不一会儿又闹了个热火朝天。
“佛光，你刚说甚么来着，厚赏?可还作数?”沛王扬手在两眼发直的英王眼前甩了甩，台上俩位小娘子生得标致不假，倒不至于看直了眼，真真有失皇子身份。
“赏，狠狠地赏!”短短刹那，英王心情便七上八下地来回荡了好几圈，此刻尘埃落定，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内，听兄长这么一说，登时吼着跳将起身，一气从手上解下三枚宝石戒指，就这么用力朝台上扔去。
三枚宝戒呼呼带风，乍一看跟石子无异，冷不防唬了吴宣仪一跳，好在傅菁眼疾手快拽了一把，这才堪堪避过这劈头劈脸扔来的金贵玩意。
“底下那胖墩有必要么?你我话都说这份上了，还这么狂。”傅菁嗫嚅着，拉起吴宣仪在沙弥护送下转身往后殿走，越想越是不忿。
吴宣仪噗嗤一笑：“那是英王，你忘了?”即便英王年纪小，一阵不见五官长开了、身材也变臃肿了，不太好认，但旁边的沛王终归无甚大变，合该记得才是。
“哦，对，英王是个胖墩。”傅菁眨眨眼睛，这会是真想起来了，只嘴上依旧不饶人，谁让那胖墩差点砸中她家吴宣仪来着，至于戒指是镶金镶银还是宝石，她才不稀罕。
吴宣仪戳了她一下，本来今日这出就已经是在僭越边缘试探了，人群里还不乏宫廷侍卫，若再公然调侃一位幼年皇子，被爱嚼舌根的听去过后岂非又要生事?然则只戳得一下就打住了，俩人身上皆是新衣，稍微弄皱一丝都心疼得不得了，何苦来着?这么略微停顿，伸出去的手已经被傅菁握紧拽实，耳边荡回熟得不能再熟的腔调：“宣仪轻点。”
能有多大劲，怎么这人还喊上了疼?
吴宣仪腹诽着，到底敌不过傅菁的厚脸皮以及越来越得心应手的讨好示弱，由得她牵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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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外面是为开阔广场，远方更有巍峨宝塔，法相庄严顶天立地，伴着钟鼓经语与无拘无束的飞鸟，仿佛可以安安静静地永远矗立下去。领路僧人走得不疾不徐，绕开广场经过长长一排寮房，再穿出几重殿屋墙垣并几座重楼复殿，复步入庭院往里深入，这才进到偏殿当中。
适才结束之际，笔录僧已将写好的经录送过来此处复验。每逢俗讲，讲师口述多少会与读本所记有所不同，常随所悟所得做出即时增删，为求贴合实际，笔录必不可少，皇寺的笔录往往还会送入宫中，以供天家随时翻阅。这回还有皇后旨意，点明要由沛王和英王两位皇子亲自带回，僧人们万万不敢怠慢，故而特意请傅宣二人过来做进一步校验，以便查错补漏。
“宣仪，法藏师兄不是与玄奘法师不和么，怎么玄奘法师的弟子窥基禅师却肯让法藏师兄和你我来此帮着主持俗讲?”傅菁收回远眺塔顶的目光，温柔回落在吴宣仪身上。至于法藏，先前见两位皇子亲临，寻思着尚不是结交的时候，早撇下俩人独自去了。
“都是外头的误传，两位禅师在佛经释义方面所持观点确实不同，倒不影响私交。”吴宣仪莞尔，好比写草书的大家和写篆书的大家，凑在一处难免见解相左，却不会因笔下字体迥异而存有芥蒂乃至不和之类，可惜外人独独记着法藏走出玄奘译场的旧事，两位超凡脱俗的大师亦不屑辩解，由此生了谬论。
傅菁点点头，想起法藏焚断的尾指，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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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事宜说繁不繁，做到细微处还颇费神，俩人一待便是大半时辰，沛王府那户奴小童从头到尾都在花圃候着，听笔录僧说，这善解人意的伶俐小奴到得甚早，也不拿腔作势，乏了便静坐一会，谈吐举动均娴雅得体，很能给主人长脸。至于沛王和英王那兄弟俩，这会还在杨超越等侍卫婢女的簇拥下观瞻登拜慈恩寺塔的，迟迟不见现身。
“那边开的甚么花，红彤彤的挺抢眼。”傅菁揉着微酸肩颈，和吴宣仪一前一后跨入后院，修改完毕的读本已被沙弥送进里间装裱，装好后再取出交给沛王——但愿俩位皇子莫要耍得忘了时辰。
她本是朝跟在后面的小沙弥发问，谁知作答的却是把女声，从院子东头忽然飞至，清亮娇脆中还带有几分耳熟：“那是海石榴，长安城不常有，移栽入寺刚满三季，今儿是头一遭开花。”
循声望去，就见廊庑下俏生生站着位白衣女郎，左右两个侍女一个提篮一个捧花，一派游玩过后稍事休息的从容模样，正是曲江池中打过交道、刚被钦点不久的未来太子妃杨宛。
时机捏得相当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第 12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