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125、第 125 章

　　眼看佳节临近尾声，沉浸在喜庆欢乐里的长安城依旧喧嚣不减，坊间坊外处处多的是欢声笑语。

　　傅游桓特意起了个大早，然后拎起几挂自家晾晒的肉铺，带着傅菁、吴宣仪俩人前往薛礼落脚处拜年。张志忠不在，说是去了兵部值守，正忙着打点入辽东的诸多事宜，其实是避而不见，省得尴尬。

　　年过五旬的薛礼头上不见一丝白发，精神矍铄异常，往厅堂上一战，凛然杀伐之意顿起，明显有别于裴行俭半文半武的沉稳老练，更不同于傅游桓两袖清风的书卷气，很是震慑人心。

　　想是张志忠说过与傅菁之事无有希望，故而交谈时他只字不提，加上与傅游桓数年未见且不日又将赶赴辽东上任，征西事宜亦随着灾荒和李勣病倒不得不暂时搁置，叫本就主张罢战与民休养生息的两人顺心不少，于是见面也就彼此拜贺一番，繁文缛节等等能简则简。吃过中饭，傅家父女遂起身告辞，接着再去陈府和国公府，彼此笑脸相迎熟络非常，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走街串巷，直到宵禁方归。

　　转眼已是第七日，人日。

　　这天，大慈恩寺正午开场的俗讲很快就把元日过后刚刚消停下来的热情重新拉起，意犹未尽的人们纷纷想要抓住年节欢潮的最后余波，带着不舍和期待，同时揣着虔诚的礼佛心思，相约聚集到长安城最为宏伟壮丽的皇家寺院当中。

　　“好久没看见这么大排场的俗讲了。”沛王让几个随行户奴把两箱财帛送去佛殿后堂，身边仅留一个俊秀小童和三四贴身侍卫，就这么领着胞弟英王往佛殿里走。这殿宇极宽，比至相寺还要大上数倍，结果还是被挤得水泄不通，若非小童机灵护卫武勇，金枝玉叶的兄弟俩想要挤到坐榻前也都不容易。

　　英王肥胖，一路过来早已出了满头热汗，刚嫌今日所带帕子不够柔软，旁边便及时递上一方崭新丝巾，白绸的质地，观之雅致得紧。英王接过往脸上揩，但觉扑鼻喷香，熏香内里还配有兄长最喜爱的龙涎香，论这调香门道，他可远不及兄长，其实莫说是他，禁中能与之比肩的恐怕都没几个，至于这递上丝巾的伶俐小童嘛，五官长相倒是兄长身边最多的一种，清秀斯文，干净漂亮。

　　“你姓张还是姓刘来着?”英王问小童，小童乃兄长新近所得，去哪都带着，正宝贝得紧。他一边问眼角余光一边瞥向在佛堂右侧帮忙鼓捣屏风的杨超越，这王府近卫兼表兄同样有着副好皮囊，真真羡煞人也。

　　“小奴姓赵。”小童恭敬回禀，大大方方，完全不像寻常户奴一样畏缩胆怯，眼神亮亮的，小鹿一样灵动。

　　小童目光在英王身上转了几转便默默收回，虽说彼此见过不止一次，可如此近距离挨着尚属头一遭，英王气度之憨厚外貌之平凡，与同是皇子的沛王几乎不可同日而语，外头不认识的见着了，多半猜不到他们会是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反倒是那时不时登门造访的周国公武敏之和沛王还更相像一些。念及武敏之，小童立即皱紧眉头，上次在王府内，自己不小心撞破了武敏之与宫中女官的好事，险些遭来大难，幸亏沛王出面调停，凶神恶煞的武敏之才不予追究。记得那身穿绿衣的女官身形瘦长，乃服侍沛王胞妹、排行老幺的小公主的身边人，想不到也和武敏之搅在了一起。

　　“道生，这儿不用伺候，你去偏殿交代一下，让多准备两份稿子。若时间还有多，就在花圃候着吧，我们一会要去高塔转转，回来过后再取。”沛王开口发话道，小童抬腿去了。

　　看得出来这户奴格外受宠，沛王生怕他烦闷，居然直接打发下这么个闲散差事过去。英王正打算调侃兄长两句，忽闻堂上鼓磬连响，转头一看，但见沙弥鱼贯而出于堂前阶上坐成两排，一丝不苟地摆出护法架势，伴随着一声洪亮无比的“升座”唱喏，玄奘首徒、大慈恩寺现任方丈窥基禅师便大步上前，端端正正坐进中间主位，少顷，法藏跟上并垂手立于窥基禅师身侧，担的是释题都讲之责，与此同时，事先立好的屏风后亦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依稀像琴师调琴的架势。待到鼓声渐歇，佛号始诵，整座高大宽敞的佛堂霎时被梵音唱诺并檀香萦绕完全笼罩，显得庄严肃穆而又美轮美奂。

　　往常寺院开设俗讲，主讲法师和释题都讲都是有的，却也仅此而已，像今日这般添得五弦助阵则从未得见，加上傅菁和吴宣仪两位小娘子与佛结缘一事又闹得人尽皆知，俩人隐于屏风后帮腔的做派遂引为奇谈，许多人今日正正是冲着他们而来，故而一见屏风后的景致，围坐听讲的一个个俱都伸长了脖子，声声叫好鼓掌连连，丝毫不亚于一场马球赛的热情和兴奋。

　　诚然，内里亦不乏对傅家怀有疑虑者，他们的心情更为复杂，既想看看傅菁和吴宣仪究竟折腾出了何种名堂以至于口碑暴涨，更想亲自印证一番，这俩人是否和传闻所说的一样，是为“佛陀使者下凡”、“谱妙词雅俗共赏”之类，而并非仅仅只是对天家以及武皇后的阿谀奉承。此外，还有想看俩人出丑的，也算不上嫉妒，只是看不惯与武皇后亲近者得了势、由此风生水起罢了。

　　叮——

　　纤薄脆铃被用力敲响，打断了底下的嘈杂纷乱，信众们莫不屏声静气，凝神细听。

　　这俗讲与僧讲不同，并无作梵、礼佛、唱释经题、说经文本、回向、发愿等等章程，但求故事足够浅显、情节能扣人心弦聚收八方善财为妙，于是窥基禅师拜佛礼毕开章名义后立即转入正题。他声音悦耳吟唱婉转，分外契合世人眼中得道高僧的飘逸形象，再配以六扇花卉屏风后适时响起的琴筝雅乐以及一两声细细的女声梵唱，顿时叫人拍案叫绝。

　　题为《目连救母》的佛偈新编从目连尊者幼时开始叙述，一直讲到其成年。那尊者生母日日益贪婪，为平口腹之欲不惜大肆宰杀牛羊牲畜，由此造下厚重杀孽的种种，说到此处，琴筝变得不再柔和，配着铜钹倏尔急起声声相争，宛若雷霆震怒轰隆而至，参着厉鬼般的女声诅咒，使得禅师所述更添威势，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坠入饿鬼道的一节。

　　听众听得又惊又怕又怒，彷若身临其境一般，愈发大气不敢出。

　　尽管外头那些歌楼舞榭不缺动人曲乐，奈何却少了此处的清心寡欲，商船里的百戏亦属热闹，可惜难登大雅之堂，富贵人家的绣阁闺也有着不少通音色的妙龄女子，却仍旧比不得屏风后面那俩位的诸多传奇，哪怕是宫中网罗天下英才的奉常寺，也都属循规蹈矩端着的居多，鲜有洒脱亲民之意。无一能够似眼前这样演绎得活灵活现，屏风后两位小娘子的曼妙身姿不但叫僧俗之众看得忘乎所以，臻于上乘的弹唱技艺与娴熟配合又能叫懂门道的行家大呼酣畅，更妙的是，无论是乐声还是吟唱，居然一点不抢主讲禅师的风头，该安静时一言不发，该助兴时方才细细弹来，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添砖加瓦，相辅相成渐入佳境，直叫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好巧妙的心思，真真叹为观止。”沛王忍不住夸道，旁边赞叹不断，骚动渐盛。

　　见兄长首肯，英王就忍不住显摆开来：“阿兄，我说得不错吧，你看当不当得起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以大袖掩着隔空往屏风那处一指：“你快想想，待会我们拿甚么去厚赏两位小娘子，可千万别吝啬咯!”

　　沛王迎着弟弟的圆硕脸庞，远不似他那样雀跃，然后嘴角一抿，淡淡道：“佛光，你怎地这般糊涂，上面含讥带讽地贬斥着尊者生母，于你我面上能有甚么光彩?”

　　“啊?这跟你我光彩不光彩的有甚么关系?”英王不解，肥胖身躯情不自禁往兄长那边靠近了一些。

　　“你想想，这些人一个个听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的，是为了甚么?”沛王再问，眼底微寒。

　　“为甚么?”英王仍是不解。

　　沛王叹了口气，以手沾酒在他掌心写下“影射”二字，轻声点出来道：“你想啊，这故事七弯八绕的，无非是在说那做母亲的如何不仁不义如何残暴贪婪，所以即便下场凄惨万状，也是咎由自取，最后还不得不依靠得道成佛的儿子拯救。这一出，岂非在给平头百姓们指了条路，无需指名道姓就能把高高在上者痛贬一番，并且无需担责么?他们能不高兴。”

　　“啊?”英王慌了，按照兄长这翻“解读”，不就是在说，台上演的其实乃是天家事，引百姓怒骂的对象正是自家母后?

　　“佛光啊，你这名号取得可真有意思，甚么时候也做个尊者给我瞧瞧?”沛王皮笑肉不笑地推了弟弟一把。

　　英王愈发被惊出了浑身冷汗，耳中充斥着的唯有自己那个由玄奘法师亲赐的“佛光王”称号。

　　佛光，佛光……

　　恰好故事里就有一个自幼参佛的儿子，故事外也还有一个使人“憎恶”的母亲，如此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