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 1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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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边，傅宣二人回屋拢门，刚点亮三彩釉烛台上的粗大黄烛，傅菁眼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榻边一下捧起摆放整齐的崭新衣物巾子，扭头朝手捻火镰的吴宣仪展颜笑道：“宣仪，这些都是你做的么，可是给我的?”
抖开端详，原是件直领对襟皂绫锦背子和一幅月白菱纹罗披帔，做工细腻色泽素雅，无论是背子两腋侧缝处虬曲嶙峋的枝条，亦或帔巾坠脚处粉嫩娇憨的五瓣红蕊，皆绣出了明晰俊朗的寒梅风韵。一看甚喜，再看便就爱不释手了去。
吴宣仪啧了一声，一边抢下重新叠好，一边回她道：“这是我特意托人缝的，明儿元日再穿，你猴急甚么。”她不擅裁衣，唯绣工不错，名副其实地锦上添花。
“宣仪呢，你自己可有?”傅菁身子一转目光再一扫，又见床帷另一边的案几上同样放着一捧衣物，指尖刚刚触及，立马又想起吴宣仪的嗔斥怪责，遂将动作放得格外轻柔。待到拿进手里，才发现这也是一衫一巾，衫是斜领交襟的红绫锦背子，巾是深紫小绫袷的披帔长巾，上绣白色雏菊，枝蔓疏柔花朵简约，色泽厚重的艳丽底子居然盖不过这犹如惊鸿一瞥的半抹清冷，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媚俗转做了高洁，与自己那飞红俏点隐去皂白古板的两件可谓是遥相呼应，一刚一柔尽得其趣。
“喜欢么?明儿早上你要想穿紫红的这套也成。”吴宣仪笑道，和傅菁并肩坐下，炉床煨暖，驱寒正好。
“都喜欢，黑白那套我穿就挺好，不用换。”傅菁心中暖意融融，似是想起了甚，起走到衣箱处取出个布包，扬着道：“你看咱俩可都赶巧了不是，我也托绣坊中的绣娘做了两条褶裙，一红一白，想着我穿白的你穿红的，若要和衫子相配的话，倒是调过来较为合适，加上阿姊早前备下的翘头履，一套全齐了。”傅莹记挂妹子，出嫁前已然抽空替二人并傅游桓缝好新鞋，一家人倒不讲究所送有多么贵重，唯日常穿戴最为实用也最为牵肠挂肚，做得尤其上心。
吴宣仪闻言感慨顿生，原来傅莹早就把她当做家人看待了……有亲人的感觉可真好啊。看着傅菁走来走去的忙碌模样，胸口愈发漫上许多柔情蜜意，笑容甜美：“谢谢大姊，也谢谢菁儿。”
想是触景生情，念起大姊，傅菁眼眶跟着红了半截，意识到失态过后又用力一吸鼻子，尽量不去搅动那点离愁思绪，抬手指向镜台所在，换着话题问吴宣仪：“那背后的锦囊里装的是甚么?” 走回来时才发现上面还挂了个精致巧物，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甚么稀罕宝贝。
吴宣仪暗道今夜傅菁怎地这般好眼力，连不起眼的镜台背面都留意到了，看来是这新年伊始，彼此都甚为上心，生怕有所怠慢给疏漏了去。
她心中欢喜，干脆过去解下锦囊，倒出本打算清晨梳妆时再行相赠的虫翼花钿放进傅菁掌中：“喏，花钿。郭家阿姊捉蝈蝈时我就留意到了，蓄好久才描得这么一二十片，咱省着点用，再做还得等春暖花开的。”羽翼有绿有红，绿者描银、赤者描金，难得的是每片大小均匀相称，也不知筛过多少虫翼方凑得这般齐整，难怪先前郭颖上门时总会拎个笼子，果真捉了不少蝈蝈。
如此这般，早前与郭家五娘相处融洽的诸多场景纷至沓来，时下回想仍旧历历在目……
傅菁叹了口气，将花钿仔细装好，连带锦囊一并放进妆奁盒内。
吴宣仪将手探过去握住她的，有些事自不必多说，由是依偎静坐，一时皆不言语。
咕咕咕……
古怪的动静自俩人腹中传出，傅菁看着吴宣仪，吴宣仪也看着傅菁，俱忍不住噗嗤一笑，由是笑淡了愁云。
吴宣仪语调娇糯，戳了戳傅菁：“屋里有吃的么?我饿了呢。”午时傅游桓就被召进宫中，她俩在家也没吃多少，如今闹腾大半夜，是该饿了。
以傅菁今日比往常加倍体贴的细心，吴宣仪觉得这人合该也经备下了吃食，不必喊来秋痕也不必叫厨房现做。
果不其然，傅菁咧嘴一笑，转出外间拎回个食盒径直放到案上，颇为得意：“傍晚那会我在后厨顺了碟胶牙饧，现在正好填饱肚子，反正不困。”守岁夜长，傅游桓嘱咐她俩早歇不假，可外头大街小巷内驱傩的喧嚣和爆竹炸响尚未消停，试问如何睡得着?
吴宣仪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软软粘粘甘甜适中，比起苏记饴糖亦不遑多让。傅菁在这方面确实心细得紧，准备得分外合适。
“会太甜么，腻不腻?”傅菁关切问道，吴宣仪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微微鼓动，落入眼中但觉生动无比，恨不能嘬上一口。
“不腻。”吴宣仪吃了两块，见傅菁看得眼睛眨也不眨，顿时觉得怪不好意的，还没来得及把碟子递过去给傅菁，身子已然一轻，居然被打横抱着放倒在榻上。
那傅菁倾身低头，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真不腻么，我也尝尝。”情难自禁，就这么啄上吴宣仪的粉嫩双唇。刹那间，口脂的浓郁花香与糖块的醇厚甘美杂糅做了一处，叫人如痴如醉。
那夜，俩个小女儿如胶似漆，渡过了亲密无间并且甜腻非常的第一个除夕，个中缱绻难以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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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旭日东升，天色悠悠然开始放亮，家家户户院中陆续竖起长竹杆子，杆顶飘有长条花旗，或纸或布，或繁或简，五颜六色地点缀着雄浑都城。
今日大朝，万邦敬拜八方共贺，各国使臣齐聚长安，天子于宝殿内亲自颁下国策，以轻徭减赋为上，由此惠泽万民共克荒年。值得一提的是，前不久导致傅游桓“获罪下狱”的同三品入衔提议被再度提及时，天子与皇后居然不再驳斥，两月后更降下旨意，任张文瓘为东台侍郎、李敬玄为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纵观此二人履历，明经及第出身的张文瓘一直深受司空李勣所器重，身为右肃机检校太子中护的李敬玄则和许敬宗等北门学士走得甚近，天子与皇后两边各受惠一人，谁都不吃亏。
此为后话，不做细表。
且说傅家宅邸这边，傅菁和吴宣仪用完早膳过后便领着傅笙秋痕等小童忙碌开来，亲力亲为洒扫挂幡之余，还给里外几道大门一并换上神荼和郁垒二神的新桃符。傅游桓天未亮已赶赴大明宫，一直忙碌到午后方归，接着更有族人过来拜年，他虽无暇带着女儿去对方家中吃宴还礼，可对于上门的亲朋友好仍少不了要悉心款待一番。
如此，吵吵嚷嚷忙足一整天，将近掌灯时分一家人方才安稳坐下。往年这时，傅莹多半会提早备下屠苏酒，或是用花椒柏叶浸泡而成的椒柏酒，以除疠疫并延年益寿，傅菁倒是学着鼓捣过，可惜味道调得不佳，实在难以入口，于是今日家宴一切从简。席间那五辛盘、汤中牢丸、胶牙饧等应节吃食与寻常人家亦无太大区别，倒是多了傅笙和秋痕二人落座，此乃傅游桓特意吩咐的，叫两个无父无母的仆童大为感动，对着傅游桓拜了又拜，感激话语说完老大一筐才敢侧身坐下。
按傅家往素不成文的规矩，元日这夜乃是要仿晋时陈氏之《椒花颂》一起唱诵太平、联诗讨吉利的，之所以加上傅笙秋痕，一者是谢他们服侍傅家老小又过得一年，二者尚有添人图热闹的意思，以免太过冷清。
待众人坐定，傅游桓便从盛有花椒的瓷盘撮起两粒花椒放入酒杯，虽无药酒可饮，用花椒酒替代亦无妨，年节意思到了便成，因抬头见明月隐于云后若隐若现，手中圆盘白皙圆润，便领头颂曰：“佳节月羞赧，嫦娥送玉盆。”
傅游桓左首下是为傅菁，听得爹亲念完，傅菁只顺势接过椒盘，同样撮置几粒花椒入酒随饮，然后瞄了瞄傅游桓又瞄了瞄右首的吴宣仪，颇有些猜不透爹亲如此讲究位次的排座有何深意，像往年一样围炉团坐不挺好的么?以前怎不见爹亲可嫌弃人少，如此安排，莫非会和自己期盼的一样?
忆及昨夜傅游桓对吴宣仪流露出的态度，她捏住酒杯的手立时顿在了半空，满心满眼装的尽是坐在对面的吴宣仪，笑得眉眼弯弯。傅游桓干咳一声，带着探寻意味望将过来，傅菁赶紧定下心神，思索接道：“罗衫拂窗楹，悄然入蓬门。”乌云稀松，云间偶有清辉洒落，果真像极了月中嫦娥衣袂飘飘掠入凡尘的飘渺景象。念完以后眼神依旧忍不住往吴宣仪那飘，这两句既说仙子，更说良人，吴宣仪当能听得懂。
她话一出口，吴宣仪脸面立即不受控制地泛起朵朵潮红，罗衫、窗楹、蓬门……傅菁这厮，昨夜……昨夜把俩人的抱腹小衫子扔出帐外时恰好就挂在床屏角上，害她俯仰之际总能瞅见一抹鲜红在随风摇曳，艳到了极致也媚到了极致，和时下这两句更隐有着呼应之意……这人、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这么一想，思绪统统不受控制地跟着歪到了一旁，愈发烧得整个人坐立不安。
“宣仪，该你了。”傅游桓的声音从旁响起，唬得吴宣仪身子一震，一颗心怦怦直跳，生怕心中旖念被傅游桓捕捉一二，结果还没来得及坐正，傅游桓略带沧桑的嗓音又来了：“倘若阿莹今日回门，这会该坐于阿菁上首，至于你这边，便是挨着许家大郎了，有他们在，你或可多些时间磋磨字句，不必像现在这样仓促难成。要不，咱一家子先饮一轮酒，稍后再吟诗连对?”这是怕她接不上，特意递了台阶。今夜俩个小女儿不知怎的了，接二连三地分神，莫非是自己平常太过严肃，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反倒叫她们难以适应，全都懵了不成?
“谢阿爹体谅。”吴宣仪努力摁下心头震惊，傅游桓一番话说得贴贴直白，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女婿看待……而那开椒花颂先河的晋人陈氏，身份可不就是刘家的儿媳么?女婿也罢儿媳也好，傅游桓已经表了态，接受了自己和傅菁相生为伴的事实。
亏得自己适才还那样分心，想得那样……出格。
又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自己脚底薄冰不再，唯剩坚硬土地，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十分踏实，走出的每一尺都能被阳光照耀，牵肠挂肚的也不再是提心吊胆的尔虞我诈，曾经患得患失的忐忑消失了，仰人鼻息的紧张也消退了，被温情脉脉的家长里短、说不尽的柔情百转与旖旎万千取而代之，何其幸甚。
“无需奉酒一轮，这就有。”吴宣仪深深吸气，震惊与羞赧依次褪落，欢欣鼓舞狠狠涌上，从容接道：“慈孝仙子羡，家睦情为真。适逢元夜隆，华灯贺良辰。许愿长捧杯，侍奉待初晨。”除了夸赞傅家慈孝恩义与家道和睦，还表明了自己愿意长伴左右侍奉膝下、待傅游桓如生父的心迹，字字发自肺腑，句句无有虚言。
傅菁鼻子一酸，后面傅笙和秋痕接了甚么全都听不进去，只有吴宣仪盈盈跪拜、傅游桓将人稳稳托起的美好画面被深深镌刻在心底，慢慢变得清晰，变得灼热。
这一夜，亦是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第 1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