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 122 章 ...
-
十二月，长安城内外变得忙碌喜庆，除却年关将近，还与大军凯旋息息相关。
这日，陆续抵达的大军业已集结城外，行过卜日斋戒等礼，司空李勣便率领众将士押解高藏和泉男建等人于昭陵行献俘礼，随后具军容，与禁军汇于东面春明门，奉常礼院则以歌工二十四人奏响凯乐，携赫赫声威列队进入皇城于太庙再次献俘。待到奠玉帛、酌献等告礼完毕，天子又于大明宫含元殿亲自受俘，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外国使节纷纷罗列两旁，唯俘馘跪于殿中，恭听裁决。天子仁厚，诏以高藏政不由己为由开赦，授司平太常伯，唯泉男建流放黔州。
待到冬至，天子再携众外出至南郊祭天，籍此宣告平定辽东，由司空李勣主持亚献，一切均操办得比往年更为隆重。从此，高丽被划分做四十二州一百余县，唐庭在平壤设立安东都护府，以战功卓著、刚擢升为右威卫大将军的薛礼出任都护，准率贰万人马前往驻扎镇守。朝贺过后，天子复下诏大赦，由是普天同庆，朝野宴饮不断，好一派繁华景象。
盛世煊赫，华章璀璨。
除夕是夜，街里巷外莫不张灯结彩沸反盈天，庭燎处处爆竹声声，在这当中，以大队驱傩队伍最为瞩目，奔走最前的十余人早已披起兽皮扮成各色妖魔鬼怪，随后驱赶的则是戴着小儿面具充作侲子的人，统共约百余众，一路高擎大鼓敲响大锣唱着驱鬼词曲，由傩翁傩婆所引领，在两翼巡城金吾的护送下，洋洋洒洒穿街过巷。引来无数民众张望围观，喧嚣阵阵直冲云霄。
此时，宫内同样灯火辉煌，祭祖宫宴和行完“大傩”仪礼过后，天子皇后并诸嫡子遂移驾便殿把盏言欢共约守岁，其中四子殷王和小公主因年岁尚幼，已被宫人保母抱回寝殿服侍睡下，仅留三位年纪稍长的皇子在跟前侍奉。宦官宫婢于院中燃起冲天火堆，一面往内里扔破烂扫帚，一面将搜寻到的陈旧乌舄埋入地里，寓意去秽讨祥，随后更捧出许多或短或长的竹竿，以供天家把玩。
掂起一截空竹筒，武皇后将之扔进烧得正旺的火堆中央，待听得竹裂爆响，方红光满面地扭转回头，手举金樽朝下首几个皇子道：“破旧迎新，愿来年五谷丰登四海平安，来，饮尽杯中酒。”说罢昂首吃下一樽，待皇子依言随饮过后，就笑着道：“你们无需再堆词藻饰说奉承话，白天都听腻味了，且挑些新奇的来讲讲，让我和你们阿耶都听听，图个自在。”今日守岁宴上，皇亲国戚并一干重臣悉数到场，载歌载舞赞颂不绝，想着年年这般闹至清晨伤神又劳心的，加之天子耳鸣又犯，大有风疾复发之意，索性散了席并勒令众臣皆尽出宫归家，落得清静。
天子跟着点头，自家皇后此言甚合他意，这蓬莱殿亦端正雅适，四周旺盛火炉还烘得周身舒泰，细雪若即若离随凉风微荡，偶尔飘一星半点进来，凉沁沁清爽爽的倏尔即逝，脑袋好像也没那么晕了。
太子见状，当即离座整理衣衫告礼，讲了个在后苑望春亭捕获野白雁一双的事，他口齿伶俐声音清亮，天子听得龙颜大悦，着令赏一壶春酒。
“瞧瞧，太子妃人选初定，我儿就翘首以盼了，还专程挑这么个好日子来提望春白雁的上吉佳兆，精明得很呐。”武皇后拍上夫君骨节分明的大手，令人把清淡参汤也端一碗过去，这长子跟他阿耶一样体弱，得多补补。
“婚期距今尚早，臣但求能博耶娘一笑。”太子躬身退回，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高兴的，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杨宛和自己一起长大，又是表亲，知根知底的怎会不钟意?
天子听得心情舒畅，索性告诉他道：“婚期确实还早，且不提它，单说拜师吧，开春过后等李司空病好了，我便封他做太子太师辅佐于你，如何啊?”要不是李勣那病时好时坏，西征早给提上了议程，盼就盼他能尽快康复，否则一旦换帅，恐怕军心难稳，最后还得依着诸多大臣的意，不得不将战事搁置。
这样一来，似先帝那样威服八方的夙愿就不知何时能了了……
天子念头频闪，面上一如既往般不漏端倪，旋即半倚凭几，恰如其分地融入到喜气洋洋的家宴当中。
眼见兄长坐下，次子沛王跟着挺身出列，诚如武皇后嘱咐的那样，并无华丽言语，只吩咐侍从扛上只烤得喷香的麋鹿供于案下，单膝跪倒奏拜：“这是儿子早上狩猎所得，不敢先食，故让人扛了过来整治。”
天子捻着八字须，扫了垫有数层翠绿芭蕉叶的全鹿一眼，笑：“我说附近怎么总有辛辣香料和烤肉味道，原是你的安排。”言讫，同样赏下一壶春酒以示赞赏。这二儿子性子不如长子沉稳，聪明伶俐倒是绰绰有余。
武皇后看了看，言辞未免冷淡了些：“猎获不稀奇，难得大冷天还能寻来如此肥厚的蕉叶，明允你用心了。”蕉叶覆鹿，这分明是在引郑人鹿梦一说，暗指得失荣辱皆梦幻。若肚子里没点笔墨篇章，怕是要纠结于逐鹿一词而难通此意，至于供鹿肉以孝敬双亲之举，更是颠覆了典故中的争鹿细节，专程向自己示好来了。老二心眼忒多，服个软也要绕着弯儿挂上些许倒刺，和殿上那些不识抬举的臣子无有区别，真个不讨喜。
天子差人割鹿拆骨分众食之，殷切目光转而落到三子英王头上：“佛光你呢，近来可有碰着甚么趣事。”几个皇子里唯独这孩儿生得厚壮敦实，性子亦较兄长们放得开，每每总能出人意表，很是逗趣。
“哦，我前几天入慈恩寺礼佛还愿，见有人夸赞旁边尼寺的《目连救母》俗讲，便上前听了一阵，不曾想竟就入了迷。”英王躬起臃肿身躯，张嘴娓娓道来。
在那则俗讲里面，故事始末大体未变，只细节添补得极其精彩，先说目连尊者遍历地狱寻母不获，又说其凭佛陀锡杖得入阿鼻地狱，还引得佛陀亲临大闹一场，使目连尊者生母得以转入六道轮回。随后尊者更依佛喻广造盂兰盆，救母出离饿鬼道而成黑狗，尊者复引黑狗七日七夜诵经忏悔，才最终转生为人入了佛国净土。
除却对三恶道种种苦处极尽描绘之能事外，最叫人拍案叫绝的是，做此变文者居然是两位娇滴滴的小娘子，还都不陌生，一个是司宪大夫家中幼女傅菁，另一个是做过武皇后贴身侍女的吴宣仪，至相寺里佛缘深厚的法藏甚至亲口告诉信众，说此变文乃佛陀托梦二女而成，他亲眼得见佛陀使者腾云奔至，旋即佛寺内红光大耀，待到光影散去，就见二女趴睡亭中，隔日遂写成这么一篇精彩绝伦的读本。
“去得经场听过俗讲的信众还说啊，两位小娘子隐于屏风后的身姿袅娜似仙，嗓子脆得跟甚么一样，一唱一和荡气回肠如醉醇酒无异，要不是受了佛陀点化，哪能叫这传奇故事锦上添花的。”英王一改平素之木讷，讲得滔滔不绝意犹未尽，若非二兄偷偷递了眼色，估摸着再讲几个时辰都嫌不够。
“你呀，自小和佛家亲近，否则这宫里数百人，怎的别个都不知，偏就被你先听了去。”天子莞尔，同赐春酒。眼前这第三子降生时，自家皇后颇为受苦，他看着不忍，便以天子之尊恳求高僧玄奘度这孩儿皈依三宝，以求佛祖庇佑母子平安。及至婴孩诞下，宫中內观大能声称外头天降异象，神光满宫自庭烛天，因而得号佛光，称佛光王，满月之际更依言剃发皈依，由高僧玄奘度僧七人代入佛门，一时传为盛事。
“既如此，佛光，我给你一道手书，让两个小娘子也去慈恩寺做一次俗讲，你再亲自前往一探究竟，眼见为实，莫被道听途说遮蔽了耳目。”武皇后嚼着鹿肉，语气虽严，却无贬谪意味，换做两个年长的儿子或许会藏着猫腻，这老三嘛，聪慧不足憨顽有余，能这般手舞足蹈喜形于色，便真是打心眼里喜欢那俗讲了。
“那是自然，我还听说，尼寺这出是至相寺法藏奔走安排的，稍后我让人送信过去，让他也帮着张罗张罗，铁定能成。”英王躬身应下，乐呵呵地笑得快要合不拢嘴去，他生性喜动不喜静，如此可谓正中下怀。
其实不必劳烦法藏，有了皇后手书，傅菁吴宣仪自是不敢拒，奈何英王率性，不曾细想这许多。
“法藏?可是当年参加玄奘法师译场，却因见识不同而退走的年轻人?”天子插嘴道，总算想起宫中做法事时常常跟在老禅师身后的高瘦青年来了。
“可不是他么，前后进宫三次，你我皆见过。”武皇后回道，再加上终南山至相寺的数度礼佛，其实还不止三次。一阵不见，傅菁吴宣仪居然和这人凑到了一处，真有意思。
沛王见状，赶紧跟着起身奏请：“儿子愿陪佛光同往，亲自取回讲稿给耶娘过目，不知能行否。”此等琐事本无需回禀，踏春而已，平素他们兄弟并一众叔侄表亲同行同乐的时候多了去了，这一奏请，反倒彰显出了心中的忐忑意向，到底是忌惮着武皇后。
“准。”武皇后心情大好，大袖一挥，干脆利落。
英王年少，当即开心得蹦了起来，口中大声嚷着谢恩，手里亦不闲着，捡起一把竹筒就往外头火堆里扔。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 12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