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121、第 121 章

　　傅菁思索着接道：“师兄还说过，天威皇权亦是依附得的，如今看来，果然并非特指威势渐盛的武皇后，他其实是不愿意被任何天威皇权给看低了去。” 自己没看错那法藏，此人确实有着超然物外的眼界，还把骄傲深深藏在骨子里，只表露出温和亲近的一面。

　　吴宣仪笑着点上她眉心，不甚用力：“你不是不喜武后，也时常苦恼着被压制得辛苦么?那么为甚么不能和法藏师兄同舟共济?”

　　傅菁默然，吴宣仪分明是在劝她借弘扬佛法一途乘风而起。常言道，盛名当头祸福同依，究其根源，所有坎坷磨难皆因盛名而来，无出左右：武皇后想要染指宪台，傅小公子的爹亲恰好在宪台为官;天子想要威慑四夷毬场扬眉吐气，她傅小公子正巧位列席上;天子夫妇联手想要压制吐蕃遴选将帅，偏偏傅小公子一家都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

　　也许最初的开始确实是偶然居多，后面恐怕就不是了，如此多的偶然串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事出无因，一概冠以巧合之名笼统以蔽之?

　　法藏看中了她的名头，反过来，自己同样可以趁势扶摇直上，更胜一层楼。

　　无意也好，存心也罢，吴宣仪都再次点醒了傅菁，这才是真正握在她们手中的浑厚本钱，也是最值得被“收服”的价值所在。曾几何时，她也试过凭此做出挣扎，奈何无有成效，毕竟人微言轻，市井百姓再怎么喜欢自己，傅家也还敌不过皇室贵胄与门阀大族的轻蔑一瞥。但是与法藏坐上同一条船后就不一样了，纵观天下，佛寺遍地佛法大盛，一颗佛骨舍利几乎导致两国决裂，倘若运用得当，个中威力足以撼山动岳!

　　是了，还可以通过杨超越和陈意涵博得陈逸以及门下士子的关注，再怎么说，自己那个被五姓七家所看不起的出身和他们其实有着共通之处，若能由此助爹亲更上一层楼乃至位极人臣，可不就扬眉吐气了么?想必天子亦乐于看见能有这么几个人和他一起压制日益强势的武皇后吧。

　　这哪里是法藏在借自己名头得了便利，分明是自己借了法藏的势!

　　傅菁越想身子越发燥热，百转千折寻寻觅觅，万料不到出路却近在咫尺眼前，兴许有一天，傅家真就握住了某种权柄，继而狠狠反噬，何其痛快!

　　可是……再然后呢?

　　从此卷入永无止境的权力争斗当中，输与赢皆身处旋涡无有退路，仿若逃不掉的轮回周而复始?更令人害怕的是，这陡然之间，内心深处生出的对权势的渴望居然如此强烈，好比狂风暴雨一般瞬间席卷全身，烧得她心情澎湃。

　　有得必有失，想要拿回更多，势必得先放弃某些本来握在手中的东西……

　　那武皇后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向傅家招手，为的是用之而非表面上好看，老谋深算如裴行俭，最后不也是被牢牢栓住、指东不敢往西么?至于天子，其性情恐怕并不像身子骨那样羸弱，有李唐皇室和李勣、刘仁轨、薛礼等等能臣拱卫四周，他和武皇后之间的时好时坏与若即若离，既相互猜忌着又彼此依赖，最后会否分道扬镳实乃未知之数，傅家想要趁隙追逐权势，铁定要付出更多。

　　傅菁浑身一颤，不禁想起紫宁儿在清凉月夜里刻骨铭心的悲戚反问：如果是吴宣仪，你舍得?

　　若有朝一日，武皇后也好天子也罢，把吴宣仪放到选择的另一端，逼迫自己和傅游桓做选，他们敢选吗?还有机会选吗?一不小心掉进去的话，恐怕真会走到那么一天。

　　这样换来的出人头地乃至“强大”，终究无法与皇权天命相匹敌，要来何用?

　　过往磨难融着大把血泪，就这么将残酷现实冷漠摊开在眼前，清晰得可怕。

　　凶猛烈火刚刚被点燃，转眼又被一盆冷水彻底浇凉，傅菁挺直腰杆，对上吴宣仪的清亮眼眸，问：“宣仪，你是怎样考量的?”吴宣仪的高瞻远瞩她领教过不止一次，总能带来许多触动，不知眼下又能给出何种见解。

　　“菁，你觉得法藏师兄完全踏入佛门过后，于民有益还是无益，于你我有害还是无害?”吴宣仪问，饱含期待。

　　“师兄于实处着眼，做事从不浮夸，若能成为一方大德必能引人向善，既是佛门之幸也是万民之幸，对于你我的话，更是没有要加害的理由。”傅菁答得认真，这层早在接过绢布时就想过了。

　　“所以，我们为甚么不抓住机会鼎力相助?只是帮着润色底稿，还远远不够。”吴宣仪笑了，进一步指出道：“法藏师兄断非池中之物，今日予他方便，往后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定会出手相助，阿爹如今举步维艰，你我何不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走点不同寻常的路?”

　　先前法藏似俗非俗，似雅非雅，大智若愚的话语和眼前写满佛殿的薄娟拼凑在一起，就这么狠狠推了吴宣仪一把，它们直白告诉吴宣仪：路必须自己走，谁都依靠不得。

　　非沉淀至今时今日，拥有了平静，拥有那种敢于正视天家威严、不再依赖乃至依附武皇后的平静，由此学会与内心积压许久的愤怒、哀伤、矛盾、挣扎、仇恨、压抑等等平和共处，万万不能有如此体会。而傅菁跌倒以后再爬起、傲骨难屈的坚韧更是给足了她勇气，使她不再随波逐流，而是切切实实地抓牢自己想要的东西。

　　“菁，还记得法藏师兄当日摆下的镜圈么?在那个圈子里，那尊善业佛可以指代武皇后，可如果在摆下另一个镜圈，再拿起一尊佛砖去指代天子，不也同样可行么?别忘了，天子亦有着无上威势，对天下以及黎民百姓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陇西李氏依旧是这天下正主。”吴宣仪侃侃而谈，语调变得愈发激荡。

　　“所以，这是……两个并存的圈子，而且一样强大，将彼此围拢在外的铜镜，哦，不，是臣民，相互影响相互左右?”傅菁接口道，这不算艰深，更是不争事实，可又能说明些甚么?

　　“菁，你再想想，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镜圈，对不对?并不一定要在朝堂上帮着阿爹争权夺势，也可以不与豪族贵戚两相较劲，因为将要能托起我们那个镜圈的，是佛法以及信佛的无数民众，也仅仅只有这些而已，你不觉得这很适合么?”吴宣仪点出要害，说完过后既兴奋又紧张，有面对未知的热烈期盼，更有走上新路的忐忑不安，激得脸色片片潮红。

　　尽管感悟相差无几，但是她所考虑的和傅菁选取的方向却截然不同，傅菁想的是如何帮助爹亲傅游桓在官场上相争相抗继而保全傅家，吴宣仪则毅然跳将出去，把这“争”与“抗”推到一个微妙所在，想要通过深入民心的佛法以及遍布唐地的佛寺，一点一滴地积攒力量，从而开拓出属于她们自己的一片天地。

　　就像高坐庙堂的天子和皇后一样，她们和傅游桓其实不一定要在同一个圈里，也不需要紧紧追随爹亲的脚步陷入权争的旋涡当中，而是完全可以让相辅相成的两个圈子并存，并且更具优势，因为她们和傅游桓之间压根不像帝后那样存有猜忌，足以成为彼此最可靠的助力。亏得吴宣仪能点出关键所在并狠狠拉得一把，方才得以截住傅菁宛若脱缰野马般的狂躁，叫眼前豁然开朗。

　　朝堂诸事尽管交予傅游桓那等大员，她们只消专注于自己熟悉且擅长的事即可，由此扬起名堂攒得声望，自然就成了支撑父辈们的无形后盾。换句话说，彼此都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这么简单，这等念头以前也有过，只从来不像现在这般清晰，错过以后再回首，赫然发现它还在那里，不禁要跟着涌起一番失而复得的感慨。

　　吴宣仪看着傅菁，幽幽道：“所以，你还会觉得法藏师兄让我们替他润色读本完成俗讲是一时兴起吗?”吴宣仪在傅菁额头弹了一下，笑得更明显了。

　　法藏想要的，也正是这种力量……

　　而日后，傅游桓若真要抽身离去的话，大概阻力也会少许多……

　　“那，咱们就从《目连救母》变文开始?”傅菁小心翼翼重新铺开薄娟，伏到案上逐行细看。

　　“这读本很合适，对么。”吴宣仪把瘦硬鸡距笔递过去，青葱玉指捏起根色泽深重质地沉厚的松烟墨，于黄澄古朴的辟雍砚上缓缓磨开。

　　武皇后恰好有几个儿子，如此扬善说孝的典故必定很合他们的意。单凭这一点，就不是其他故事能够比得了的，而法藏提到的佛陀使者那个称呼，亦非泛泛而谈。

　　法藏很会挑，人和读本都格外地好，而她吴宣仪开悟得也正是时候，并且悟得很好。

　　想至此节，吴宣仪面上笑容不禁又灿烂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