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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

  •   “小伍忒偏心,总给我捣乱。”傅菁指着自己的丑陋雪人,声情并茂地发出严厉“控诉”,小伍伏在吴宣仪身边装乖之前可是在自己这尊雪人底下拼命刨过土的,生生刨出个大窟窿,差点没给弄塌了去。

      “大概是怕你把她那垫子给拆了,也拿来给这位披件襦裙澜袍之类的吧。”吴宣仪拉起傅菁替她拍去裙角雪渣,再用帕子揩干净这人的指缝掌根,这才塞过去刚用铜火箸儿拨过的鹊梅紫铜八角捧炉,然后再裹上与院中腊梅一样窈姣的大红皮裘,拉着施施然并肩往回走。

      屋脊上的小伍见状赶忙两三下蹿将下来,轻车熟路地跳进吴宣仪怀里,被抱稳过后索性眯起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温香软玉,瞧那惬意懒散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能进入梦乡似的,至于另外两只猫崽,毛皮远不如它厚实,不知甚么时候跑散了,不见踪影。

      看着虎头虎脑的小伍,傅菁愈发泛了酸,忍不住凑上前对着小家伙一阵嘀咕:“你怎么不给我暖暖,让我也抱会呗。”说完探出手去,握过捧炉的掌心已经不冷了,谁知小伍依旧嫌弃得紧,转过身直往吴宣仪臂弯里钻,光留下个毛茸茸后背给她。

      吴宣仪捧着越来越沉的崽子,朝傅菁笑道:“你别闹,手捂好了,仔细冻着,不然裂开还得喊疼。”傅菁怕冷,偏要心血来潮地跑院子里堆雪人,没两下冻得不行,然后就可着劲儿祸祸小伍,难怪要被嫌弃。

      “嗯,你母女俩一个鼻孔出气,我肯定争不过,甘拜下风。”傅菁依言把手拢入袖中重新握住捧炉,与吴宣仪一起走进屋中。

      “就我和它是母女?”吴宣仪瞪得一眼这人,说得好像她傅菁和小伍没关系似的。

      “不止不止,小伍也是我的,一样,都一样。”傅菁赶紧接话,语调又贫又认真,听得吴宣仪一下没绷住,咯咯笑了出声。

      秋痕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屋转出迎上,服侍俩人洗手更衣,案几上早已依着吴宣仪按吩咐摆好笔墨纸砚,素色陶瓶里还插着枝新剪的梅花,炉子烧得旺旺的,甫一进门但觉馨香暖热,好不舒服。

      傅菁换上青绸袄子与墨绿绸绫裙,随意取下一副白帔挂好,复于案前坐下,吴宣仪则穿得一身白,披着猩红夹帔子坐于对面,远远望去红翠满眼,好一双俏丽女儿。秋痕把满满一壶羊奶饮子端至炉上热起,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即便是博士不曾开堂讲学的日子里,两位主子总爱与诗书墨香为伴,前些时候还得了方半旧薄娟,捧着细读之余更屡屡提笔,在纸上抄录一阵写一阵复再划掉,至今不见满意,试问做下人的哪敢逗留打扰?

      如是想着,秋痕轻手轻脚将门掩上,恰好对上趴杌子上的小伍,又忍不住掩嘴轻笑,一窝崽子就数它最能长肉,恐怕用不了几月,就能像吴宣仪希望的那样肥超伍斤了。唯有一点,这崽子不仅凶,还护主,上回自己不过中途进屋替主子们拾掇几个空酒杯,就被伏案底的小家伙给挠破了皮,生疼得紧。

      待秋痕关门走后,傅菁便用镇尺压稳藤纸,从笔筒取出毛笔搁到笔山上,一面研墨一面问吴宣仪:“咱还继续磋磨大蛇那出?”

      按娟布所记,此则是为行脚僧从井水边处听来的志怪故事,说有蛇妖化做女子蛊惑书生,害得书生形销骨立差点枉送性命,后来所幸得遇高僧,不但得以渡过大劫,高僧还施展神通斩妖除魔,从此造福苍生。颇能彰显佛门威仪与不容邪秽之宗旨,孰料到了傅菁笔下,添附血肉细描情节之际,竟不知不觉拐到“义妖”上头,渐渐描绘成郎有情妾有意与人秋毫无犯的人妖相恋美谈,反倒叫法力高深的收妖高僧变得不怎么讨喜了去。

      每每吴宣仪提醒,说不可误了法藏弘扬佛家的本意,傅菁虽是赞同,然则扯了藤纸新写没几段就又偏了,怎都拐不回来。

      “女娲娘娘补天救世捏土化人,不同样是半蛇之身么,怎么现在沾了蛇反倒就成了妖?”傅菁依依不舍地把写满整页的藤纸反复细看,这回落笔离初衷相去更远,大蛇打不过高僧之余还召来一姊妹,一次打不赢,修炼过后继续打,也不知打了几千几百回,等到回神停笔,卷上已洋洋洒洒铺排开老大一段,最后不得不嗟叹着把纸再次揭掉。

      吴宣仪将之捡起细读,摇头:“你呀,太过记挂大姊了,总觉得大姊出嫁是被人抢了去,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要去争一争的,故而才流出这等篇章,罢了,不写它了,咱换一出。”除此之外,蛇妖屡败屡战的倔强执拗,怕不是在写她傅菁自己种种的叛逆不甘与苦闷憋屈,而神通广大的高僧一角,更是与现实中的武皇后无比相似,真真应了那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坐在家中的傅菁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是在外奔走的傅游桓了,受时局束缚之深远,由此可见一斑。也不知何时才能免受此苦,逍遥快乐地过活……

      想至此节,吴宣仪不由身子一颤,勾起了想了不止一次却又埋藏至深的念头,它缥缈无望,凭自己绝无实现可能,可若把法藏和傅菁、把佛家经书读本和傅小公子的名头放到一起再行推敲的话,似乎就变得不同了……

      “我是记挂大姊没错,却也没想过要把姐夫怎么样,诶,宣仪说不写这出就不写了。”心思被戳破,傅菁却是不认,抬手将笔放进笔洗里仔细涮净,继而拿起水盂往砚台中加水,重新研墨。

      吴宣仪敛了心思,这才把那揉皱纸团重新捡起摊平,再卷好放入竹筒里搁置案上,斟起一杯饮子递给傅菁,并不急于道出心中挥之不去的想法,只就事论事:“故事是真的好,成册后保不准会是篇脍炙人口的佳作,可惜不是现在我们想要的,且放它一放,往后再说。”傅菁这人,浑身尖刺总是刚刚摁下了,又冷不丁地要在另外某个地方冒出,无有止尽。

      可若能令她强改,便就不是她了。

      “既打住,往后也不宜再续,省得入了魔怔,你还收它做甚。”傅菁摇头,自个脾性自个清楚,扎进去恐难得出来,倒不如不碰。

      “待会让秋痕拿走吧,咱家婢子仆童都随主,总爱搜罗些奇闻杂趣来读,这篇正好合了他们的意,再说了,你不续,旁人就没个续得的?连看都不让看么。”吴宣仪拍了她一下,不远处的小伍听闻动静一下跳下杌子,警惕看了一眼亲厚依旧的俩人,见无事发生又一扭屁股,大咧咧地拐回窝里,睡了个四仰八叉。

      “那依宣仪所见,我们该选哪出合适?”傅菁呷着奶白浆饮,醇厚香甜暖流熨帖,特别适合寒冬时节。

      吴宣仪见她主动问起,便笑着往薄娟上一指,道:“不如选《目连救母》,劝人行善劝子行孝,没那么多打打杀杀的戾气。”这篇抄录在薄娟末尾,墨迹尚新,当是法藏新添无疑。从一开始她就留意到了,时下再仔细一想,愈发是心领神会。

      傅菁不明所以,反问:“不就是盂兰盆会的典故变文么?”说是佛陀弟子目连尊者眼能通天,可见众生罪业之报应因缘,得知亡母堕在饿鬼道中受苦后,自行设下盂兰盆供养十方僧众合力替其超度,最终使得亡母出离苦海转入佛境,往后更推己及人、供佛及僧,以报天下父母养育恩惠,乃大慈大悲之善举。

      只不过这则耳熟能详,不似大蛇那则尚属新出,有甚么好添笔润色的?

      “法藏师兄把它抄上,自然有深意在内。”吴宣仪接住傅菁递上前的瓷杯,吃下半杯浆饮,眼尾稍稍上挑,有意引领着她道:“菁,你觉着,法藏师兄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么?”

      傅菁一怔,脱口而出:“高人是的,不食人间烟火恐怕未必,他视入世如出世,与凡夫俗子迥异。”

      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吴宣仪这才贴将过去,低低声、细细密密道:“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了些,辽东凯旋大军已近长安,西征棱角初现,天子必不肯让武后插手太多,但武后权势何其庞大,凭她的才干与眼光,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被束之高阁?值此多事之秋,与武后渊源匪浅的智俨大师不惜燃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替法藏师兄铺路,这里面难道真就没有一点关系么?你再想想,凭法藏师兄那等身份与传奇,剃度出家后想要扬名立万根本不在话下,为何非要找上你我?除了机缘巧合之外,恐怕他还带着入世的眼光在相看,看中了你对武后的诸多‘不服’,毕竟他对事不对人,奉佛不奉王,日后更不会乖乖受人摆布,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手段去积攒本钱,恰好你我与之志向相投,或能同走一程。”

      真真好合适的一段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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