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第 119 章 ...
-
隔不多时,堂外脚步声近,婢子捧着大堆物什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个身披皂色缦衣的高瘦青年,正是至相寺里见过的法藏。作为智俨大师生前最看重的俗家弟子,他出现在此不足为奇,而傅宣二人捐香油时亦按成例留有名字,法藏看见了少不了要过来一叙。
“说来惭愧,此寺乃家中出资所,师尊老人家生前欲护信行大师舍利入长安化度寺供奉,孰料圆寂途中,叫我倍感不安,故而完成师尊遗命后又再设堂作法聊以慰藉。”法藏拱手入席,与二人坐在一处。他俗姓康,曾祖乃康居国的宰相,爹亲因仰慕长安富饶而入唐为官,如今已拜至左卫中郎将,比傅游桓品阶更高,自然有财力建成这么一座兰若寺。
“信行大师所奉三阶宗与智俨大师极力推广的华严宗并非同支,怎么会有这么一段因缘?”吴宣仪奇道,佛教传入中土后分支极多,各宗各派教义固不能一一识别,但彼此间的差异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傅菁凝神细听,吴宣仪对佛理的敏感显然是拜武皇后所赐,听得多了便就入了心,好比自己,若非有至相寺解惑的机缘在前,今日哪怕木鱼钟釜再响亮,也不会被轻易吸引过来。
“说来话长,三阶教以苦行忍辱为宗旨,不但生时竭力布施,死后更置尸于荒野丛林供鸟兽果腹,舍血肉之身后再另行收骨起塔。当年信行大师感知大限来临,便提前离了化度寺入终南山行走,尔后圆寂于山林内里,谁知骸骨未被门徒寻回便遭逢野火,幸得至相寺僧人替其敛之,才不至于被雨水尽数冲散。信行门徒深感恩义,将禅师舍利与化烬骨灰供奉于至相寺内,同时封残骨立塔于梗梓谷与至相寺毗邻,双方由此结了缘。至相寺更是每隔三载送信行舍利入化度寺供奉一月,七十余年来从未间断。”法藏娓娓道出段前尘旧事,世人皆称信行圆寂于化度寺而不知背后种种,概因三阶宗行事低调所致,若非投身智俨大师门下在至相寺修行,法藏也不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傅菁吴宣仪暗暗称奇,世上高人异事万千,能流传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似信行、智俨乃至法藏等修行僧人皆处之泰然而无有哗众取宠的争胜俗心,又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感慨之余,傅菁不禁疑窦另生,于是问那法藏道:“师兄,我还有一事不解,为何师兄要以‘倍感不安’自责?”年迈的智俨大师如此执着于将信行的舍利由山野亲送入京,本就不同寻常,从法藏的言辞来看,似乎与他还脱不了干系。
“小娘子是愈发聪慧了,法藏确实难辞其咎。” 眉长眼大的缦衣青年悲色不显,坦然相告曰:“师尊寄大希望于我,一直敦促我及早出家以便弘法释道,为成事,不但与教界诸位大德多有书信往来,还打算趁着送舍利入化度寺之机助我扬名,谁知客死途中,叫我深感愧疚。”智俨大师虽出家多年,然则常情难泯,死前为执念所惑,落得如此收场不禁叫人唏嘘,也难怪法藏要在家寺内里大做法事了去。
“禅师遂心而走,何悲之有,师兄承其遗志广做善事,又何罪之有?”吴宣仪豁然应道,话是对法藏陈述不假,实则在安抚着旁边渐想渐悲的傅菁,法藏师徒行事均不拘小节,以常理禁锢未免迂腐了些,不妥。
傅菁听闻此言当即收了泪,面有愧色。
法藏不以为忤,甚喜吴宣仪去伪存真的朴实,略叙重逢过后又问起傅宣二人为何来此,吴宣仪复详细告知,无有隐瞒,末了,对面那法藏又从怀中取出捂得许久的薄娟,摊开来摆到案上,指着道:“郊野相逢是为缘,缘起宜就,两位檀越何不应了先前之托再挑一则读本润色,好让我替寺中再做宣讲?” 薄娟上密密满满皆是佛典,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师兄你这人,我刚夸一句脱俗,你就巴巴地赶着入世,存心的么?我问你,你说的这寺,具体指哪座?” 吴宣仪掩住笑,大巧似拙藏真若虚,也就法藏能这般独树一帜了。
“这寺嘛,自然是至相寺,我家小小兰若可担不起如此功德。也是巧了,我正瞅着该如何践行师尊夙愿为好,佛陀就遣了二位使者前来度我,法藏狂妄,想着傅娘子声名在外,便想要跟着沾沾光,若能以傅娘子之名助我一臂之力,岂非事半功倍?”法藏双掌合十唱诵佛号,姿态虔诚无比,敛尽华彩的目光平静而又幽远异常。
“法藏师兄欲借我的名?如何借法?”傅菁似有所感,抬眼之际恰好与之对视,所谓的声名在外,可都是些俗世虚名,方外之人也会看重么?
“两位试想一下,我寺俗讲时所用读本若冠上傅小公子名姓,岂非向许多仰慕傅娘子却又不曾了解过我华严宗的信男善女打开了一扇指引大门?而我得了如此便利,日后弘法时再遇着这些信男善女,讲经释疑时岂非要更容易一些?” 这半僧半俗的年轻男子明明过来前就揣好娟布做好了打算,却直到这时才点明心中所求,还顺理成章地冠上个佛陀使者名号,说不定把二寺渊源阐述得如此详尽亦带有叫她们二人信服入迷的“蛊惑”意味在内。
倘若换做别个,傅菁势必毫不留情地把人归入“旁门左道”之流,偏生这法藏身上全无一丝做作痕迹,一言一行更透着股股神奇力量,叫她舍不得拒。
眼看见吴宣仪也在向自己点头示意,傅菁便纳过绢布着婢女仔细收入行囊:“承蒙师兄不弃,我们接下这差事就是了。” 心若为善,手段无碍,世间能早日多出这么个通透和尚替世人指点迷津,确是一种福气。
吴宣仪心念跟着一动,端起婢子刚热好的苦茶敬向法藏:“愿为佛寺撰写读本的大有人在,其中也不乏大家文豪,师兄为什么单单相中我们两个?”
“我替师尊送佛骨后多在化度寺与家寺之间往来盘亘,前些天于门外觑见才子王勃之余,又看见了徘徊不前的两位,今日再重逢,便知是机缘到了。”法藏淡定相告,不过是多看几次由此上心而已,寓意于机缘,亦无不可。
“师兄,”傅菁叹道:“佛偈警世,佛法庄严,为流传而任其驱名附誉,就不怕亵渎了么?”做事或可不拘小节,扬名弘法则不然,方外人这般依赖于俗世名声始终是过于荒诞了,故又生出此惑。
吴宣仪放下茶碗正要作答,对上法藏炯炯有神的目光就也忍住了,此题由法藏亲自作答显然更为合适。
“佛偈佛法佛理旨在教化人心行善为本,你我及芸芸众生本就生在俗世,依托俗名广为布识有何不妥?不骄不嗔不损不扬,唯成善事善果为妙,又何惧污浊而独惜一身之清白?即便是天威皇权,若有机会,亦是附得的。”法藏悠然念道,宛若梵钟沉响绕梁不散,在堂中反复涤荡。
傅菁觉得隐约耳熟,似乎在甚么地方听过类似话语,遣词用句虽全然迥异,说的却是同一个道理……是了,太和殿,武皇后曾高高在上地训示过自己!傅菁还记得,殿外那些白玉栏杆晶莹剔透,那日的灿烂朝阳与时下的阴冷冬雪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的存在……
“看见那道墙了么,它有多高、享受的辉煌有多厚,投下的黑影就有多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唯置身于暗处,方知光有多亮多难得。
如出一辙的道义,果然千枝一树,万镜同源。
终于知道武皇后为何会看中这智俨和法藏所在的华严宗了,也终于知道,为何当初净善会说,那武媚佛缘深厚,得上天眷顾……
.
朔风渐去,融化的雪水沿着屋脊一点一滴往下淌,整座城池好像被洗过一样,带着灰扑扑的冷硬新鲜,又夹着点点润泽,在早起农户的眺望中晶莹闪烁,继而化入叫卖商贩呵出的热气里,再被家家户户炉灶的火星子卷裹成各色滚烫早食,舒爽了长安人的四肢百骸。巡城卫卒的厚实皮靴踩踏过横街直巷,发出杂密声响,咂砸地把冻雪碾得愈发严实,被他们揣怀里的胡饼随之透出浓郁香味,吊着风尾捎过墙头落入宅院一角。
毛茸茸的小伍鼻头一耸,在吴宣仪指掌下立起两只圆溜溜的短耳,旋即身子一躬再一弹,就这么沿着木棚利索蹿上了瓦面,呼呼地往外跑,后面还跟着一黄一灰两只猫崽,在它们眼里,胡麻饼的脂香可比傅菁堆的雪人更有吸引力,与其待在旁边被沾满雪沫的冰凉手指时不时撸几下,还不如蹲在屋脊上看外头人来人往的好。
傅菁对着跑得仅剩一团灰影的小伍唉了一声,颇有种崽子大了不服管的宠溺在内,然后对着眼前丑巴巴的雪人无奈摇头,试好几次了都,还是堆得不像。反观旁边秀气外露的雪团子,更是忍不住狠狠羡慕一番,吴宣仪一双手简直不要太巧,不但绣工好,连雪人都堆得格外灵动,缀下面的半截布料是给小伍做窝里垫子时剩下的,斜斜披着,竟就披出了襦裙的架势,好看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