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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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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曾说话的傅菁朝俩人一揖,柔声抚慰道:“我记得你们,先前那些恩情也一直铭记在心的,今日就此谢过。”当初义无反顾去替自己奔走确实当谢,却不能成为认可对方说辞的理由,于是稍顿过后,又对着俩位小娘子平静道出心中所想:“我知你们乃是一片赤诚,但人各有志,我和我阿爹的选择必然有我们的道理,我们的难处你们也未必能够看见,如果你们还信我,就不要质疑我的做法,更不要怪宣仪,宣仪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两位小娘子闻言不禁纠紧了手中绢帕,得傅菁这般言语,尽管与初衷相去甚远,可种种积郁与不快已然减轻了大半。
“你难道不怕后悔吗?”红袄小娘子又问,依旧不死心。
“不怕。”傅菁面上在笑,心里不由隐隐泛苦,不怕是因为只有一条路可走,哪有甚么后悔的余地?这些她清楚,吴宣仪清楚,傅游桓也清楚,可惜对面两位小娘子以及天下大部分人都不清楚,由此生出误会实属正常,无从解释更无需解释。
她固然也不完全认同武皇后,可已不再是全盘否定,这个变化她意识到了,结果除了惆怅,还是只有惆怅……
“真的不能做点别的吗?不改了?”粉袄小娘子持续追问着道,努力想让傅菁说出契合自己想法的答案,可惜再次落了空。
傅菁笑笑,温和神态下慢慢流露出一丝冰冷,那是一种溪水漫过山石的冰冷,哪怕水流足够轻巧,也不会因此而有所回暖:“能有那么多像你们一样喜欢看我跳舞和打马球的人,我很是开心,但不要因为喜欢就企图左右我的想法,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事实上,对方熟悉的只是那个在台上场中的傅小公子或者傅家二娘,并非真正的她,说彼此是陌生人亦不为过。
似这样突兀截道,再提出诸多要求以满足一己之私的作为,早就越了界。能说的业已说完,仁至义尽,对方接受不接受,能否消化得了,就统统不是她和吴宣仪必须去关心的事了。
一直留意这边的傅笙知晓主子心意,眼瞅时机差不多了,便当前推开对方的挡路伴当,由是傅菁和吴宣仪相继走出,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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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开远门往东,不一会儿就到了化度寺附近,离郭家住所不远。
俩人依旧踏雪而行,并没有因为两个小娘子闹得有多难受,积胸口的莫名闷气还泄了许多,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待到转入横街时,吴宣仪扯了傅菁衣袖一下:“看,郭家阿姊。”
白茫茫的街口站着一人一马,正是郭颖,不像偶遇,乃专程等在这儿的。
傅菁赶紧打起招呼:“郭阿姊,你也出来踏雪么?”
吴宣仪亦上前问好,本想拉住郭颖好好叙旧,直到走近一些,竟是慑于其一身的孤傲气魄,不由自主地止了步。
“免了,我可受不起你们的礼。”郭颖把藏袖子里的雕花白玉佩扔还给吴宣仪,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单刀直入:“既然你们认为我阿兄一无是处,我和你们也没甚么好说的,咱从此了断,从今往后各不相干。”反复揣摩数日,如今方硬起心肠一气道出,总算松了口气。
此等决裂情形傅菁亦曾做过设想,并且不止一次,只料不到来得这般快。若说刚才诸事是纠缠不休的多,那么时下则直接简短,反差极大。
彼此立场信念迥异,自不能同道为谋,不算意外,郭颖那火爆脾气,也注定了她说话做事不会拖泥带水,不喜欢玩虚的。
傅菁转身从婆子手里接过装有黑鳗的竹篓,黯然道:“这是新得的肥鱼,专程送来赠予郭家阿姊,谢你之前为小伍奔波忙碌之苦。”情知无用,然则既已备下,就还是送出去吧。
“不用,你我郭傅两家还是划清界线为好。”郭颖抬手将竹篓打翻,黑鳗倾出,在雪地上一阵扑腾,划出数道凌乱灰线。
郭颖性情豪爽不假,却也不傻,边地军营里各种驭人之术亦曾见过不少,情知做不到恩怨分明便不能向下服众,太容易与文官尤其傅游桓那种手握实权的大臣打成一片,向上则会招忌,与其左右为难不如快刀斩乱麻,往后郭家打自己要打的仗,傅家谏自己想谏的言,各尽其力各得其所,岂非痛快?
唯独可惜了与傅宣二人的一段交情,朝堂内外街尾巷口,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再怎么不舍也要舍了。
“郭颖,”傅菁少有连名带姓地称呼她,说到后半句又忍不住放轻了语气:“谢姐姐成全。”
“傅菁吴宣仪,你们以为我阿兄坐镇西域,数年间安民防贼歌舞升平统统都是假的么,他并非只会仰仗皇后姨娘的威势,你们可莫要把人给看轻了去。”郭颖手中寒光一闪,横刀出鞘,随着噌一声脆响,地上翻滚游走的黑鳗已被从中斩断,霎时雪沫染红,血花浸白。
一个要战,一个要和,从此楚河汉界各站一边,不留间隙给外人兴风作浪,恰是给彼此留出了最大的余地,都是明白人,心里都懂。
“郭家阿姊,今日就此别过,珍重。”吴宣仪冲迎风而立的郭颖拱手一拜,说得坦然。
以简破繁绝不拖泥带水,真真无愧其巾帼胆色,而先前相处,大多是游山玩水的闲情逸事,郭颖说来长安是为了玩,就一直专心致志在玩,无需展露其他,直到如今,方知其还有这样一面。
君子之交,光明磊落。
君子之绝,潇洒坦荡。
能交得这么一位朋友,无憾亦无悔。
这天傍晚,傅菁便差人将先前郭颖所赠、原属郭待封的华丽格弓送还给了郭府,郭待封连碰都不碰,径自让家仆扔进火盆烧得灰都不剩。
隔日,郭傅两家闹翻的消息不翼而飞,陈家迫于态势,不得不站到武皇后这边帮衬着郭待封。杨国公面上两不相帮,底下却对幺儿杨超越未加约束,由得他继续跑延寿坊去找傅菁解闷玩耍。高坐龙庭的天子皇后对此等分立局面更是喜闻乐见,面上的安抚功夫也自然是两头都不曾落下,不露丁点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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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初十,便是傅莹出嫁的日子。
纵然父女情深姊妹交厚,傅莹与傅游桓抱头痛哭一场后还是含泪带笑地坐上了出嫁牛车,仆妇婆子使女仆童随行统共十人,另有三大车嫁妆,其中两车乃傅游桓和傅菁吴宣仪亲手置办,余下为京中傅氏子侄共同凑成,由告得长假的傅游艺与不辞辛劳前来迎接新妇的许家叔伯一并护送,骑马的、步行的、坐车的,一行人从通化门出发,跨过龙首渠后往东旖旎而去,端的声势不小。
傅菁舍不得阿姊,与吴宣仪领着几个健婢一路沿途相送,策马走过一亭又一亭,足足送了两个时辰方在渭南地界将将止步。傅莹压下愁绪耐心嘱咐妹子,诸如各色日常琐事如何处置,各男女仆从如何编派,需多留心哪里,无需在意何处等等,其实这些早已和家中管事交割清楚,完全用不着傅菁操心,因不忍再叙离别徒添伤感,傅莹便故意找着话头来分妹子的心,由是看得吴宣仪羡慕不已。
最后还是许家叔伯劝说再三,以免太晚误了宵禁不得进城,傅菁和吴宣仪才百般不愿地勒马停缰,沿原路自行折返。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灞水业已冰封,冰下暗流湍急哗啦啦的响,几只渡鸦栖在枯枝上一动不动,朔风呼啸,卷得万物萧条旷野寂寞,叫山坳里传出的诵经声虽远可闻,好比敲在心间耳旁一般。走了大半日,二人方始感到腹中饥饿,想着如能有口热饭吃,终归要胜过干粮百倍,于是就顺着木鱼钟声寻了过去。
拐出官道往深处又走半里,就见寒潭边上矗着座兰若寺,也不知是谁家使大手笔修建而成,建得楼塔高耸殿宇重重,格外气派。沙弥将主仆数人引至茶堂安顿,傅菁大方,捐了许多香油钱,然后从僧人口中打探前面大殿法事的由来。
一问方知,原是智俨大师前不久圆了寂,一众门徒子弟相约在其盘亘过的寺庙广做法事,今天乃七七四十九天的最后一天,故而十分慎重,但凡有上门观瞻祭奠的信众又或者歇脚路人,皆一一招待妥善。
“吃完这斋饭,我们也进堂去拜拜吧。”吴宣仪抿了两口碗里的莼菜汤,拿出挂铜钱交给婢子,让去请回两幅香烛祭盘。前不久智俨大师还在至相寺大开讲堂,结果转眼就没了,惹得她心中波澜起伏,愁绪如同入院寒风,久久盘亘不歇。
傅菁对着热气蒸腾的米糕也无甚胃口,离愁未散又添悲情,虽与智俨大师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但在其弟子法藏处却受益颇多,加上吴宣仪和师徒俩人都交情深厚,愈发叫她爱屋及乌,礼拜也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