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第 117 章 ...

  •   吴宣仪拿起傅菁怀中字帖徐徐展开,其上所书律诗耳熟能详,虽非新作,豪情壮志却丝毫不减,就这么带着无畏前路崎岖的爽朗旷达扑面而来: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如此,愈发叫傅菁看得心潮澎湃,回望过往的诸多坎坷,期间遇上的人和事总也绕不开武皇后,究其根源,皆因自己和傅游桓都像王勃一样“不服管”,哪怕有过挫折有过痛苦有过惊吓还有过害怕,甚至被反复磨砺至生疼,骨子里的那些傲气都一直没有被洗掉,先为自己争、然后为道义争、如今又欲为天下万民争……不自量力也好,飞蛾扑火也罢,他们就是武皇后想要收为己用、又未能尽数收服的一类人,若都似陈逸那般对其顶礼膜拜,又或者和杨国公一样被潜移默化,兴许就少了那许多的麻烦。

      然,自从武皇后听朝议政开始,天下臣民受益匪浅,至于西征,若能以雷霆之势收万世之功,以战止战,何尝不是一道良策?还是说,仅仅因为武皇后是女子,其手握大权的事实就成了天下人包括自己爹亲反对的理由?以至于所作所为无论对错统统不被接受?

      倘若换成男子,可还会有那么多的阻挠?

      而若真个换成了男子,恐怕她就泯然于众了……

      戚戚然,傅菁想起了至相寺里与法藏的深切交谈,愈发想得出神不已。眼前冷不丁红影一晃,有人挡了去路,抬头,也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两个年轻小娘子,一个穿红一个穿粉,看着有些面熟。

      两个小娘子带着随行伴当出来得突兀,统共五六人拉开架势这么一站,瞬间就阻了去路,傅菁和吴宣仪这边人也不少,带着傅笙、秋痕并两个婆子,还牵了马匹和骡子,时下凑做一处愈发显得扎眼无比,接连惹来不少好奇目光。

      未等傅菁和吴宣仪开口,身披红袄的小娘子便冲傅菁道:“傅小公子,自打你平康坊斗舞开始,我们就关注着你,无论跳舞还是打马球,都一直由衷佩服你行事的洒脱与不羁,可如今,如今……”说到这儿竟是有了哽咽,眼眶隐约泛红,分明藏着极大矛盾,在心底不停撕扯翻腾。

      旁边的粉袄小娘子比这穿红袄的略为镇静一些,这时已然接口道:“傅小公子,你做的许多事我们都觉得是扬眉吐气,可为何这次偏要为虎作伥,帮着武、武……那人兴风作浪?时下王郎离去正是拜其所赐,你难道一点也不痛心吗?”她改口甚快,显然不愿意提及武皇后三字,意思亦十分清楚,觉得武皇后为弄权而拼命排除异己,王勃遭贬一事又那么地鲜活,狠狠刺痛了她们敏感而又脆弱的心。在她们眼里,或者说在大部分喜欢傅菁的人看来,臣服于武皇后,替这样一个狠心妇人做事,实属不堪。

      吴宣仪哦了一声,奇道:“她兴风作浪?怎么个兴风作浪法?”俩位小娘子明显是受了人云亦云的影响,只看见武皇后表露在外的强势一面,看不见她匡扶李唐江山自保自争的另一面,而武皇后的狠辣作风更是十分符合世人心目中的“为恶”形象,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众口铄金。

      傅菁欲言又止,终于想起来了,眼前两位正是当初搭救紫宁儿时,于永嘉坊外替自己引开武侯并向傅游桓送信的小娘子,乃“傅小公子”的忠实追随者。为自己,确切地说,是为了她们心目中完美的“傅小公子”,这些人甘愿赴汤蹈火甚至是不顾一切,她们容不下“傅小公子”有丁点瑕疵,甚至是到了痴迷固执的地步,难怪要这样半道拦截,不顾一切地“直言相劝”。换做别个,傅菁或许就这么一笑而过不与纠缠了,奈何这两位委实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过援手,叫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潇洒迈步,弃之于不顾。

      红袄小娘子见吴宣仪问得极不客气,傅菁则站在原地一声不吭,丝毫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心中不忿愈盛,便抬手示意伴当们散开四站,将路人以及围观者皆尽阻隔在外,自己复压低声音斥道:“那人为所欲为搞得到处都乌烟瘴气,还排除异己赶走许多有用之人,也不悉心照料染病夫君,只一个劲地牝鸡司晨,早晚要乱,你们,你们是真看不见,还是装聋作哑?”

      这人急了眼,说到后来更是将矛头直指傅菁:“那许多大事我们本不该多嘴,但是傅小公子你,你,你怎不劝你阿爹,如此靠上去,就不怕为人所不齿么!”情真意切深恶痛绝不假,却依旧是外头传扬最广的调调,无有新意。好在还懂得遮掩,没有明指朝堂与帝后。

      傅菁想告诉她们莫要一叶障目太过偏激,还想说如此一知半解就妄下定论简直鲁莽,更想指出,这样含沙射影妄议朝政非常容易惹火上身。转念一想,自己对武皇后尚存有疑惑,甚至一直有所反复,这些结又有谁人能解,难不成自己也像她们一样去找武皇后讨要说法?然后再还她们一个答案?自己的事情,为何又要向眼前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去解释?

      荒唐、可笑、可恨、可叹……

      偏生对面说得理直气壮,叫傅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傅菁纠结不已,始终找不出合适话语,吴宣仪却不似她那般顾虑重重,这会已然回了话:“哦?那人为所欲为做下的事情赶走的人,可有伤着你害着你了?”若真个伤着害着了,恐怕这俩人早随着她们口中的王朗王勃一起被遣出了长安。

      两位小娘子家中固然不愁吃穿,可还远远达不到阻武皇后去路的地步,对大局亦无足轻重,安稳日子更是拜盛世太平所赐,习惯安逸以后,听得风言风语多了,竟就信以为真,这恰恰是天底下最多的一种人,眼界受限以至于辨不清对错,很多时候仅凭一己之好恶行事,或许还读过些书,听过些话……

      “古已有训,女子相夫教子是为本分,搅乱日月乾坤成何体统?你们、你们怎能去助长这等歪风?”粉衣小娘子亦跟着急了眼,捧出心中自以为不可动摇的大条道理。

      果然读过些书……

      武皇后不喜儒生那套陈腔滥调,亦是有原因的……

      吴宣仪暗暗唉了一声,尽管她不完全认同武皇后的为人与手段,却依旧对其高瞻远瞩的目光感到无比钦佩,只要还站在这都城之中,立于大唐广袤疆土之上,这种感觉就会永远如影。她心中烦躁,便不想多费唇舌,索性直切要害:“既这么说,那我问你,所谓古训,是为男子书写还是女子书写?”

      “先贤大德诸如孔子、老子,以及现世的有识夫子,皆是男子,哪有甚么女子?”对方奇道,并未意识到症结所在,更不知宫中内文学馆便有女子担任着教习学士,她们看不见,也没有机会看见。

      傅菁在旁边频频摇头,既叹俩人的浅薄,更叹吴宣仪的犀利,冷不丁又跟着想起之前内教馆里和吴宣仪争得面红耳赤的往事,惆怅之余未免再三嗟叹,真要说这理论的功夫,还真没见过有谁能够辩得过吴宣仪的,除了……

      傅菁又忍不住摇了摇头,止住思绪,而这时,吴宣仪的后话也跟着抛了出来,不但说出傅菁心中所想,更好似重锤利剑一般毫不客气地冲两位小娘子直直砸落:“既是男子所写,自然维护的是男子,认为男子掌权、男子当家、男子主事、男子拿捏女子都是应当,可若反过来,交予女子来写又将如何?如今不过女人站上了高位,她的手段是狠辣了点做事也不如何仁厚,可怎么就碍着你们了?再说了,我们傅家要如何做,亲近甚么人疏远甚么人,又是从甚么时候开始,须得向毫不相干的外人详细交代了去?我看啊,你们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今日这番话若被别有用心者拿去借题发挥,我想你们的人头铁定要比我们先行落地!”

      怎么突然跳出个陌生人就敢对着自己和傅菁“数落”一通,还一味地拿无知充道义,简直火大!

      两个小娘子何曾想过吴宣仪会这般咄咄逼人,说的每一句又那么在理,想辩驳都找不出漏洞,而最后给出的警告亦绝非空话,时下她们这般放肆指责当朝皇后,可不就是在引火自焚么?

      未曾经历风雪,也从未受过残酷洗礼的俩位小娘子立时慌了神,暗道自己只是好心好意前来规劝,不愿看见素来仰慕的“傅小公子”泥潭深陷甚至就此毁掉,怎么一不留神,就演变到了这等尴尬局面?

      她们很不服气,很想说:古训多出自男子之手,岂非恰恰证明了女子不如男?可自己站出来对着傅菁直抒己见的根本原因,偏偏正是因为看见傅菁和那个强过无数男子、站在权力之巅的女人走得太近,不忍傅菁落下个“急功近利”的骂名才会这样失去理智般鲁莽行事的。这话可站不住脚,一出口愈发要被的吴宣仪驳得体无完肤……

      为甚么会是这个结局?

      她们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是心寒,也越是愤恨越是委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