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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   傅菁暗暗称奇,不知爹亲甚么时候和这等人物有了交情,正纳闷着,旁边又隐约传来窃窃私语,阴阳怪气的,说甚么司宪大夫见缝插针,眼看王勃大有名气就赶着趟儿往上巴结之类,还有指名道姓说那傅游桓为了替武皇后笼络士子,连府衙公事都抛下不管了,一大早就等在路边云云,除此之外,亦不乏振振有词并指手画脚之流,义愤填膺地在指责傅游桓吃里扒外首鼠两端,一面帮着皇后做事,一面又与看不惯皇后专权的王勃称兄道弟,其行可恶其心可诛……众口悠悠,大小不一的声音交错层叠,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傅菁和吴宣仪心生不悦,循声看去,道路两旁大门内外,男女老幼三两并肩又或四五成群,商贾、生员、役吏、农夫、游人、侍女等等,彼此交头接耳,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时难以尽数。眼见俩人望来,尖酸刻薄的议论稍作收敛,然则沉寂不过片刻功夫,转眼又轰然再起,这回还添上了她们俩个,诸如 “有其父必有其女”、“那俩喜欢给武后跳舞的也不是甚么硬骨头”、“蛇鼠一窝”、“趋炎附势”……说不完的闲言碎语嗡嗡乱飞,鼓噪不已。

      吴宣仪拉着傅菁往空旷处走,未及走远,冷不丁地又听见另外一种忿忿不平的声音,与先前诋毁她们的互不相让,斗得旗鼓相当。要知傅小公子的名号流传甚广,追随者众多,看不得傅菁受委屈的大有人在,以至于唇枪舌战愈演愈烈。

      “二娘,咱要不要去那边店里坐着等?阿郎估计很快就寒暄完了。”傅笙凑上前委婉提议,认识傅菁的人太多,这当口再走道上难免要被品头论足,保不齐要惹出甚么事来。

      “嘴长别个身上,我们又不能捂住他们,你以为躲进店里就碰不到这种人了么,由得他们呱噪好了,我们爱往哪走他们也拦不着。”傅菁并不领情,身板愈发挺直了两分。

      “此话在理,如果别人多言几句我们就要避开,以后恐怕也不用出门了,清者自清,无须理会那些爱嚼舌根的。”吴宣仪点头称是,淡然模样比傅菁更为沉稳,就这么坦坦荡荡立于柳阴下。

      如此大方举动显然远出意料之外,叫那些偷着观望议论的人不知不觉气势就弱了下去,一不留神已被力挺“傅小公子”的驳斥尽数压倒。

      傅菁听得直摇头,贬损也好追捧也罢,皆是不明就里之辈居多,傅家那些窘迫困境以及自己和吴宣仪心中的百般纠结矛盾,外人又如何能知?结果这些外人莫名其妙地就分作了两派,还彼此争执不休,怪哉!

      罢了,人心隔肚皮,这些她和吴宣仪也管不着。

      等了一会,吴宣仪又从傅笙手里接过油纸包,打开捻起一粒糖山楂放进嘴里,翘头履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土坷垃,优哉游哉,仿佛所有争吵都和吹过城墙的风一样,掠过了便就掠过了,压根不值得浪费心神。傅菁亦伸手在油纸包里捡出山楂来吃,神情也一般地淡定自若。

      待到慢条斯理嚼完半包山楂,周遭杂乱纷扰方始逐渐平息,期间无有一人胆敢上前叨扰,时下大抵吵累了,劲儿过了也就散了,乌鸦一般涌来得甚快,去得更快。

      举目远眺,灰袍步履的王勃正从马背取下包袱,拿出一幅字帖递给傅游桓,傅菁吴宣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好像在说“历历在目”“送你”云云,隔得远,听不全。

      直到与年轻才子再三告别,早就发现女儿踪迹的傅游桓才转身走来,将卷起的字帖交给傅菁,忍不住大赞那王勃道:“王朗率性,上疏赞成你薛伯父西征罢战的提议,为我辈之先行,真真可叹可敬。此诗虽为旧作,却格外应景,难得王郎肯慷慨相赠,你们且带回家去,找人裱好一并挂到堂上吧。”君子之交淡如水,虽各自为营,但为民谋利这一点却殊途同归,足叫傅游桓对其刮目相看。至于飘落得比凛冬风雪还要密集的种种非议,既非头一次遇上,亦不会是最后一次,傅游桓也懒得匀精力给它们。

      傅菁接过字帖,问道:“阿爹,你们还要争?”听傅游桓口吻,哪怕有王勃这样的前车之鉴,他们也不会退缩半步。

      “人命攸关,岂能不争。”烽烟若起,无论输赢死伤在所难免,实非万民之幸。

      时下被女儿问起,傅游桓索性把一直按下不表的话也说了出来:“阿菁,我这阵子走不开,过几天便是初十,你阿姊出嫁的好日子,你和宣仪跟着族叔一起送她去卫州吧,替我拜拜宗庙。”武死战、文死谏,由来如此,大女儿出嫁过后是为许家妇,祸不及她,唯独小女儿傅菁和秀外慧中的义女吴宣仪——姑且称作义女吧,叫人放心不下,俩人若能先行离京,日后自己在朝堂上获罪,她们也还有逃遁的机会……

      “阿爹!”傅菁抱紧字帖咬紧牙关,后半句劝慰话语怎都说不出口,傅游桓此举和当日自己拼命反对郭待封任西征副帅的选择可谓殊途同归,不试有愧,何须多言?

      吴宣仪恭恭敬敬向傅游桓施以一礼,神情少有地严肃:“阿爹,我有几句大逆不道的僭越话语不得不说,还请阿爹恕宣仪无礼。”说完又示意傅游桓傅菁跟自己往墙边走,傅笙和秋痕则带着婆子守在外头,莫让行人靠近。

      “但说无妨。”傅游桓抱手而立,这小娘子见识远在自家女儿之上,不到紧要处从不插嘴干涉,时下这般慎重其事,怕是不比与夜半据理力争那次要来得简单。

      傅菁见状亦暗暗称奇,吴宣仪很少像现在这样不苟言笑地和傅游桓说话,自己能想到的“理”不是全都捋完了吗,哪还有甚么可以劝的?

      吴宣仪定了定神,复清了清嗓子,这才娓娓道来:“阿爹,若非不得已,忠臣良将实在不该轻易赴死,犯颜直谏固然得了直抒胸意之酣畅淋漓,随后的慷慨赴死也能赢回个传世美名,可这样一来,岂非弃君上于不顾?日后君上若再有昏聩之举,又由谁人来谏?朝堂内外若再有宵小,君上还能把重任再托于何人?阿爹就此舍弃有用之身以死相拼,岂非叫亲朋痛心,小人弹冠相庆?”说完最后一句已然跪拜在地,这番话简直胆大包天,甚至有暗指傅游桓舍本逐末之嫌,难怪要先求傅游桓先行“宽恕”了去。

      而这些肺腑之言,也是很久以前她该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苦心规劝。

      傅菁听得悚然动容,暗道还是吴宣仪看得深远,自己始终是欠缺了火候。

      那厢边,傅游桓赶忙将吴宣仪托住,喟然长叹:“宣仪所说极是,阿爹不怪你,这些用到治世能臣身上确实契合,可惜阿爹我没有那等能耐更没有那等心计和手段,否则也不至于为官十载仍旧半阶难进。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退,可这样一来,无异于置同僚于不顾,我与他们都走到这份上了,唯有咬紧牙关坚持到底。我知道你是一片苦心,放心吧,阿爹惜命,断不会蛮干,适才一时沮丧乱了心神,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叫你们担忧了。去不去卫州,你们自行定夺就好,想来也不会有甚么区别。”

      只要身处唐境,就怎都逃不开唐律公差,此理傅游桓自然是懂的,只一时激愤未曾顾及,好在吴宣仪提醒得及时,扯回了他的纷乱思绪。

      骑虎难下,别人或许还能有左右观望的余地,朝堂上首先倡议休战、且三番五次在帝后跟前犯颜直谏,带动起更多朝臣附议的傅游桓早已无路可退,帝后会驳斥他,却未必会杀他,留着这样一个“出头椽”标榜宽容,显然更容易收拢民心。时下他傅游桓脑门上粘着的可是追随武皇后的签子,享有便利同时诋毁与排斥又怎么会少?除了傍着武皇后这棵参天大树咬紧牙关继续伸张政见之外,再也别无他选。

      “阿爹不必多虑,我们家去等你,傍晚一同用膳。”吴宣仪淡淡道,傅菁不会走,她也不会,入得傅家便将生死与共。

      其实傅菁也好傅游桓也罢,哪怕试探着摸索出了武皇后的容忍底线,却未必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转危为安,很久以前留下的那封百口莫辩的“密信”,现今也还捏在武皇后手里,她吴宣仪不敢忘。

      傅游桓冲吴宣仪点点头,没再说甚么,世道险恶官场诡谲,表面风光一戳即破,在这繁华唐都里,且不说随心所欲,连独善其身都变得格外艰难,好在自己并非孤军奋战,能有这么两个贴心女儿相伴相随,此生足矣。

      傅菁半张了嘴,看着傅游桓的硬挺背影缓缓拐过城墙步入城中,思绪仍旧是起伏不定,想不到似爹亲那样硬直的人,也都生出了激流勇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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