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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   吴宣仪嗔得傅菁一眼,挑着拣着再喂一粒山楂过去,这回故意拿了糖裹得少的。

      傅菁哪里敢拒,忍着酸往肚子里咽,接着灌下大口热酒,将将压住味儿,吴宣仪抬手点上她鼻尖,欲戳不戳,谁知竟被其一把抓住,扣入掌心便不再放了。傅菁心底渐暖,冲吴宣仪呵呵在笑,吴宣仪眼眸低垂,也跟着她笑。

      头顶风吹得急,云团飘得甚快,唯独廊下这里氤氲一团,柔得连空气都凝滞起来,徜徉不前。

      傅菁笑得一阵,因见吴宣仪唇角略干,便从袖管中掏出支雕花象牙细筒,拧开过后探入尾指,刮得少许油润口脂就这么抹上吴宣仪嘴唇,动作娴熟而又自然。脂香扑鼻,滑腻浓郁,顿时盖过了酒香,叫方寸间旖旎满盈。吴宣仪面上发痒,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傅菁捏紧她下巴不让乱动,另一手则提起秋痕适时递过来的画眉笔,于风砚内沾上苏烟黛汁,细细把那双弯月眉补了一遍。

      忙碌至今,吴宣仪妆容确实不甚齐整,还是重描为好,更能添媚。

      炭火无痕,愈发驱了寒意。

      对着恬静如画的二人,秋痕不知不觉就又看呆了去,直到烫手才猛然回神。

      描完过后,傅菁再左右端详一番,甚觉满意:“嗯,这还差不多。”人比桃花艳。

      吴宣仪嘱咐秋痕将摆开的各色眉石眉笔并调露脂粉等收入箱屉内里,与傅菁携手并肩踱步于院中,赏雪复赏梅。

      厚实鞋底踩上积雪,嘎吱嘎吱地响,两串脚印不紧不慢地往前延伸,透出浓厚的安宁意味。傅菁转头四顾,红梅处处窈姣可爱,傅游桓果真遂了吴宣仪的意,一株桃树都不曾挪进新宅,足见对其喜爱之深,倘若吴宣仪双亲尚在,自己也自当勤加侍奉,让他们得享清福……念及傅游桓,傅菁脸色不由黯淡了两分,爹亲近日总是夜不归宿,听说朝堂上有人弹劾于他,说他傅游桓媚上怯战,甚至是包庇与其一个鼻孔出气的各路官员等等。

      傅菁和吴宣仪自然不信,奈何人言可畏,市井早已似往常一样将之传唱得喧嚣尘上……

      “宣仪啊,天放亮了,咱们不如出门走走,活络一下筋骨。”傅菁提议道,抄诗半日早乏了。

      吴宣仪知她心中有事,却是不急,冲门边努了努嘴:“先吃饱,不急。”两个婆子正拎着食盒往这边走,当是新鲜炸好的鳗鱼肉。自打搬进新宅,阖府上下使唤人等均有所添置,时下过来的婆子仍旧是厨房那边惯常使唤的,甚为脸熟。

      傅菁听话坐定,热气腾腾的酥黄鳗鱼被端上食案过后,吴宣仪从小布包里捏出一撮胡椒粉均匀撒上,于是乎,清冽混着肉香四散飞溢,害得秋痕在旁边不住地咽口水。胡椒金贵,即便东西两市亦非随时能有,好在郭颖入京时带得不少,还大方匀给了她俩一盒,不愁。

      想起郭颖,傅菁愈发蔫了些,弥陀诞至今月余均不见那郭颖再度登门,难得偶遇一次,人家郭五娘也是转身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个中因由很简单,先前她傅菁当着武皇后的面那样评论郭待封,身为妹子的郭颖定然要着恼了去。

      傅菁自问心中无愧,至于郭颖那边……气总会消的吧。

      如是默默想着,一昂首,就着喷香鳗肉吃下半杯浊酒,傅菁用力揩了揩双唇。

      .

      风停云散,洁净雪景带来一派清冽,道上行人甚少,衬得市坊街道与城门楼比往常更为开阔。

      秋痕用厚布包袱裹起滚烫喷香的薯蓣递给跟出门的两个婆子抱在怀内,自己拿着黄紬伞与牵白龙马的傅笙同行,一干人等距傅菁吴宣仪隔了约摸丈许远,前面说话声音稍低,这边就听不全了。傅笙把用油纸包近的霜糖山楂利索揣好,抬头看了看落最后的婆子和远处越来越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近前的秋痕和她牵的那头矮胖青花骡,忍不住笑这小丫头尽整些没用玩意,伺候两位小主人这么久了,怎么眼力界一点都不见长。秋痕撇撇嘴,反过来责问一通,说他傅笙光知道带酒囊,其他甚么都不管,万一主子渴了如何是好!

      “坊间道边开着茶寮汤铺,我还揣有大把的铜钱金锭,你傻不傻,担心甚么不好,偏偏担心这个。”傅笙逗着年纪比自己略小的秋痕,笑得开心。

      “你才傻,只牵一匹马!”

      “你懂甚么,两位娘子最喜欢同骑了。”

      ……

      少男少女略显稚嫩的吵嚷笑闹叫傅菁吴宣仪不禁莞尔,待扭头往后瞧时,那面立即又变安静了。

      “刚认识你那会,你和超越也跟他俩一样闹腾,我呀,恨不能把你们嘴给堵上。”吴宣仪笑着摆出一副秋后算账的姿态,新雪洁白厚实,踩上去比院中还要软。

      傅菁摸了摸丝毫未乱的发梢,嘴唇嗫嚅两下,忽然觉得也没甚么好辩驳的,初见那会全怪自己唐突,问个名字而已,偏要不合时宜地去揣摩人家身世,不但落下个极差的印象,还生生挨了一脚。于是目光跟着移到吴宣仪那双以兽皮精制的翘头履上,若当日落下来的是这鞋子,自己怕是更遭罪了吧。

      “那会踩疼你了没?”吴宣仪问,俩人回想到了一处。

      “嗯,疼死了,还好记着你了。”傅菁笑笑,能阴差阳错地开启一段姻缘,不亏。

      “你这模样儿这脾气,做事又总引人瞩目,别个想忘都难,你倒好,只记住我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侍女。”吴宣仪索性挽上她胳膊,不吝夸赞。

      “宣仪这是拿话套我呢,你若不起眼,那天底下就全是瞎子了。”傅菁在吴宣仪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刮了一下,若非在外头,这会多半已亲了上前。

      吴宣仪戳着她肩膀,顺势把人戳开一些:“嗯,看来你还懂得怎么说好话,一会见到郭家阿姊,多记着点现在这股劲,可别又梗脖子使硬。”说完又扫了婆子手里的竹篓一眼,大寒的天,傅笙居然能从咸阳渡估回三条黑鳗,正好借花献佛稍给郭颖。

      义宁坊离这不远,傅菁出门后想都不想就往北走,显然是奔着郭府去的。

      “原来你记挂的是这个,不是专程和我出门踏雪的。”傅菁故意叫屈,明知吴宣仪是好意,还是忍不住拿话逗她。

      “你惦记郭家那事有一阵子了,即便我不提,你也是要上门的,索性我替你砌上这台阶好了。”吴宣仪嗔了一句,傅菁重情义,与郭颖又甚合拍,嘴上虽未直说,分生过后心中难免苦闷,早晚要寻个借口过来一趟。

      “是是是,宣仪说得对,辛苦宣仪了,回头我再寻上两管好口脂,好好谢你。”傅菁凑在她脸边闻了闻,脂香随风入鼻,沁得浑身舒泰。由紫草蜜蜡炼煮而成、再加入甲煎沉香的脂膏果真不俗,也就陈意涵那样懂门道的能弄了来,如是想着,复又生出些懊恼,暗道适才该把那远山眉并两片蝴蝶唇描摹更久才是,能再多欣赏片刻岂非美哉。

      吴宣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惹得不胜娇羞,腿脚愈迈愈快,傅菁跟着抿嘴轻笑,傍在旁边亦步亦趋。

      .

      郭家所赁处位于义宁坊十字街东角,南边是化度寺,北边为胡庙景寺,很好找。

      因着长安城西面的通衢大门开远门就挨着义宁坊,是以道上时常能看见依依惜别的亲朋好友。

      銮铃清脆,眨眼间身边已牵马走过去好几个年轻官员,想是有同僚离京赴任,都赶着过来相送一程。少顷,又走过去几个男装女子,然后还有书生打扮的年轻士子,装扮虽迥异,气质却如出一辙,宛似一个书斋里走出来的一样。趁买姜汤解渴的空隙,傅菁让傅笙向店主东详加打听,看看今日是不是有甚么人物要出城远行,叫送行的越聚越多。

      片刻不到,傅笙已探得虚实,时下出城的乃是沛王府修撰博士、才高八斗且兼有神童之称的朝散郎王勃,此行并不光彩,乃是被天子驱逐出京所致。故而一干挚友以及喜爱其词作的年轻人皆不敢明着相送,直到三三两两陆续汇聚到开远门才显出痕迹。究其获罪的根由,听着也有些蹊跷,说是由一篇斗鸡赋惹出的祸,全名曰《檄英王鸡文》,不知在甚么时候、哪一次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斗鸡时,王勃助兴所写,近日突地就传到了天子跟前,天子不看则已,一看不禁勃然大怒,怒斥王勃为歪才,旋即以挑拨二王相争不思进取为由驱逐出京。

      吴宣仪哎哟一声,险些把热汤弄洒。那篇斗鸡赋明明写在暮春,抄本还是自己亲手装入褡裢呈给的武皇后,怎么过得这许久还是露了馅?诧异在脑中一闪而过,武皇后举重若轻的淡然神态跟着快速涌入,叫吴宣仪后背一凉,恐怕这是武皇后故意拿出来让天子看见的,斗鸡赋是幌子,真正叫王勃获罪的必定还另有隐情。

      “沛王最近有甚么出格举动,阿爹可曾和你说过?”吴宣仪问傅菁。九岁便以十卷《指瑕》擿《汉书》之瑕的王勃,入王府后一直深受沛王器重,如此突兀获罪,兴许和沛王有些干系。

      “没听说,超越也没提。”傅菁摇头,无有头绪。最近杨超越提过的,只是那沛王对《后汉书》热忱有所减少,想是顶着左武卫名头行事的黑齿常之在佛骨舍利失窃案上办得不顺,害得挂名左武卫大将军的沛王吃了暗亏,所以在武皇后跟前不得不有所收敛。

      二人好奇心被狠狠勾起,索性跟着人潮往前走,刚出开远门,远远就看见常服装扮的傅游桓正和一位俊朗青年举囊对饮,从周遭众人的称呼来看,那青年便是大名鼎鼎的才子王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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