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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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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裴行俭的半旧横刀走进驿馆时,傅菁还是撇不开坠在心头的浓重压抑感,国公府的一花一木乃至长安城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成了武皇后手中的无形丝线,缚得她连迈步都觉得艰难。
她们一直都是笼中鸟,空有华丽的翅膀,怎都飞不出去。
“转告常之,老实回熊津待着,做好分内事,莫闯祸。”
分别之际裴行俭生硬抛下这么一句话,眼前铁塔般的威武军官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一双铜铃大眼瞪得人很不舒服。
“老师真个意属郭待封?”黑齿常之接过横刀噌一声将刀身抽出,宝刀未老,寒光凛冽。
“将军若不信,不妨亲自与裴公对质。”吴宣仪应对从容,眼前的武勇藩将不傻,可惜得了武皇后训示的裴行俭只会给他一个不如意的虚假答案,他永远窥不见真相。
“既如此,那便当做是吧,某家明日即刻启程东去,权当从未进过长安城。”黑齿常之收刀入鞘,固然心痛神伤,然则最难受的还是不被恩师待见,叫近年的苦心谋划一朝付于流水,落得个黯然退出的惨淡收场。
“不世之功近在眼前,大丈夫就该当仁不让,将军何必谦虚?”傅菁哼着道,语气不善。鄯城外这黑齿常之为蝇头小利尚且不择手段,如今怎的试也不试就打了退堂鼓?
黑齿常之乜斜着傅菁,冷冷道:“小娘子一直将某家当做势利小人看待,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初弃你等于不顾一事?哼,不怕直说与你们听,兵者诡道也,死你们比死我的兵好,你们若能上阵冲锋杀敌,我兴许就帮着你们了。保大弃小当断则断,傅小娘子,这一套你不是已经用过了吗。”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驳斥得不留情面,活一命还是活百命,压根不需要斟酌犹豫,就像当初傅菁待紫宁儿一样。
伤疤被无情揭开,鲜血淋漓,傅菁强行压下愤恨,挤出一抹怪笑:“我怎会记恨?当日将军何等神勇,孤军出城与三倍于己的胡骑周旋都能大获全胜,傅菁以无用之躯替将军定计分忧,实乃荣幸至极!”
正因为这军官毅然决然地将自己和吴宣仪等“无用”之人残忍放弃,籍此保全更多的将士性命,才令傅菁觉得他比擅于溜须拍马且好大喜功的郭待封强,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相激于他:“眼看西征在即,将军空有雄韬伟略却无有用武之地,小女子未免要替将军感到不值。”熊熊怒火居然未曾烧掉理智,反而化做尖锐言语在放肆挑衅。
吴宣仪全然看在眼里,不禁暗叹傅菁的言辞辛辣与百折不挠,这枕边人真是变了,变得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老练。只不过,傅菁自己意识到了么,是仅仅对外人如此,还是……
吴宣仪深深吸气,不敢让自己再行多想。
“少跟我耍心机,某家不用你教!”黑齿常之狠狠啐她一口:“这是殿上至尊的主意,某家眼不瞎,能看清!你极力撺掇我去争去抢,居心何在?”沙场搏命,为抱负为前程,或者说得再冠冕堂皇一点,为国为民之类,归根结底都离不开权与利二字,岂是三言两语能理得清的?
傅菁再次败下阵来,没了话,与武皇后的游刃有余相差甚远,她不是那块料,不能左右大局更无力呼风唤雨,与普通百姓无有分别。如是愣怔了好一会,直到仆从上前将她和吴宣仪“请出”门外才彻底回神,继而忍不住苦笑着自嘲,隔着那么多算计和人命,自己居然生出了不该有的仰慕憧憬,渴望能有那人之一二分的能耐……
夜里,傅菁一直抱着吴宣仪不放,半梦半醒地直到后半夜才囫囵入睡。
吴宣仪想要提醒傅菁,告诉她今日戾气过重了,又生怕自己一时多心惹得这人去想些本没有的事,如是思索再三,最后只温言劝慰,说有司空李勣挂帅坐镇,当不至于出甚么岔子……
隔日,黑齿常之走得干脆,春明门一开就领着几个军士去了,连个送行的都没有,和当初暗奉天子手谕低调入城一样,不见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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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催促着入了冬,鹅毛雪片盘旋飘落,将城池打扮出银装素裹的端庄模样。傅家终于阖府迁进了延寿坊新居,随后的冬至、除夕与元日等大节就能在新宅里过了。
乔迁之喜被傅游桓安排得极其简单,闭门谢客一席不置,将公门同僚并族人友朋送来的贺贴挨个回信便告完了事。唯独他那族弟傅游艺脸皮厚,死皮赖脸地在厅堂等了大半日还不肯走,非嚷着要吃酒不可,傅游桓不得已陪着喝下两杯,然后跑去了公衙,傅游艺自讨没趣,面上甚觉难堪,眼看傅莹还在,不大的眼珠子一转,索性关心起这大侄女的婚事来,好话一箩筐接一箩筐,一板一眼地说起诸多的礼仪把式,半天不见消停。
傅莹亦不喜这族叔,奈何辈分摆在那儿,过阵子送亲的也还是这人,便由得他天南地北地胡乱吹嘘,说够以后再行笑脸送出门外,按下不提。
且说隔壁,那裴行俭同样是忙得不可开交,早出晚归一次都见不着,倒是裴二郎替爹亲往傅家这儿送来乔迁贺贴时寒暄过几句,点头之交聊胜于无,仿佛杨府花阁“共患难”的交情都不能叫裴家人对傅家另眼相待。傅游桓不甚在意,只管领着女儿们安生住下,新宅比旧宅深得许多,套院亦大了一倍不止,托武皇后恩典的福,从芙蓉园御苑直接移入的红梅于苍茫白雪中开得如火如荼,日复一日,艳色逼人。
傅菁裹紧月牙白斗篷,罩上雪帽打着黄紬油伞立在屋檐下,身后早已摆好几案,案上铺开柔软六合纸,压一枚鎏金刻花的铜羊镇,再置一方黄瓷辟雍砚,鸡距笔墨汁未干,案前炉炭尚红,热气袅袅轻烟氤氲,由是勾勒出一副娴静雅致的冬雪图。
吴宣仪绕进屏风,示意秋痕不必起身,轻手轻脚地拿起傅菁写至一半的诗笺细看。想是触景生情,傅菁替爹亲抄录完诗篇过后,自己又填得几句在旁。
吴宣仪爱这词句清新,忍不住念出声来:
野风轻吹彻夜寒,妖妖红梅雪絮繁。
冬衣不耐三更漏,日出又照青井栏。
写景而不嗔情,心不静则不可得,看不出丁点先前有过的戾气,也不知是傅菁心思藏得好,还是她吴宣仪真个多虑了。
傅菁回头一笑,唇红齿白,俊秀模样丝毫不比院中寒梅逊色。
“早上见雪下得密,就学着古人架势过了把煮雪烹酒的瘾,宣仪来得正是时候,一起吃两盅暖暖身子吧。”傅菁将手探出廊外,雪势渐收,仅剩些细小晶沫在零星飘散,触手即化。
吴宣仪替她拢起黄紬伞,抬头看了看天,但见青灰一片,初升骄阳还闷在云层里,将晴未晴。
“我让厨娘炸了鳗肉,一会便好,你先吃这个解解馋。”把人拉着坐下之余,吴宣仪又捧出一包霜糖山楂,摊开油纸过后拣出几颗又红又大的,托在掌心递给那傅菁。
今儿她起得甚早,张罗鼓捣着吃食给小伍过后,便将新打的山楂放热糖水里浸熟并挨个裹上糖粉,故而折返晚了,待到入院一看,那傅菁在屋里待不住,非要选这么个空旷地方支楞起屏风,还摆开案几置下厚毯并烧旺火炉,把富贵闲散劲儿铆了个十足。
由她去吧,折腾折腾,活泛一下亦并非坏事。
“小伍呢,跑哪去了?”傅菁一边问,一边就着吴宣仪掌心,低头衔得一粒山楂入嘴,细嚼慢咽。小家伙最近长壮不少,且格外好动,前几日还耸着一身长毛在墙头上撒丫子狂奔,追得寒鹊儿都不敢在墙檐下筑巢的。
“在大姊屋里吧,它喜欢大姊做饮子用的奶酪,每次都偷食。”吴宣仪也吃了粒糖山楂,咬开过后满口的粉糯软滑,清甜裹着微酸萦绕舌尖,衬着粗糙的绿蚁新醅酒,滋滋儿味美。
傅菁替吴宣仪揩去沾嘴角的霜糖,听着吴宣仪言不由衷的“埋怨”,不禁想起小伍憨头憨脑做贼偷吃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道:“前天它从水缸里偷了尾鱼巴巴地埋到树根底下,我起出来洗干净切碎了喂它,它还不乐意,非要偷着吃才香。”
“它爱怎样就怎样好了,反正吃饱玩累以后就会跑回跑窝里睡,估摸着傍晚就能见着。”吴宣仪莞尔,随手拾起鸡距笔,在傅菁适时推过来的砚台里蘸饱墨汁,嘴上道:“我替你续完可好?”她成竹在胸,不等傅菁接话,已然运笔如飞一蹴而就:
遥羡沧浪歌渔隐,梳妆未完天将蓝。
谁家公子胭脂贵,白袍一领裹素婵。
傅菁捧起墨迹未干的纸张,煞有介事地点评道:“写得真真儿好,不过若是用我的口吻,‘公子’二字合该换做‘娘子’,如此才更贴切,宣仪你觉着呢?” 今日吴宣仪披的同样是领纯白袍子,后两句用来形容吴宣仪也格外恰当。
吴宣仪尚未发话,旁边忙活的秋痕就抬了头,两只眼睛眨呀眨,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没听明白,想得片刻就把杂乱思绪抛在一旁,继续低头翻动着煨碳炉上的半熟薯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