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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

  •   少顷,王娘子被王福引领入阁,跪倒在茵毯上。

      王娘子今日代夫赴宴,正与一众女眷观看百戏,骤见杨国公领着宦官过来传唤,登时吓得魂不附体,莫说是她,杨府上下以及被蒙在鼓里的来宾俱都呆了,鼓乐宴饮骤停,吆五喝六的嘈杂迅速变做蚊蝇嗡嗡的碎响,一干人等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守在厅堂上不敢僭越造次。

      这王娘子一现身,傅菁顿觉眼熟,听她应答片刻,方才想起乃是曲江晚宴雅亭上见过的王家四娘,当日她那粉面团子般可爱的儿子还送了自己一个陶捏的虎子,带回家过后置于大书箱内,若非此时再见,几乎给忘了去。

      想是太过紧张,王四娘回话磕巴不已,约摸说够一顿饭功夫,傅宣二人才把事情始末听得囫囵大概。

      王四娘说,匕首是做衙役的侄儿从牢房死囚身上搜到的,贪财侄儿拿去西市变卖时被同在司文寺供职的王四娘夫君崔参军截住,旋即呈送御座跟前,大大邀了一功。而之所以能及时截住匕首,乃是因为一封密信,密信指出匕首乃朝堂重臣勾结吐蕃的佐证,随信附上的除了匕首图样外,尚有一纸公文,正是当初由司文寺签发、准许岐鸣和柯黎踏入长安城的公验过所。

      如今再回过头去看这一纸公验,法门寺遭窃一案难免要跟着变得蹊跷可疑,偏生柯黎率众闯入往法门寺前还以用柄贵重匕首贿赂过前任司文少卿,被严拒过后方才改为自用,端午节在清思殿上众人也都见过此物悬挂在柯黎腰间,可惜当时无人在意。

      “裴少卿对你崔氏夫君有提拔之恩,时下更力保你王家儿郎为西征副使,你们就这么报答恩人的?好个声名在外的五姓七望呐。”武皇后淡淡道,饱含讥讽。

      屏风后,裴行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回京接任司文少卿时法门寺一案早已过去数月,有关匕首的文书刚呈上案头,未及细查自己就被宪台官员弹劾到了帝后跟前,如此堂而皇之的诬告和行云流水般的安排,且不说主使者用意何其歹毒,光是在作为大唐都城的长安、在九寺之一的司文寺和监察百官的宪台安插人手、利用五姓七望之王崔两家,从容编织出这么一场骗局的眼光和手段,便叫人不寒而栗。所以,先前黑齿常之私下提及的边城隐患,关于吐蕃势力多有渗透的可怕猜测,断非空穴来风。

      裴行俭面上不露声色,从捏得发白的指节则不难看出内里的忧心忡忡以及悲愤无奈。傅菁知其蒙冤不忿却不知其忧国至深,此刻也都扭了头不忍细看。

      屏风外,武皇后运筹帷幄的淡定语调丝毫不乱,仍旧带着从容轻笑:“亏得你们王家侄儿贪得无厌,居然想趁死囚人头落地前跑去多敲一笔竹杠,就这么跟着送饭小奴跑进曲巷内里,结果撞见个杀人灭口的景致。”

      王家侄儿后来是何下场武皇后没提,想必武皇后定有一番于隐秘中进行的顺藤摸瓜,期间的曲折与惊险傅菁吴宣仪虽然无从得知,倒是不难猜出武皇后已然有所斩获,否则不可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和“居心叵测”的裴行俭共处一室。

      武皇后话音未落,但闻当啷一声巨响,门口立着的纯铜烛架被人突兀推到,一道人影猛然扑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王四娘的受惊尖叫,青袍乌靴装扮的人影尚未来得及冲近,就被屏风后大步迈出的裴行俭当场拦住。裴行俭挥起拳头一拳打上他面门,直打得对面趄趔着往后跌,落入到尾随追来护驾的皂衣侍卫手里,再硬生生被摁倒在地。

      这歹人居然十分硬气,逞凶不成便欲咬舌自尽,亏得那裴行俭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脖颈,掰脱下颚同时更把他脸面强行托起,正正对上武皇后。

      面白无须,眼细鼻高,乃是张宦官脸面。

      “王福,你真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呐。”武皇后摇头长叹,天子不过来看这出热闹也好,恶獠凶狠,万一冲撞了岂非坏事?

      “都出来吧。”武皇后朝屏风所在喊了一句,听不出有丁点紧张。

      变故发生太快,结束更快。

      原来武皇后摆开架势假意问审那王四娘,为的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王福引上阁楼好生擒活捉,难怪把外头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消说,设计引王四娘入套、以匕首栽赃陷害、企图污蔑裴行俭的正是此人,倘若让其毒计得逞,唐皇因此而贬黜乃至诛杀裴行俭,无异于自断一臂,遂了吐蕃蛮子的意。

      谁知偏偏遇上武皇后,跟头栽得彻底。

      吴宣仪想得通透,不一会儿就已明白过来,旋即疑窦再生:宫中动动指头就能办的事为何要选在国公府,还是当着裴行俭的面?万一裴行俭使重手扭断了王福的脖子而不是仅仅掰脱那宦官的下巴的话,那么扣他裴行俭脑门上的大盆脏水岂非洗不清了?

      由是越想越惊,赶忙拽着傅菁一同跪下,连自己都记不清这是今日跪的第几遭,她显然比傅菁更为了解武皇后,能做出如此紧锣密鼓的细致安排,恰恰是武皇后的独到之处,换做别个,万万没有以国母之尊亲自犯险擒奸的胆量和气魄。所以武皇后又赢了,还换回了期盼许久的丰厚报酬——人心,名将之心,与忠诚。

      被吓得四肢瘫软的王四娘见傅菁吴宣仪跪下方才清醒一些,亦颤巍巍跟着重新跪好,身子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害怕极了。

      “守约,此人是吐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这么多年才把他揪出来,你功不可没,且任凭你处置好了。”若无这得力眼线,当初胡儿哪敢把主意打到佛骨舍利头上?

      王福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响,示意有话要讲,武皇后并不看他,径直将视线转回花丛所在,好似那株双头牡丹真有多惊艳似的。

      裴行俭想了想,指尖发力把王福下颚接回,然后才让侍卫把王福拉起改为跪立。

      王福先是嘟囔了几句胡语,似祷告似诅咒,说完过后又改做纯正汉话,撕扯着嗓子道:“饶我一命,我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

      “那就要看你值得不值得了。”裴行俭呵斥道,冷硬无比。

      “行啊,我先告诉你是谁散布的消息捅破黑齿常之那点破事的,你就知道值不值了。”王福嚣张哂笑,也不卖关子,只大声道:“是那……呃……姓……”后面话语听不真切,他的光溜下巴居然被裴行俭再次扭得脱了臼。

      “禀皇后,”裴行俭大礼跪拜,自有一番说辞:“此人身份败露,情知无法全身而退故陡然发难一心赴死,观他适才咬舌咬得何其决绝,试问怎会突然怕死求饶,这般前倨后恭定然是另生了歹意!依臣所见,这人必无一句真话,不过是极尽挑拨歪曲之能事而已,臣既深受此等虚言妄语之害,岂能坐视皇后再陷其中,故而斗胆出手以蔽其言。”

      “依你所见,该当如何?”武皇后抬手捏下一瓣红花,拇指食指一搓,仅留下抹红汁沾在指尖,妩媚得紧。

      “留着是为祸害,斩!”裴行俭做了个抬手下切的动作,不留余地。

      “好,你要怎样便怎样。”武皇后并不反对,眼底寒意稍纵即逝。

      裴行俭此时已顾不得许多,扭头着侍卫将人拉出楼外,那王福被拖出阁楼大门时嘴角竟隐隐噙着抹轻笑,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笑。小主人坚持要使的这招本就是步险棋,不成功便成仁,自己入唐十载,韶华蹉跎,如今终于解脱了……

      裴行俭看得心头一凛,这唐宫里,是否还藏有似王福这样的吐蕃细作?陡然间,他觉得落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数倍不止,直把腰身压得越来越低。

      而那厢边,王四娘一听说要杀人,立即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怎都跪不稳当。

      傅菁和吴宣仪更是早已听出裴行俭在有意庇护散布消息之人,于是挨一起的肩膀偷摸碰了碰,一时猜不出有谁能值得裴行俭在洞若观火的武皇后眼皮子底下“耍把式”。抬头,就见武皇后已缓步踱回,口中哼道:“守约啊,你确实待人亲厚毫不偏颇,郭待封得了这差事,多半要以为是他那不入流的法子大凑奇效了去,你这样代他受过,值么。”

      俩人听得心头又再咯噔一跳,原来武皇后早就知晓裴行俭护着的是郭待封,却等到现在才不紧不慢地说将出来,好生沉得住气。

      “这王崔两家嘛,守约,你打算如何处置?”武皇后又问,一句话吓得趴地上的王娘子忍俊不禁哭了出声,几乎要晕死过去。

      “守约心中有愧,不敢再行妄言,一切听凭皇后发落。”裴行俭跪行几步,言辞虽小心恭谨,但动作丝毫不乱,挺身将王四娘堪堪护住。

      箭在弦上,武皇后半明半暗抛过来的人情他裴行俭不能不接更不敢不接,这权势日重的妇人业已摆明车马,她要用他裴行俭,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朝臣和暗藏在唐地的番外势力,王崔两家以及郭待封这茬,便是两份无比诚挚的厚礼。若正儿八经地办,要保之人恐怕一个都保不住,所谓驭人驭心,眼前妇人真真做到了极致。

      “求皇后降恩!”

      一声哀嚎震得人心惶惶,心情大起大落的王四娘总算找回了少许力气,当即泪如泉涌磕头如捣蒜。王崔两家实属咎由自取,若非贪功冒进,怎会轻易落入胡人彀中?

      “求我做甚,此事由裴少卿全权做主,你稍后改去他府上磕头吧,记得带上你夫君和子侄,往后多记着点人家的好,别再做白眼狼了。”武皇后唤来宫婢把王娘子拉走,嫌烦。

      少顷,阁楼外刮进一阵冷风,带着腥味,王福人头送至。

      “守约,再辛苦你一趟,捧着人头随我去正堂吧,还有许多呱噪的嘴要堵呢不是?郭待封侥幸捡的差事嘛,嗯,暂时不要宣扬,先借你名头给他个左豹韬卫将军得了,就说是你极力举荐的如何,你可愿意?”武皇后立在绿叶红花前展颜轻笑,比牡丹花儿还要艳。

      裴行俭伏拜在地,回得铿锵有力:“臣,愿效犬马之劳!”

      语调之坚定,听得傅宣二人浑身一激灵,直至今时今日,总算又明白了两分,为何一众伟岸汉子,从文臣到武将、从庶民到天子,都心甘情愿地折服在这武皇后脚下……

      “等张志忠关够了天数,再派他出城去迎他凯旋归来的义父,省得留在京中吵闹不休,还有黑齿常之那边……”比牡丹花儿还要雍容华贵的武皇后朝傅宣二人一指,说得漫不经心:“且交由两位小娘子传话好了,她们携守约你的信物前往安抚比你亲自去更为合适。” 省得裴行俭难堪,当初天子选定主帅、武皇后绝口不提薛礼之际,这裴行俭首先推荐的副使乃是王方翼,绝非拜过自己为师且私交笃厚的黑齿常之,加上今日他不但保了捅破黑齿常之降而复叛一事的郭待封,还把推荐郭待封出任副使的名头一力扛下,如此厚此薄彼,黑齿常之岂能没有怨言?

      纸包不住火,往后的师徒嫌隙势必将由此而生,怕是再难得同心戮力了,假以时日,武皇后略使手段,想要把被“排挤”的黑齿常之收归己用,恐怕也都不会太难。

      “皇后且慢,还望三思!”傅菁挺直腰杆朝前跪行数步,鼓起勇气道:“郭待封刻薄寡恩且沽名钓誉好大喜功,断非征战良将,望皇后体恤天下万民与浴血将士之性命,另行斟酌。”朝堂大事本不该由小儿置喙,她也不在乎武皇后收拢了多少似裴行俭这样的能臣,但她听懂了武皇后和裴行俭的话,郭待封出任西征副帅一事不日将公布天下,届时再反对可就来不及了。

      一场虚伪至极的曲江夜宴,已然叫郭待封秉性显露无遗,西行的金戈铁马更叫傅菁深切体会到,为帅者一个决定乃至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都会对形势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当初终南山上鄯州城外,丁希和黑齿常之麾下所领不过区区百余人,俩人轻轻的一挥手,数十军士顷刻间便命丧黄泉,西征若能成行,将十万、二十万乃至更多军士交予郭待封节制,后果之惨烈可想而知,为万千黎民性命之计,怎么都要试上一试。

      能救,为何不救?

      武皇后哈哈一笑,似赞许似鄙夷更似有无限惋惜,终究不肯另行多言,旋即大袖一甩,昂首阔步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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