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112、第 112 章

　　热茶续上，斟一碗醇香飘溢，沁人心脾。

　　傅菁依言侧身陪坐，想起上次类似光景是在蓬莱山上，心中愈发五味杂陈。吴宣仪亦是一般地心神不宁，只未曾多言，就这么一丝不苟地煮水煎茶，看着与昔日禁中别无二致。

　　裴行俭也识趣地不再出声，武皇后闭起双目小憩歇神，周遭逐渐归于平静，连楼下竹管中热水流淌的细微声响都能隐约听见一二。

　　“市井小儿都说，黑齿常之降而复叛一事闹得路人皆知，乃是因为薛家排行老七的义子在推波助澜，阿菁你可知是真是假?”武皇后不疾不徐的发问打破了短暂而又窘迫的诡异安静，这是她头一遭如此亲切地称呼傅菁，仿佛家中长辈一样关怀备至，浑然忘了先前的种种逼迫。

　　然则这一问，无异于石惊深湖，愈发叫在场诸位如坐针毡。

　　“小女子未曾考究，不敢妄下断言。”傅菁被震得不轻，张志忠张七郎能有这等神通?最近几日人影都见不着，后来还是傅笙打探得知，说那张志忠在西市和贵家纨绔起了冲突并动手伤人，被押回兵府禁足去了，至今仍未被放回。

　　武皇后靠着凭几将身子微微后仰，半看不看的，改问吴宣仪：“你也这般不知虚实?”

　　来了，果然逃不掉。

　　吴宣仪提壶的手于空中稍顿，少顷，香茶水线复被接起，但听其徐徐作答：“据平日接触所感，张七郎乃忠厚武人，做不来此等暗事，若说他因义父薛礼顶上的怯战恶名打抱不平乃至大打出手的话，则是有可能的。”

　　武皇后不置可否，看着克制的傅菁，嘴角便就跟着噙了笑，这稚嫩少女已经懂得藏匿心思了，记得第一次见时，她是何等地六神无主，直将既恨且怕以及悔不当初的怨愤表露得淋漓尽致，随后的第二次，太和殿外，这小娘子即便沉稳了许多，却也还控制不住流露出骨子里的桀骜本性，宛似杯中清茶般一望见底，如今倒好，竟沉寂得出乎意料之外。

　　到底是走过了风浪，没白挨那些苦，好得很呐。

　　且再鉴一鉴吧，看看这枝舞青猊已淬炼至何等成色……

　　武皇后轻声细哼，幽幽道出一则尚未公诸天下的决断：“我也不瞒你们，东征将士凯旋之日便是西征开启之时，天子有意让司空李勣再次挂帅，但副使尤未敲定，故才安排下这次斋宴以便从优择选。”天子相中的主帅并非老当益壮的刘仁轨又或爱民如子的王方翼，更非勇冠三军的薛礼又或凶悍有谋的黑齿常之乃至眼前文韬武略的裴行俭，而是三朝元老李勣!

　　一旦旨意掷下，哪怕年事再高非议再多，李勣亦不敢不从，唯有尽忠一战。

　　如此决断，不得不说帝后求胜心切，欲携东征余威一举平西。而眼前武皇后尽心尽力替天子分忧的做派，更是与外头疯传的帝后不和大相径庭，足见多年夫妻情分尤在，直面军国大事时更是心照不宣地把力气往一处使，谁都离不了谁。

　　此等机密说与重臣裴行俭听无可厚非，叫两个平头小女子知道做甚?

　　傅菁强打起十二分精神，身子绷得死紧，旁边吴宣仪同样跟着挺直腰杆，紧张不已。无需眼神交汇，皆已猜到了接下来武皇后将要如何发问。

　　“你们看，今日赴宴之众，谁可担当副使一职?”武皇后淡定自若，闲话家常一般。

　　家事国事天下事，皆是君王之忧，臣属子民无论贵贱，都理应替君上分忧，此一问水到渠成。

　　“小女子不敢妄议朝政。”

　　“外头正堂诸将我等多数不识，宣仪不敢凭空论断。”

　　傅菁吴宣仪同时作答，回避之意十分明显，说完双双屈膝想要往下跪，却被武皇后一手一个强势托起。但听武皇后道：“恕你俩无罪，我和稚奴近来听多了公卿宏论，可谓不胜其扰，难得碰上你们两个，就想着听一听小儿无忌之言，聊以舒心搏笑罢了。这样吧，且在你们打过交道的人里面挑好了，丁希、张志忠、黑齿常之、郭待封，谁最合适?”唯独不提薛礼，径直将其排除在外，心中分明意有所属，硬要由傅宣俩人亲口道出不可。

　　傅菁低头不答，武皇后一张口便能数出自己和吴宣仪认识的人，可见对外头诸多将领了解颇多，忽悠不得。她咬紧牙关抬头，视线与武皇后一触即分，被两道洞悉一切的眼神刺得心底发颤，打吴宣仪出宫伊始，还以为她们再也碰不上武皇后了，这种惊悚感觉不会再有，孰料今日还是碰了个正着。

　　诛心之刀未曾沾血，业已杀人无形，武皇后依旧是那手握权柄的犀利主子，甚至锋芒更盛。

　　吴宣仪上前半步将傅菁挡在身后，回曰：“黑齿将军能征善战，对吐蕃素来关注，宣仪以为他最合适。”

　　“他逼你们立下军令状，差点要了你们俩的小命，你却不计前嫌推举于他?”武皇后哼道，这是顺着自己的意思在揣度做答，吴宣仪这小侍女千好万好，奈何总是说三藏七，顾虑太多以至于畏手畏脚，失了真切。

　　这人呐，一旦放出宫外，就是泼出去的水，怎都收不回来了。

　　“宣仪就事论事，不涉其他。”吴宣仪如实说道，她对黑齿常之本人无甚好感，武皇后既知军令状，那么西行诸事自然也瞒不过去，半点都做不得假。

　　武皇后嗯了一声，转而问傅菁：“你怎么看?”还是不愿意让傅菁好过，非要拿到个答案不可。

　　傅菁依旧保持着半跪姿势，腰身伏得极低，一丝钝痛随之悄然升起，无声磨砺着心底最柔软的一角，好像又看见了法藏在佛堂内里摆出的铜镜圆阵，万千镜像自成世界，自己始终走不出那个怪圈，挣不脱中央那尊善业佛的华光普照……

　　“傅菁以为……张志忠张阿兄比黑齿常之更为契合。”傅菁憋出几个字，逼迫着自己做选择。

　　吴宣仪推举黑齿常之并无不妥，唯有狠下心肠果敢决断者方能当起家国重任，但这种人断非万千军士之福，而王方翼虽风评不错，可她傅菁从未与之有过交集，不知其为人究竟如何，故而不能选，剩下的就只有张志忠了，至少占得宅心仁厚一点好。

　　“傅薛两家有点交情，张志忠私下与你走得还挺近，是也不是?”武皇后似笑非笑，问得暧昧。

　　大唐开国之初武将辈出，先有李靖大破东突厥，后有侯君集缴灭高昌，接着是苏烈击突厥拓西域，如今李勣再平辽东，人人战功彪炳光耀春秋，奈何垂垂老矣，后来者能否追上前人脚步再创辉煌尚未可知，能旁敲侧击着尝试窥探一二“民意”，亦算有趣。

　　“我选张阿兄是因为他与薛伯父合作多年颇为默契，而且一直不曾居功自傲，觉得他堪为司空之左膀右臂。傅菁见识浅薄，看不懂其他。” 举贤不避亲，傅菁豁出去之余亦说得十分谦虚，比从前谨慎不少。

　　武皇后哈哈一笑，指着傅菁冲裴行俭道：“你看看，这小娘子是不是大有其父之风?守约你再驳她一驳，为何你推王方翼、推黑齿常之等人，也不曾考虑过那位武勇的张七郎。”这傅家小女儿同样千好万好，唯独天真耿直太过，若能和吴宣仪匀一匀，彼此取长补短便好了。

　　可惜了了，没一个肯交付真心于国母皇后的。

　　裴行俭看也不看乳臭未干的傅菁，自顾自板起一张方脸，答得干脆：“过仁则愚、过忠则虚，加上意气用事，张志忠非统兵帅才。”一语中的，放在涉世未深的从前，管这裴行俭身居何职履历多厚，傅菁定然要引经据典驳斥一通，仁义之书夫子之训就是这么写的，可放在眼前当下，她早已意识到辩驳无用，于是垂下头颅径直归于缄默。

　　不争有愧，争而不得，无憾矣。

　　见她如此，武皇后亦不着恼，待到抿尽一碗香茶，方再次转向裴行俭，告诉他道：“守约，黑齿常之和郭待封均投过拜帖入你门下，虽关山阻碍无从相见，但师生情谊还是有的，说实话，我和你一样，知其难选却不得不选。黑齿常之固然出色，奈何不得大族依附，光粮草筹措等事就要凭空生出许多掣肘，所以上意不在他。”那就是落在郭待封身上了。

　　若论排兵布阵之的耐和应变手段，裴行俭提及的王方翼还有黑齿常之确实居于上乘，张志忠次之，丁希又次之，郭待封最末，可若论及家世出身，最耀眼的非王方翼和郭待封莫属，单凭王方翼乃废后族兄这一点，武皇后便不允许他大权在握。

　　君王之虑与将帅士民之虑终究会有所不同，天子挑选李勣挂帅同时，其实心中亦有了青睐的副使，武皇后偏要等裴行俭品评完毕再看完一轮舞乐，大伙儿略微松懈过后才肯摊开明言，而今日这出大戏以“鉴心”为要，既鉴外头诸多的青年将官，更是要鉴这才识俱属上乘的裴行俭。许多开疆拓土的勇将行将就木，还需仰仗杰出后人来保江山无恙，不鉴个清楚明白如何放心?至于傅宣这等年轻儿女，不过是心血来潮的一场捎带试探而已，小事一桩。

　　裴行俭躬身称是，情知武皇后势必另有交代，先前不厌其烦地铺垫那许多，如今这一刻方是关键。论心思之迂回深沉，在座者无一能望其项背。

　　“守约，天子夸你为解忧能臣，本来这副使你当挺好，谁知有人暗告一状，说你养寇自重图谋不轨，我夫妇自是不信那些嫉妒谗言，但还得服众不是?恰好傅游艺谏言不错，姑且将计就计安排下今日之种种，我观你一言一行，已知你公正无私，不应为小人所误。” 武皇后好整似暇地从大袖中取出柄匕首掷于案上，又令人重新立起屏风将裴行俭和傅菁吴宣仪一起遮住，然后起身走至大红牡丹边上，下令道：“来呀，叫王福，传王家娘子。”

　　状是王娘子夫家所告，夫家姓崔，清河崔氏的崔，他们说裴行俭身为司文少卿，竟对吐蕃所犯法门寺佛骨一案知情不报且瞒下重要证物只字不提，是为“养寇自重”之征兆。所谓证物，正是眼前这把绿玉做柄黄金镶边的精巧匕首，它的主人柯黎已被岐鸣处死，想不到相隔数月，还是落到了武皇后手里，甚奇。

　　傅菁吴宣仪听得面面相觑，她们不知匕首一事，更不知柯黎起过叛心以至于将岐鸣摆了一道，亦不知此事还与显赫王家以及崔家扯上关系，唯有乖乖陪着裴行俭立于屏风北面，屏声吞气等看看武皇后如何亲审王家娘子，还裴行俭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