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111、第 111 章

　　武皇后闭目凝思，好一阵过后方重新睁开，喟然叹曰：“扶持一计确可一试，但不是现在。如果吐谷浑真有能耐，就不会连国都守不住，他们可汗带领数千帐子民迁入凉州已五年有余，除了安于现状外甚么都没做成，可见难堪大用。守约啊，雉奴如何登基你最清楚，他除了有个威镇八方的天可汗阿耶，上头还有两个不寻常的同母兄长，虽说一个谋反一个谋嫡无有善终，然则那二人生前建树颇多，且得了隆盛天恩被广为推崇，人心所向，夸赞其才干与先皇比肩者不在少数，与之相比，雉奴不过是默默无闻的老九，坐上龙椅后岂能不怵?两位兄长做至八分好的，他须得做足十分，先皇阿耶留下的基业更要守得紧实，否则如何塞住悠悠众口?”

　　看着脸色黑沉的裴行俭，武皇后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这东征西征的，你以为他真地想打?实是不打不行，四夷奉先皇为天可汗，八方以唐为尊，先前高丽不肯朝贡，有损皇权国威，务必要把它给打服了，同理，西面，天可汗收服的吐谷浑国又岂能在雉奴手中被吐蕃蛮子白白夺去，更是不打不行。可惜啊，能看透者甚少，我既做了这皇后，且代雉奴受了那穷兵黩武的恶名便是，还望守约修书一封，与刘老一并劝那薛礼打消罢战的念头，我可许他薛礼一诺，待到收回吐谷浑、和吐蕃缔结盟约过后将不再轻言战事，从此休养生息，如何啊?”

　　非情到深处断不能说出此等言语，身为国母却不惜将天家伤疤揭开来给臣子看，足见信任之深。那裴行俭红了眼眶，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所使力道极大，于鸟语花香与涓涓细流中听来格外清晰，也就他身子骨硬朗，若换做傅游桓那等文弱书生，多半要磕晕过去。武皇后盯着臣子弯曲背脊看了一阵，在心中又细细盘算一圈稍后的待办诸事，自觉火候已到，这才上前将人扶起：“守约你直言不讳还肯出谋划策，我谢都来不及，无需行此大礼。”

　　二人在上风处说话，音量不曾克制，再加上三个响头，顿时叫下面暖阁内的五人有所察觉，杨超越率先跑出廊外眺望，不看不打紧，一看那仪仗不由大吃一惊，旋即躬身便拜，口中高声唱喏：“武后万安!”

　　一嗓子惊得陈意涵、傅菁、吴宣仪并郭颖赶紧奔出，见状赶忙在杨超越身边跪下，整整齐齐排做一行。

　　武皇后抬手扫了众人一眼，召过王福并宫婢简短相询，方始得知楼上还有这么一出，索性弃了亭子，与裴行俭一并走上前去。

　　正愁找不着合适地方，眼前暖阁看着不错，至于几个年轻儿女嘛，丁点都不碍事。

　　.

　　楼上，诸人酒意早已醒了大半，见杨国公、陈逸、傅游桓等长辈皆被拦在楼下，两排侍卫又把二楼廊道连带门口一并守得水泄不通时，俱忍不住在心里打起响鼓来。

　　“你们几个雅兴真真儿高，好花好酒好去处，连我都忍不住要心动。嗯，怎不闻丝竹舞乐?”武皇后随意捡了个空位坐下，将几个小辈召上前。

　　站在亭中商议许久，这会口干舌燥，此间茶水恰好解渴，还挺对自己胃口。

　　“我们这是躲闲偷乐，实在不敢张扬。”杨超越抢先作答，再怎么说，他也是这里的主人，和眼前的国母也还连带有一层亲戚情分在，比另外几个同伴更适合回话。

　　“我来都来了，你们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宣仪，我记得你习过舞乐，如今可还会跳? ”武皇后示意裴行俭在右手边坐下，然后把吴宣仪拉到左手边，问得亲切。

　　暖阁内里的布置可谓独具匠心，美中不足的是少了点生动。

　　“禀皇后，宣仪许久不曾跳过，时下早已生疏，入不得眼了。”吴宣仪惴惴不安，想起身告罪又被武皇后牢牢摁住，遂不敢再动。

　　“嗯，也是，你入宫之初去了奉常寺，不足三月就被我要了来，六七年了吧，是该不怎么记得。”武皇后思索着道，就在吴宣仪刚松一口气时，她倏尔又再用力一握吴宣仪的手，凤目炯炯：“只不过，我挑的人总差不到哪儿去，你记得多少尽管舞来，力有不逮处嘛，这不还有个现成行家么。”如是说着，视线跟着瞟向坐于下首的傅菁，嘴角含笑。

　　“小女子不通宫廷舞乐，万万不敢献丑。”傅菁起身跪拜，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陈意涵与杨超越，忍不住猜测这是否又是一个局，一个武皇后和陈杨两家设下的局。

　　待到看清那二人同样是一副诚惶诚恐的错愕表情，显然对武皇后的突兀造访也毫不知情，不禁叫她惭愧上涌，陈意涵倒也罢了，从甚么时候开始的，对杨超越竟也有了一丝隔阂?居然下意识地以为此番“偶遇”乃是发小在刻意安排……

　　多么荒谬的想法，试问她傅菁何德何能，值得武皇后如此上心，专程入杨府一趟以至于“勤加照拂”?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大抵说的就是此刻过于敏感的自己了。

　　傅菁心中泛起苦笑，懊恼之余更多的还有酸涩。

　　这时，武皇后怫然不悦的声音已从头顶飘落：“你去岁在御驾跟前跳的不就是清商乐舞么，又不是叫你做外头那些辱没身份的散乐百戏，推辞做甚?”话里有话，斥责傅菁不识抬举同时，更点出其微末出身，不留情面。

　　傅菁生母本在贱籍，经傅游桓多方奔走疏通才得以转为良人，如此婚配着实上不得台面，因有杨国公和薛礼等人在背后帮衬，衙司便睁一眼闭一眼地佯装不知，符籍上压根不提其母出身，故而安安稳稳地过了十余载。而搬进长安城后遇到的那些邻舍旁人，要么毫不知情，要么闭口不言，尤其是傅菁声名鹊起过后，众人只一味随波逐流地庸俗夸赞，久而久之愈发是无人在意了去。

　　武皇后这当头棒喝叫傅菁霎时冒出浑身细汗，直好比如芒在背，赶忙弯腰叩头：“小女子失言，还请皇后恕罪。”从前硬起脖子死扛的倔脾气居然不知不觉被卸了个干净。

　　“放心，我不为难你这小娘子，不叫你跳甚么宫宴雅乐，你在陈府跳过的四夷胡舞我也不稀罕，就还是清商乐得了。宣仪，你当年奉常寺里学的那些舞里可有一曲《明君》?”武皇后背靠扶几，转回吴宣仪之际语气就跟着软了下去，愈发显得适才对傅菁过于严厉了些，好似在怨怪这人把自己钟爱的侍女从身边抢走一样。

　　旁边的杨超越、陈意涵和郭颖很快都听出了个中古怪，郭颖不知《明君》，诧异的仅仅是武皇后对待傅宣二人明显不同的态度，杨超越和陈意涵却是懂的，尤其陈意涵，那清商乐乃南朝旧作，当世仅存六十三首，说是怀旧之声亦不为过，偏偏武皇后怀旧之余还要点一出怜惜昭君的曲子，还是因晋时石崇宠妓绿珠善舞而闻名天下的一首，一时倒叫她猜不透武皇后是舍不得像昭君出塞一般离自己远去的吴宣仪，还是想要学一学冲入石崇金谷园的孙秀，强抢一把像绿珠一般能歌善舞的傅菁。

　　想得片刻，陈意涵已拿定主意大胆开口：“武后容禀，小女子略懂琵琶，愿为俩位挚友伴声，不知能准允否?”说完暗暗推得杨超越一把，无论上头武皇后到底作何打算，为难傅菁之意已然十分明显，反观堂里堂外铁塔般矗立的一干侍卫，时下恐怕也叫不来国公府自养的艺伎舞娘，倒不如并肩携手，先把武皇后伺候舒坦了再说。

　　杨超越会意，与陈意涵一并离席跪求：“超越学过羌笛，也愿伴声，望表姑恩准。”言辞间更以亲戚身份相称，讨巧卖乖来了。

　　郭颖见状跟着一并跪下，她无技可献，拜伏过后不再起身，与众人同进退的意思格外坚定。

　　如此这般，几个小儿女的笃厚深交看得武皇后暗暗动容，炯炯目光径直落在吴宣仪身上，单等她回话。今儿个不知怎的，明明还有诸多事宜待决未决，偏是要“节外生枝”地想看这小侍女跳舞。

　　吴宣仪好生无奈，不得不应承下来：“宣仪愿为皇后起舞助兴。”

　　武皇后满意了，再问傅菁：“你呢。”

　　“傅菁……愿为皇后助兴。”傅菁黯然作答，有再多惆怅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要知此曲本名《昭君》，为避晋文王司马昭讳方改做《明君》，苦命的昭君和受宠的绿珠一个塞外病死一个坠楼殒命，下场均不见得好……

　　人总会变，早在觉得岐鸣有人情味的刹那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硬气，如今还学会了察言观色，观武皇后的脸色……曾几何时，她还曾义正辞严地顶撞过爹亲傅游桓，说甚么奴颜媚上云云，何其讽刺……

　　待到琵琶羌笛均被陆续抬上，沉默不语的裴行俭忽然出列，一般无二地请道：“守约不才，在西域学得三两弹琴指法，当能协奏一曲，望皇后能特例恩准。”

　　武皇后挥挥手，一并照许。

　　“诸位，我这不算唐突吧?”裴行俭扭头，问傅菁和吴宣仪等小辈，直到这一刻，守望中立的他才肯透露出倾于杨、陈、薛、傅几家的真实意向。如若西征势不可阻，主帅则不宜旁落，关键时刻再不表态的话，往后可就悬了。

　　如此这般，小辈哪有不同意的?

　　少顷，琵琶羌笛与三弦琴同奏，艳丽万状的繁花跟前，丝毫不比那牡丹逊色的傅菁和吴宣仪翩翩起舞，尽情演绎起一曲从未央宫舞至金谷园的动人故事，沉鱼落雁宛若昭君再现，窈窕多情宛若绿珠重生，叫武皇后不禁击节称赞，一时不知该夸这二人舞姿传神的好，还是该说杨超越和陈意涵曲调契合的绝，亦或是该赏裴行俭三弦琴锦上添花的妙。

　　“好!”郭颖按耐不住叫了出声，话音未落已知失态，再度伏地叩首。

　　而花前共舞的傅宣同样是忐忑不已，否则如何舞出昭君绿珠之顾影自怜与身不由己，何来这无比肖似的一幕?

　　郭颖一声轰然叫好，陡然惊醒了入戏的她们，神消韵散曲顿人立，再也不复见哀凄忧虑并存之味道，恍惚失神，竟是忘了躬身告罪。

　　“昭君有止戈息战之义，绿珠有殉情忠勇之真，可惜难应纷扰世道，合该被人从旁喝醒，无心之举反倒最为妥善，诶。”武皇后说得不无惋惜，口气像极了适才和裴行俭剖心长谈的一刻，隐忍且又厚重万千。

　　几个小辈重新跪做一排，带着恭敬惶恐听候发落，无一敢抬头窥探武皇后面上神色。

　　“你们自去吧，傅小娘子和宣仪留下，都过来坐。宣仪啊，且再帮我煮一次茶，好久没尝了。”武皇后淡淡道，遣退那杨超越、陈意涵和郭颖过后，接着唤进内常侍王福，将两席大红披风分赐二人，裴行俭则仍旧留在自个身边。

　　人多麻烦多，留这三个足矣。

作者有话说

　　李治，小名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