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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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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菜美,几个小儿女围坐着行令咏花尽情戏耍,时不时聊些各自遇上的新奇物事,一时好不酣畅。
“怪得紧,外头北风呼呼猛吹,你家这阁里纱窗大敞反倒不觉得冷,好似还有热气蒸腾直上,好舒服,意涵你说说,这是何故?”郭颖酒意上袭,面色陀红一片,拉住陈意涵一叠声道。
“阿颖你莫非忘了这是暖阁不成?”陈意涵牵起郭颖往花株那边去,边走边使力连踏楼板,带得哐哐回响,显然楼下中空另有乾坤,嘴上则继续说道:“这下一层嘛,其实烧着有十口大炉,可往毛竹管里倒灌热水,再由花匠按天气冷热调整竹管的多寡长短,好叫热水流经花缸底部时温度正好相宜,如是悉心照料,想要牡丹在哪季开便在哪季开,不必再受限于时令。”楼下楼上仅数板之隔,底下热气蒸腾,时不时拱进二层阁楼,若不开窗透气,反倒容易觉得憋闷,也多亏了造楼者的心灵手巧,特意将整个二层凿做厅堂,叫她们能够就近赏玩佳卉。
郭颖听着有趣,立即低头沿着边角空隙处往下瞧,果见人影晃动,当是花匠水工无疑,那厢边,杨超越亦携着傅宣二人走近前来,比划着道:“这些暖过牡丹的水往东面排出,顺势就把我们坐的那处也捂热了,故而此间不设炕榻,铺一席大茵毯足矣。”
吴宣仪嗤嗤笑出声来,朝陈杨二人竖起大拇指:“好雅致的楼,想必留有余温的水也不曾白费,统统流经外头花圃了吧。”说着走到窗边踮脚远眺,目力所及处,恰好可以看见几根半露竹管斜斜插入金菊遍布的花圃,由是蜿蜒缠绕,难怪内里花儿开得如痴如醉,浑然忘了季节。
郭颖只不住咋舌,这会连夸赞话语都说不上了,一会看看暖阁里的赤红牡丹并美酒佳肴,一会看看楼外的娇金嫩粉与亭台楼阁,恨不能多生出两只眼睛,一次看个够。可这般没日没夜地烧大炉子,工匠花童婢女奴役等轮番伺候,花肥更是挑好的用,难怪耗资不菲。
吴宣仪笑完过后亦是暗暗感叹,杨府阁楼已然不小,比之姹紫嫣红的御花园却微不足道,宫中花费用度几何,又岂是常人所能想象得了的?
“这些牡丹全种在缸里,是不是为了方便搬抬移动,记得府上正堂就摆着四五株,紫色的?”傅菁问道,适才只顾着看花,如今才想起去留意底下的大陶缸。
“是呀,我还送过沛王两盆,沛王喜欢得不得了。”杨超越答得飞快,说着还凑至傅菁耳边,故作神秘:“这阁只种得红色一种,其他颜色在意涵那边都有,我入门太晚,赶不及细栽,待来年再大展拳脚。”
未等傅宣二人接话,郭颖就把话头抢了过去:“这么大功夫还不叫细栽?若把这些玩意统统折现,再把花儿一卖,估摸能养活好几队兵了。”她一直不喜兄长郭待封的奢豪,如今见杨府里的大手大脚几乎同出一辙,再算算背后流水般花掉的钱财,未免要替寒苦征战的军士们感到忿忿不平。
只这世间事,贫富从来两头尖,见得还少么?
傅菁本想说,若有明主能居中调剂,匀些富家财给贫家汉,天下兴许也就免了许多是非。然则念头刚一划过便又无声陨灭,如此念头无异于痴人说梦,朝堂上的正主儿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富家翁,自古唯见君王享奢华,何曾听说过天子济贫穷?即便有开仓赈灾并捉赃剿贪之举措,亦不过是平息民怨的权宜之计罢了,从未有能长久的。
想着想着,傅菁便敛了思绪,适才陈意涵有言在先不让妄议朝政,况且几个小儿无权无势,也议不出个子丑寅卯,反倒容易落个诽谤君主的罪名,何苦要自找不痛快?尤记当日渭水河畔,吴宣仪就感慨过,倒不如把小伍养肥要紧,那才是童叟无欺的大实话。
如此,后头诸人再说些甚么就都入不得耳了,饮下几碗醇酒,傅菁已有了微熏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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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儿女浑然不觉,此时此刻,楼底花圃对面正缓缓走来一群人,为首开道者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宦官,后面三对红衣女官夹道引香,隔半射之地是为毡帽胡袍的武皇后和一袭常服的司文少卿裴行俭,二人脚步时快时慢,说一阵则皱眉沉思,再说一阵又隐约欣慰开怀,而一众侍卫宫女以及府中主人杨国公等皆不敢靠近,俱都无声无息黑压压坠在后头。而众人内里更不乏有另类者,一个是面色极其难看的傅游桓,正被内常侍王福搀着,半拖半送地往前走,另一个是他那族弟傅游艺,面上挂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亦步亦趋地跟在王福身后,笑得嘴巴都快烂掉了去。
“你帮衬得好,退下领赏吧。”武皇后停下脚步,扭头乜斜了傅游艺一眼,着乔装打扮的禁军侍卫领人退下。
她今日出宫之事早前便知会了杨国公,更让其以斋宴为由邀得盘亘京城的一众青年军官赴会入宴,席间杨国公故意发问引领话题,接着由杨家儿女遵从父命诸般引导,好叫藏身里间的她和裴行俭逐个看清一众青年军的官品行谈吐乃至见识深浅等等。
想出这么个主意的,正是那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傅游艺,倘若一切按部就班和事先约定一样便就罢了,奈何傅游艺心眼多,清晨奏报的一句“为免知情者暗通诸将以至有失公允,不如提早进入杨府为妥”,当即说动了武皇后,于是轻装从简的车架提前一个时辰出现在国公府后门,把猝不及防的杨国公吓得够呛。
若无此等小人心腹,以“同僚”名义受邀的傅游桓和陈逸断不会察觉到杨国公的诸多异样,也不会悄悄尾随杨国公直到和武皇后猛然打得个照面,更不可能“有幸”立于里间隔室,一左一右陪着武皇后一并聆听裴行俭的精辟品评。一番品评交谈并未持久,武皇后嫌室内不够透风,很快又转入后花园另寻清净处去了。这会打发走傅游艺,她依旧是边走边问,裴行俭也依旧是边走边答,不知不觉沿着清幽小路走出老远,眼看前面好大一花圃,溪清亭静悠然自得,索性稍事歇息。
“傅游桓是读书读呆了,一味陪着薛礼鼓噪停战歇养云云,简直冥顽不灵!”武皇后冷冷哼道,那傅游桓也算历事不少,怎的被斥责几句就跟霜打茄子一样,忒不中用。说着略一展眼,但见青石阶下海棠怒放,红花绿叶尤似入春一般开得灿烂妩媚,接连挨种的金菊却是一派舒爽秋意,寻常难得同现的美景居然被凑做了一处,好不稀奇。
裴行俭无心赏玩,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亭角。
“守约啊,你无话可说,是因为怜惜被我斥为“腐儒”却还要跟来再劝的傅游桓,还是因为不认同我先前驳回薛礼所奏的休战提议?”武皇后负手而立,目光被花圃对面楼台掩映中的一抹艳红并依稀可闻的欢声笑语吸引过去,正是傅菁吴宣仪等几个小辈饮酒赏玩的花房暖阁。
时刻关注武皇后的王福见状立即凑上前朝杨国公耳语一番,问完过后却不让杨国公亲去,而是另使一宫婢前往暖阁询问楼下的杨府家丁,且看花房上何人在嬉闹取乐,同时严令不准惊动,如实回禀即可,一切交由武皇后定夺。
心无旁骛的裴行俭浑然不知亭外这内常侍的所作所为,听得武皇后发问,遂如实做答:“天下士子皆习儒学,固然有守着繁文缛节并擅于吹嘘奉承的空话者,不过傅游桓绝非此类‘腐儒’,皇后为解气骂他两句没甚么,怕就怕这书呆子当了真,从此落下块心病。”他明显在帮着傅游桓开脱,不愿看到同僚获罪。
“守约,十三年西域历练果然有功,除了打仗之外,现在你这假话反说的门道也使得越发称手了,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万一那傅游桓落下心病,处理不了宪台诸多杂务其实也不打紧,怕就怕朝野内外一群书呆子乱嚼舌根,把逼迫忠良的罪名又强扣在我头上,闹将起来你这司文少卿怪棘手的,是也不是?”武皇后直白点出,眼前的裴行俭确实是个人才,可惜脾气太硬,当年他若非和长孙无忌等人厮混、不赞成天子立自己为后的话,也不会有贬官外放的种种,然则如此一来,也不会因祸得福,成就今日的他。
裴行俭一听,赶忙下跪告罪,口中连曰岂敢。
“行吧,权当我说不中你心思,说点别的吧,嗯,我连驳薛礼三份奏折,禁言休战,这事,你如何相看?”武皇后又问,采纳傅游艺建议赞成裴行俭随驾并暗中考察年轻军官的是天子,临出宫前犯头风的也是天子,最后的坏名声却得由她这个皇后独力承担,就不能换个新鲜法子么,次次都用头风病这么一个借口,不嫌腻味。
罢了,虚名无用,随他喜欢吧。
而亭中,听得这第二问的裴行俭愈发不敢起身,凭着相识多年的经验,武皇后这般反复提及西征和薛礼必然藏有深意,恐怕殿中天子已早有圣断,时下不过是借武皇后的口说出来而已。他想了想,只回得中规中矩:“天子皇后如此批驳自有道理,臣不敢妄加揣度。”
“但说无妨。”武皇后眼角微扫,瞥见往阁楼处问话的宫婢业已折返,这时正随王福一起候在亭外等宣见,叫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轻笑。
今日出宫除了甄别年轻将领外,尚有个内贼要办,得挑个困得住贼的地方才行,那暖阁看着挺不错的……
裴行俭全副精力都摆在这边,自不能像武皇后那样眼观八方,唯有硬起头皮继续作答:“私以为,薛礼所云不无道理,连年征战耕田久荒,归乡将士难得与家人团聚,不可再度出征也是情有可原,除此之外,吐蕃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强征易败。朝廷何不徐徐图之,或能多添几分胜算。”
“如何徐徐途之?”
“可寻其境内亲唐一支加以扶持,同时助吐谷浑一族还国与吐蕃争夺疆土,当可一试。”论及军机战事,这裴行俭立时容光焕发,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武皇后微微侧身,定定看着两鬓略白的裴行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有风吹过,花香满园,亭内亭外无人敢插嘴,唯剩树叶在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