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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   秋冬气爽,踏青一旦开了头便难得刹住,傅菁总拉着吴宣仪三天两头往外走,再加上割闲不住的郭颖,很快就把长安城内外大小名胜给逛了个遍。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已是弥陀诞辰这日,未及走近,远远就见国公府外热闹非凡,街道巷口冠盖云集,乌头大门外更有两溜仆从成雁翅排开,一众客卿鱼贯而入,随行童子婢女或抱或抬或搬,捧来的礼品琳琅满目,竟无有一个重复的,隔不多时更陆续过来好些姑子与和尚,缁衣直裰齐整朴素,细处则又因所在寺庙不同所奉宗法迥异而各有讲究,愈发看得人眼花缭乱。入得国公府,前厅佛堂自有高僧开坛设讲,讲弥陀典故之慈悲洒脱,后院彩楼亦有参军戏等百戏杂耍,活灵活现逗趣精彩,直把整个善宴搞得分外浩大。

      且说傅菁吴宣仪俩人随傅游桓拜谢进来,寒暄应付一通过后便依席坐定,循例并不与傅游桓等公卿男子同屋,待行完礼佛,酒席吃毕才跟着各府女眷一起前往彩楼看戏。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酒酣耳热歌舞过半,一婢子悄悄上楼传话,二人会意,遂起身离席,跟着婢子拐入北隅别院内里。

      这别院与傅菁之前常去的书房相隔甚远,左侧屋舍房宇雕梁画栋,极尽精美壮阔之意,右侧却是大片花圃,菊蘼满眼,五色斑斓一路蜿蜒铺开,最后又于角上将骄奢华倏尔收拢,掩映着一座不甚起眼的白墙矮楼。那楼顶平坦如台,上面另搭一座略小一圈的坚实棚屋,四周俱围拢起硕大碧纱窗,一扇一扇紧密连结,统统拉开过后好比凉亭般通透,和平康坊赵六家的东楼颇为相似,正是杨超越别出心裁置下的花房暖阁。

      二人边走边看,频频夸赞国公府之精细华美,就在此时,暖阁中间两扇窗页左右洞开,露出杨超越顾盼神飞的一张俏脸,旁边傍着袅娜多姿的陈意涵,手捏白瓷茶杯,一派悠然自得。要知有头有脸、有官有品的长辈皆聚于前厅,傅游桓、陈逸等人自不必说,郭待封、张志忠等同样在受邀之列,亦不算意外,难得的是裴行俭和黑齿常之府中也都遣了人来,叫杨超越几个阿兄阿姊均不得闲,使这幺儿钻得空子,和陈意涵偷跑出来另开私席,大肆款待挚友。

      那陈意涵将手一扬,好整似暇地招呼底下二人上去,若非请帖上明白无误地写着斗大的“杨”字,傅菁和吴宣仪差点以为自己进的是陈府了,瞅陈家三娘这架势,还真不把自个外人,也对,将来行过定亲礼后,可不就是杨家妇了么。

      二人感叹归感叹,脚底倒没闲着,辗转着绕上了阁楼,未入厅堂已觉芬芳馥郁,及至进门一看,只见竹帘屏风前铺开厚厚一张方正茵毯,食案摆得整整齐齐,食案正中央还放着偌大一座茶盘,各色饮茶物什一应俱全,鎏金炉灶轻烟曼萦,壶内杯中黄液澄澈,微微一荡鲜醇四溢,居然丝毫不冲撞屏风后的满堂花香,正是吴宣仪在禁中伺候武皇后吃过不止一次的上等好茶——顾渚紫笋。

      茶具看着有点眼熟,仿的乃某处贡窑形制。

      是了,邢州白瓷,记得杨家有远房子侄在外管着官窑,与南疆产茶胜地泷州出身的豪族陈氏堪称绝配,想必当初把南方饮茶妙法荐入宫中时铁定少不了陈逸的一番功劳,否则官窑不会源源不断地烧制南方茶具,武皇后更不会在试过顾渚紫笋味美之余,还念念不忘地回馈给陈府。傅菁暗叹一番,如此繁复关系,现今看来竟清晰无比,同时也明白了杨陈两府联姻背后种种的明暗瓜葛,真真好一桩意趣相投、门当户对的绝世良缘。

      “都过来坐吧。”陈意涵招招手,俨然以此间主人自居,为建成这暖阁她出钱出人地不遗余力,说是半个主人亦不为过。

      傅菁吴宣仪依言坐定,陈意涵复将斟满香茶的白瓷杯推到俩人跟前,笑道:“此一盏呢,算我赔个不是,曲江边上叫你们受了好些委屈,怪我照顾不周。”话虽如此,语气与言辞之间却并无太多愧疚,仿佛丝毫不觉此番“赔罪”迟了多少时日,稔熟中还透着客气,客气里又藏着狡黠,叫人恼不了亦恨不得,除了啐几句“假惺惺”之类的气话,好像也没啥好责备的。

      世事无常人情恒在,这还是曲江夜宴之后几人第一次打照面,心结渐解的傅菁和吴宣仪又哪里会揪着陈意涵不放,皆是一笑而过。因着无有外人,这会可比起曲江时轻松许多,由是相谈渐欢,茶也跟着越喝越香。正聊着,窗外陡然飘进击掌赞叹声响,由远及近接连传入楼中,四人相顾一笑,如此中气十足且不拘小节者,非郭颖莫属。

      “这郭五娘真是的,邀半天才肯过来。”陈意涵笑骂一句,示意门外守候许久的仆人开始上菜,不乐意继续等那姗姗来迟之人。

      其实已经等了有一阵,若非知道郭颖就在楼下,她断不会开席,陈家三娘难得厚道了一回。

      “许是人多走不开,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席上她家阿兄熟人不少。”吴宣仪替郭颖说着好话,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刚健仆妇将东面紧闭的碧纱窗逐一打开。

      日光正好,顺势映照出屏风后面的花影重重,光是那枝繁叶茂的朦胧轮廓便足以引人遐想,当是名品无疑。

      少顷,仆妇退出婢女再进,端来春杏酿的蜜饯并夏梅腌的盐果,再捧上秋菊炸的酥酪并冬笋煨的豆腐,盛好四季花蕊擀的细面并八方谷物磨的浆饮,复配以数碟精细斋馐,每摆落一碟,杨超越就跟着报一声菜名,诸如葱韭羹、薤白蒸、魚瓜瓤等等,无一例外统统出自古书旧著,有的明明早已失传,也不知国公府的厨子是怎生专研出来的,听着确实像是那么一回事,端的逸趣横生。

      及至报完第六个名儿“膏煎紫菜”,底下的郭颖方将将踱上楼来,原是院中金菊开得艳丽非常,凭栏远眺之际还能看见金黄大花圃外爬着的玉白荼蘼,梢远处更有假山棱棱,周遭夭棠粉嫩细水潺潺,一丝不苟地没入到巍峨楼宇背后,迷人得紧。若非随行婢子出声提醒,她郭颖怕是要忘了挪步进来的。

      “长安城秋菊败得早,怎么你家的还这么精神?诶哟,这屋后头又藏着甚么花,好香。”一进屋,郭颖鼻头耸动,迫不及待地径自往屏风那面走,谁知屏风后还隔着一层竹帘,只不过靠得那样近,已然是藏不住了。

      片刻过后,郭颖口中啧啧赞叹声再度响起,叫杨超越忍俊不住笑颜逐开,同时不忘冲陈意涵抛去个眼神,洋洋得意地开始邀功。

      陈意涵示意仆妇卷起竹帘,冲那边的郭颖啐道:“咱好心等你半日,你晚了不说,还不打招呼,抢着把咱的牡丹先行瞅了去,究竟是从哪儿新学的礼?”她也不称郭颖做“郭家阿姊”了,熟人跟前懒得端着,但求舒心随意。

      “诶呀,今儿又没请牙尖嘴利的阿宛,你在这和我套甚么话呢,不嫌假么。”郭颖啐将回去,居然捎带着把杨宛给数落一通,可见当日对其甚是不满,以至于记挂到现在。撒完气后,只一叠声招呼着婢女仆妇过来搬屏风,好生熟络,一点都不客气。

      对此杨超越并不阻拦,陈意涵虽嘴上嚷嚷得凶,却也和傅菁吴宣仪一样坐着纹丝不动,笑盈盈看着郭颖自个折腾。

      少顷,屏风尽撤,终于露出后面花儿全貌。原是红彤彤几缸大花簇拥在一起绚烂盛放,直开得如火蒸霞一般,乍看像是同品同源,凑近方觉不尽相同,最抢眼的非中间那株双头牡莫属丹。但见细瘦硬枝撑起双姝,花开千瓣,越近花心色泽越红,颤巍巍迎风送媚,羞答答摆身献娇,喷香浓郁,端的是国色天香。围绕四周的无一例外全是红花,只无一朵色泽似它那般纯粹,也无有一朵花型比其更为圆润硕大,纵然如此,各花各株仍旧各具风情,各有各的美艳精致,各显各的曼妙姿态,径自将外头照落的千缕和光映出万种旖旎,风流尽显。

      众人得心神皆醉,傅菁击掌大赞:“见此一隅,方知隋帝西苑之盛,牡丹之艳果然名不虚传。”前朝隋炀帝曾下诏令天下进花,其中易州进得二十箱牡丹,从此株红遍宫廷,一度引为佳话。

      “咱几个偷闲小聚,提家国旧事做甚。”陈意涵拦下她话头,说得刻意,旋即挥挥手,将传侍的婢子和仆妇统统遣下楼去。

      “对对对,吃酒,我特意托兄长从胡商酒肆扛了几桶新酿的三勒浆过来,今日咱可得敞开了吃。”杨超越接口道,捧起酒壶将傅菁面前的鸳鸯莲瓣纹金碗盛满,殷勤相劝。

      傅菁将金碗接过推放到案上,偷偷指了指意犹未尽不肯归位的郭颖,朝杨超越和陈意涵俩人笑道:“稀罕三勒浆的是郭家阿姊,还是留给她吧。” 记得上回曲江夜饮之际,这郭五娘曾为一壶酒和兄长闹起脾气来,她还没忘。

      吴宣仪心思倒不在郭颖那边,时下只来回端详傅菁案前金碗,那碗壁和碗肚纹路均雕琢得富丽堂皇,显然属宫中赐物,陈家三娘口口声声说不提家国朝堂,席上放置的物件却充满了隆恩盛眷,真真好个百转千折的心思、几番欲盖弥彰的骄纵。

      吴宣仪争胜心起,遂道:“不若换套粗陶酒具好了,边塞烈酒须配寒地器具才够意思,意涵你说对不对?”轻点一句过后,复转向远处的郭颖,故意问她:“郭阿姊,凭你在西域所见,当地吃酒用海碗还是用的高杯?”很久以前,偶尔兴之所至,吴宣仪总会这样和陈意涵呛声逗趣,太久没有试过了,不由得好生怀念。

      郭颖啊得一声,从红花绿叶后探出半边身子,吸了吸漫出来的酒气,霎时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跑将回来,双眼愈发眯成一条缝儿:“这三勒浆闻味儿就正宗,管它杯碗瓢盆的,早晚要吞进肚里去,用甚么不能装?不洒就成!”说罢端起金碗猛灌一口,大呼过瘾。

      “还是郭姐姐豁达,我等反而俗了。”傅菁拿起另一枚银碗,从长颈壶倒出半杯酒,陪着郭颖一饮而尽,未把陈意涵适才的话语放在心上。

      吴宣仪和陈意涵彼此一笑,较劲之意顿消,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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