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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   “诶,听说了么,原本天子看好的黑齿常之栽了,争不得西征统帅咯。”

      “怎么回事?”

      “外头都传疯啦,说那黑齿常之最早降唐其实是在显庆五年,断非三年后的龙朔年间,这无异于降而复叛,最后再降吶!”

      “这么大的事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你傻啊,怎不想想当初灭百济的是谁,后来留守治理的又是谁?”

      “……不是苏烈苏老将军和裴行俭裴少卿吗。”

      “对啊,苏老撤军前这百济大将黑齿就降了,大军走了立即就反,还跟着拉起百济的复国大旗,最后才被裴少卿彻底收服。”

      “对对对,没错儿,裴少卿师从苏老,估计当年就是他跑老师跟前说项,把黑齿降而复叛的事给强压了下去,直到三年后确定那番将不会再反了才上报给朝堂。”

      “这么一说,确实像是裴少卿的做派。”

      “能把这旧茬翻出来的也是位能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黑齿常之怎生得罪了他。”

      “莫不是为了争帅位?诶诶诶,你们都说说,除了黑齿常之,另外被看好的主帅人选还有谁啊?”

      “还能有谁!姓李的、姓王的、姓刘的、姓薛的呗,谁不是征战四方的名将能人?反正没姓武的甚么事。”

      “诶,我还听说了另外一桩奇事,那声名赫赫的薛礼薛将军遭人弹劾啦,说他怯战!”

      “别人便就罢了,勇冠三军的薛将军怎么可能?”

      “真的,天子特使已出发往半道上接东征大军去了,怕不是已经查出了何等惊天样的结果哟。”

      “诶呀呀,这西征主帅怎么争来争去地没个完,再闹下去怕不是要翻了天去。”

      “旨意迟迟不出,风言风语自然就跟着飘满天,听说连副将一职都抢得厉害。”

      “旨意?其实多半在等皇后定夺吧?”

      “……”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不由自主倾身相就的主仆三人便听不全了。

      此等“风言风语”显然出自长安城,昨天还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今日就已穿街走巷四下传唱,速度不可谓不快,安排得亦不可谓不隐蔽。若黑齿常之和薛礼都因此而错失良机与西征帅印失之交臂,那么随后获益的将官确实值得怀疑,然,大唐猛将如云,如今被召回长安城的亦不在少数,不惜使出此等下作手段的,又会是谁?

      傅菁和吴宣仪交换着眼神,均是拿捏不准,猜不出来。

      “使如此阴招大肆诋毁对手,可见散布谣言之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当不会是王方翼、裴行俭此等磊落汉子。”吴宣仪开腔道,但凡有一卷应召入京的武将名册,加上东征凯旋大军里军功显赫的将领名单,再挨个看这些人的风评就能大致圈出来了,不难。

      “这种事向来传得不少,哪回不是鸡飞狗跳的?”傅菁哼了哼,不愿意多想却是忍不住一想再想,愣了好一阵,最后唯有叹道:“我担心的是薛伯父,说他怯战未免太过荒唐,谣言不可信。”其实只要找到张志忠一问便知,不过傅菁不想去,不愿意节外生枝。

      “好了,不理这些烦心事了,咱去渡口买鱼吧。”吴宣仪拉起傅菁,让傅笙将未吃完的胡饼包好带上,这家小茶寮手艺真真不错,下次若有机会还要过来吃。

      隔不多时,饭钱已然结清,三人便沿着河道往市集走去,不出意外也听见了许多闲言碎语,来来去去涉及的话题还是那么几个,跟茶寮里听见的出入不大。

      自打重阳拜会法藏回来,诸多惊心动魄所造成的慌张恐惧和愧疚不安终于被慢慢放下,面对时不时映入眼帘的闲逸场景,比如街口晨食铺十年如一日的炊烟,又例如道上络绎不绝的香车大马,或者宫城下身披精良铠甲却困顿不已的军士,以及城外或绿或黄的农田村舍,傅菁和吴宣仪心底总会跟着漫上丝丝缕缕的感激之情,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和舒适。可时下,一切却被西征阴云缓缓笼罩,叫俩人不约而同生出抗拒厌烦,好似曾经那些惨烈艰难不由分说地被重新润色,继而张牙舞爪地在眼前身后反复叫嚣,再轻车熟路地把她们推进深不见底的艳丽大染缸,逐渐淹没在浮华暗影下,怎都游不到尽头。

      ……武媚何许人也,怎会为了一个没有品阶且远离宫廷的女人耗费精力?她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办完,还有那么多权没有争到……

      当初净善的喟叹在耳边隐约回响,那种明知势微,无力和对手抗争却偏偏能够把形势看得极其通透的无奈痛苦,现在仿佛都跟着转移到了傅菁和吴宣仪两个年轻女子身上,蛛网一样细细缠绕,不知不觉将来时兴致败去了大半。

      二人皆不言语,低头想着差不多的心事,一路走走停停,过了好久才将水边渔船挨个看完,卖鱼虾的居多,偶尔也有卖秋蟹的,唯独黑鳗不见踪影,甚是难寻。傅笙建议往上游走,那儿还住着好些个老渔户,所得渔获未必会带到渡口市集里来,而是放在家中等熟客上门选买的居多,或许能有收获不定。

      看得太多渔船闻得太久腥膻,傅菁但觉胸口闷闷的不甚舒坦,于是吩咐傅笙道:“你腿脚快,自个过去找就行了。”想了想,一手拉起吴宣仪,另一手跟着指向河滩,故作轻松道:“宣仪,咱俩沿岸走走,趁机领略领略一番渭水风光,岂非惬意?”

      “嗯,随你。”吴宣仪眺望蜿蜒宽敞的渭水河道,暗道一句“多事之秋”,同样没有去触碰那层不堪深究的薄幕。

      跟着傅菁慢悠悠走得一阵,眼见周遭景色尚可,吴宣仪便想着转个话题,遂故意朗声念曰:“香飘盈野帝城北,万株熟向咸阳东。”说到后半阙时还抬手往傅菁额头一点:“携手闲游旧官摆,却念家中贪睡猫。”赋诗赋辞寄情山水,似乎比忧国忧民更适合她们,也要来得更加轻松。

      受到感染的傅菁情不自禁露出好些笑意,于是也敛起心思仔细观望周遭景致。

      吴宣仪所说与眼前所见其实不甚相符,河堤内里虽遍布农庄良田,收成倒不见得好,青黄不接的,果树也没挂几个果,哪有甚么丰收姿态?顺着去想下半阙可行不通,唯有改用它物回应了,如是思索片刻,最后连格律也一并改了去,缓缓念道:“遥望天地远,合香日日新。不看秋意浓,唯爱碧流苏。”

      既说了景,又不全在说景,吴宣仪嗔她独独惦记着猫崽子小伍,她便说自己其实还记挂着荷包香片,日日不曾忘记绣荷包的吴宣仪。说完又拎起蓝底银纹的绣荷包放在手中来回把玩,内里所放香片日更不辍,是吴宣仪亲手所制的合香,此香甚得众人喜爱,先前送给陈意涵时,陈意涵当天就稍回口信,夸赞这香比西市香铺卖的还要精纯持久,完全把别个给比了下去云云。

      “你呀,还真有点急智,才情不错。”吴宣仪笑道,被傅菁直抒胸意的词句哄得心花怒放,些许不如意也跟着淡了两分。

      “就仅仅是才情好么?”傅菁反问,问得认真。

      吴宣仪眉眼一抬,本欲说她娇而不废是为好,知礼固守不肯屈节亦不坏,善心存系用情至深则更是难得,可就怕这么一长串夸出口后,这冤家的尾巴怕不是要翘了上天,想了想,故意只挑一个最表面的来讲:“皮囊也好。”

      “怎生好法?”傅菁不依不饶,耗上了。

      “其实也没多好,喏,勉强和那边几位差不多。”吴宣仪随手一指,指上某座庄园外的猪圈,里面正聚着几头花花绿绿的大猪,哼哧哼哧地争槽拱食,闹哄哄的。

      “那咱得赶紧过去瞧瞧,看看里面是不是也有一对挂起荷包的?”傅菁强行忍住笑意,往吴宣仪身上瞄了又瞄,一张嘴能哄人更能气人,总不落空。

      吴宣仪往她手臂上一掐,啐道:“去甚么呀,那是刘相公刘家的庄子,咱一无拜帖二无紧要事,去烦人家做甚!”

      刘相公指的自然是前右相刘仁轨了,即茶寮食客提到的“姓刘的”,这同样是位员文武双全的能人,仲夏之际就受命赶赴新罗征调其兵马夹攻高丽去了,不过此次凯旋他并不在列,因为他接到天子旨意,须留在辽东设立安东都护府,协理各项安抚收迁、划分州县等繁杂事宜,丝毫不比攻城伐战来得轻松,此为长久差事,非三两年不可见效,右相一职又不宜久悬,随后被提上来的则是凭“丹青妙手”驰名朝野的阎立本。

      有了李勣、刘仁轨、薛礼这些人物的衬托,那郭待封在东征行伍里确实微如萤火一般毫不起眼,就更不要提毫无军功建树且被贬远地的武家子侄们了,哪怕是在京的武氏外甥武敏之,也不过是沾了武皇后与杨老夫人的光,兼得几个修文编书的文职而已,仅能显贵,并无多少实权。

      数落过后,吴宣仪又捏住傅菁细皮嫩肉的脸面一揪,这回倒是没舍得用力,谁知傅菁依旧是一味在喊疼,被放开过后还不知收敛,捂着脸面凑过去,对吴宣仪说得可怜兮兮的:“宣仪啊,帮揉揉吧,要肿了都。”闺中榻上情浓之际,她总喜欢这样向吴宣仪“撒娇”,不如愿便不肯罢休。

      “少来!”吴宣仪恨恨一跺脚,又羞又甜,傅菁这厮脸皮简直不要太厚!

      “宣仪你看,我们不过去,自然会有别人过去。”傅菁赶在吴宣仪再次动手前及时躲开,接着朝前面田埂努了努嘴。

      此时,庄园大门下恰好转出一人,正是先前终南山上打过照面的裴家二郎,那刘仁轨先前也曾助苏烈苏老将军征讨过百济,与师承苏老的裴行俭留有交情,裴家二郎于这么个当口上门造访,恐怕也和西征脱不了干系。

      迎面撞见河堤旁观景踏青的二女,裴家二郎也不多言,略略颔首告礼便转身上马,不曾多看。

      “还以为出城了会清净一些,结果到哪都不省心。”傅菁叹气,刚刚压下的烦恼复被勾起,起起落落。

      “哪有那么容易,阿爹正当年又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你我真想要躲清净的话,除非他卸任致仕。先不说他会不会提,即便提了出来,武后那关恐怕也难得通过,天子估计也舍不得放走这么一位耿直贤臣的。”吴宣仪牵着傅菁走至水边,捻起枚丁香喂过去:“咱俩呀,还是把小伍养肥要紧。”看见裴家二郎就不得不想起与傅家关系匪浅的张志忠,想起当初二两五的戏谑调笑,一口气就这么涌上胸口,不吐不快。

      “嗯,把小伍养胖胖的,冬日抱着暖和。”傅菁藏起愁容,心照不宣地把话题往小伍身上移,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细细嚼着略带苦辣的甘醇丁香。

      “瞅你,这话说得好没心没肺!”吴宣仪也嚼了枚丁香,忍不住有些心疼小伍,原来傅菁把它养肥了只是为了想要取暖……

      “宣仪啊,你也该多吃点,太瘦。”傅菁话音一转,立时就把火给引到了吴宣仪身上,说着还把人搂住轻轻一捏,腰怪细的。

      “哦!长点肉,也方便你过冬取暖?”吴宣仪横了这人一眼。

      “怎么会,身子骨养壮了才能没病没灾,往后日子可长,你我得一起走,好好地慢慢地走。”傅菁抚着胳膊没喊疼,一番肺腑之言叫吴宣仪刚涌起的气立即消了个干净,心中立时变得滚烫不已,娇声应道:“嗯,那你往后多做点,我爱吃你做的东西。”傅菁手艺不赖,调羹做汤足以称得上一句出类拔萃,百尝不腻。

      两相依偎,沿着河堤愈走愈远。

      夕阳西下,倦鸟投林,这天夜里,睡足半日的小伍终于吃到了新鲜鳗肉,傅游桓和傅莹则得了鲜美蟹汤并一大锅清酒焖蟹,傅游桓甚至还多喝了两杯新酒,一家人其乐融融,早早睡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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