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107、第 107 章

　　堂上杨公子一表人才，侍卫常穿的圆领深绿澜袍衬得其身材愈发修长，头上还有金丝编制的贵气巾子护住发髻，底下露着一线金边，外面则裹着纯黑幞头，再加上张意气风发的漂亮脸蛋，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夸赞几句。

　　杨超越给傅菁递来请帖，开门见山道：“下月弥陀诞，我阿耶奉皇令在家办大斋宴广邀众僧与同僚共聚，你和伯父可要早点来，刚好我那几品牡丹也养开了，等酒吃差不多，咱几个小辈就跑出去自个乐他一乐。放心，这次除了我和意涵还有郭家阿姊外，万万再没有别个了，宣仪姐姐你看可好?”说到最后顺势转向吴宣仪，他还记挂着曲江宴上因杨宛、武敏之等人而起的不自在，于是主动点出，好叫傅菁和吴宣仪宽心。

　　“你家甚么时候养的牡丹?”傅菁奇道，下月将将入冬，天寒地冻，牡丹可不好养活。

　　“是不是陈意涵把花匠匀去了你们国公府，帮着建起暖房来了?”吴宣仪接口道，她太了解陈意涵，这也确是陈家三娘会做的事，偌大国公府更能养得起那等富贵花儿。

　　只不过，几位长辈不打算避嫌了么，还拖家带口大张旗鼓地相约赴宴?怕是得了甚么默许，或者旨意吧……

　　想那宫中道观鼎盛，宫外佛寺林立，杨府以皇亲之尊诚邀僧俗两届共度弥陀诞，以此向天下人传递出天子皇后道教与佛家并举之诚意，倒也合适。

　　见二人不提曲江旧事，杨超越心下略宽，心上人陈意涵被提及时更忍不住嘿嘿直笑。陈意涵父女确实亦在受邀之列，两边长辈更商议已决，明年开春便找媒人行纳采问名等礼，先行把婚事订下，等杨超越到了年岁再让陈意涵过门，试问怎不叫这小儿欣喜万状?

　　骤然听闻发小喜事将近，傅菁难免涌起少许失落，自打结识陈意涵起，杨超越和自己是越来越疏远了，不再是两小无猜无所不谈的模样，成亲以后恐怕往来更少……可这到底是桩好事，合该高兴才对，这杨超越亲自上门除了送请帖外，主要还是想着亲口报喜吧，自己何苦扫兴来着?这么一想，失落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又被喜悦给掩盖过去。

　　“喏，这是郭家阿姊问我帮你们要的，好歹是讨了来。”听完傅菁的絮叨祝贺，杨超越又笑嘻嘻递上个锦囊，内里装着向奉医局讨要的、专治禁中各种活物大小毛病的通用方子。宫中禁苑养有各种稀奇玩意，撇开八方进贡的鸟兽虫鱼不说，光是马匹和围猎所用的花豹细犬鹞鹰等等就为数不少，加上爱猫爱狗的妃嫔一大把，久而久之便有了专门伺候这些“祖宗”的人和事，生老病死皆能理会得了。

　　傅菁抬手接过，眉眼半弯：“谢啦，还是做侍卫的方便，进宫出宫往来多容易。”想当初，为与吴宣仪见上一面，可谓是大费周章，哪有今日杨超越这般顺利?而那时候的大喜大怒大悲，时下再稍加回想，竟觉得好生遥远……

　　傅菁看了看身边的吴宣仪，胸口跟着涌上几缕细密暖流，诸多的杂念由此消散开去，指尖接着摁上杨超越递来的荷包，鼓鼓囊囊，内里显然还装有现成药丸，郭颖对小伍好生上心，竟连这等细节都交代给了杨超越照办。

　　“别谢我，谢宣仪姐姐吧，要不是她让人带话给我，我还不知道崔医佐懂这个。”杨超越并不居功，顺势又打量了傅菁并吴宣仪几眼，不知是否错觉，这俩位好像出落得更有韵味了，那是一种女子所特有的风情与魅力，比之前还要明显还要浓郁，直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行了，别夸了，崔医佐有没有告诉你如何喂食?”吴宣仪伸手在杨超越眼前晃了晃，接着打开锦囊倒出内里的褐色药丸，记得武皇后那只大猫黑昆仑被胡商送进宫时也和小伍一样光吃不长个，直到崔医佐进药过后方才有所好转，而现在，黑昆仑早已不止五斤重了……

　　“简单的，猫崽子在哪?拿碗来，我一边兑一边说与你们听。”

　　杨超越和吴宣仪边说边往后堂内里走，被落在一旁的傅菁诶得一声，赶紧揣好锦囊快步跟上。

　　一瞧见又凶又憨的小伍，杨超越少不了又再赞叹一番，及至调好药水混进吃食搅匀，前后好一阵忙活，最后却以小伍百般嫌弃地舔得一下草草收场。

　　“它怎么还这么怕生，被外头那堆苍蝇吓的么。”对着死劲往吴宣仪怀里钻的小家伙，杨超越笑得愈发欢快，在沛王府里他也曾见过类似大猫，生得粗壮无比兼且生性好动，甚至能在主人围猎时帮着捕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小活物，跟这胆小怕事的小东西简直天差地别。

　　他哪里知道，那种跟豹子一样敏捷的大猫叫做猞猁，并非兔狲……至于苍蝇，说的则是时下阴魂不散地守在傅家大门外的官员家奴们，傅笙隔三差五地出门相劝也还是赶他们不走，天天三三两两地缩在街尾巷口，好像这样傅游桓就能允许他们带着主人信件入宅相会一样。

　　自然，阴阳怪气对着傅宅指指点点的也不在少数，说什么风光是巴结武皇后得来的，总有遭报应的一天云云，无有新意。

　　“一定是肉不够嫩，小伍不喜欢。”傅菁哼道，不提外头那群“苍蝇”，只自顾自地把小伍放进张志忠留下的护臂中小心兜着。小家伙被吵醒后基本不愿意待同个地方继续睡，垫有软布的护臂是它钟爱的另一个“窝”，养这许久，总算是摸出了一点门道。

　　见傅菁转了话题，杨超越便知她亦不待见外面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和呱噪闲人，遂打住话头，唠得一会家常过后也就告了辞，接下来还要赶往别家送帖，无法久留。

　　“咱也出门吧。”

　　傅菁把昏昏欲睡的小伍交由秋痕照看，再亲自去马鹏牵来白龙马和枣红马，轻轻将吴宣仪托上马背。

　　说好了的，要去渡口买鱼虾秋蟹，再捎带寻一寻不常有的黑鳗。

　　秋痕年纪尚小，更不如傅笙老练，家里又得留个可心的人儿照顾小伍，故而外出通常交由傅笙打点，她鲜少跟随。

　　换过衣衫带足钱银点，主仆三人当即策马奔驰，中途并不停歇，由是一口气跑进咸阳县地界。

　　这儿与长安城隔着道颀长渭水，过河可走桥亦可乘坐渡舟，来往长安的商旅、马帮、驼队皆在此处歇脚，使得桥头两岸房屋林立食肆遍地，河边渔艇货盈满仓，此外还有贩夫走卒穿梭着忙碌不停，交织出大片繁华。

　　跑马赶路的几人这会俱都饿了，遂跟着傅笙选了家整洁茶寮稍做歇息，待吃饱过后再去挑选渔货。茶寮不大，隔着布帘就能看见后面烧胡饼的特制炉灶，芝麻伴着烤面香味四下飘溢，和酒水凌冽清香混在一起，闻起来格外诱人。

　　少顷，但见店家从炉边取下烤得半软的梨子并粟粥一并端上，傅菁拿起最大一个放到吴宣仪跟前，同时不忘递上细长木勺：“宣仪快吃吧。”这儿该是傅笙时常夸赞的店面无疑，青梨果然烤得特别好，外皮黄而不焦，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甜香，混着几缕灶台烟火味惹得舌底不住生津。

　　吴宣仪接过木勺搁在一旁，转而给傅菁舀上一碗粟粥晾好，笑道：“别光顾着我，你也吃。”直到看着傅菁捧起碗筷，自己才重新拿起木勺一勺一勺地开始挖梨吃。

　　俩人自然而然的亲密无间看得坐旁边的傅笙好不自在，正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借口诸如喂马之类的溜出门外，一盘热腾腾胡饼已被店家给端了过来，附赠的乃是一盅浊酒。酒博士认得傅笙，这熟客每次过来总会估一瓶酒带走，这次还带着主子上门帮衬生意，索性便慷慨相赠。

　　“这是不是平时你给阿爹带的那种酒?”傅菁看了看附近食客酒杯里盛的浊酒，酒水面上浮起细细一抹浅绿，漾着层蚂蚁似的浊物，跟往日傅游桓案边红泥火炉煨烫的一模一样。

　　“是的，阿郎忙碌到深夜时总会让我给他煮酒醒神，他最喜欢这里的新醅酒。”傅笙掰开撒满芝麻的喷香胡饼分别放进傅菁和吴宣仪碗里，然后另外捏起一小块自己撕着吃，香浓滚烫，差点没把舌头一块吞进肚腹中去。

　　“慢点，不够再要。”吴宣仪见他眉心烫出一层细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将出来。傅家人怎么都这么猴急，记得之前在陈府，傅菁同样是被饧粥烫了舌头来着，自己还帮她吹过，后来还、还……亲了好久。

　　旖旎心思荡漾不停，酥酥的，叫吴宣仪情不自禁就害了臊。

　　“是不是太烫了，宣仪?”傅菁哪能想到害吴宣仪脸红的罪魁祸首居然会是自己，时下见吴宣仪秀眉微蹙鼻尖挂红，直直张口便问。

　　“不烫，刚好。”自己心中所想试问如何说得出口?

　　吴宣仪脸红更甚，娇羞无限的模样看得傅菁愈发忍不住分了神。

　　傅笙只识趣地闷头吃饼，摆出心无旁骛视而不见的架势，而这边案上一沉默，别个案头的交谈登时变得清晰不少。

　　窃窃私语喋喋不休，好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