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106、第 106 章

　　傅菁说要，张志忠就给，双指跟着往小家伙下颚一捏，小家伙吃痛，噗嗤一下落到郭颖手上，歇斯底里地开始乱嚎，这会叫声已然和普通猫叫区别不大，嚎着嚎着，声音更是越变越小，想是刚才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张志忠解下护臂小心翼翼把小家伙放进去，掂了掂份量，不禁连连摇头：“肉不足二两五就这么凶，长大了可怎生了得。”

　　傅菁站得甚近，此刻盯着小家伙看得目不转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叫这武勇汉子心头一热，藏了许久的话语跟着涌到嘴边，明知希望不大，还是忍不住怀揣起最后一丝无法遏制的期盼，说得结巴：“阿菁，呃，上月营里王副将娶了新妇，也是义父、义父说的媒，呃，大军凯旋，义父很快将会回京，到时候定、定去府上拜访……”

　　未等说完，吴宣仪冷不丁插嘴道：“这树林子好闷，咱们赶紧出去吧，外面香饼也该烧完了。”

　　话头被生生打断，张志忠愣愣看看无甚反应的傅菁，又看看以手扇风的吴宣仪以及并不打算蹚浑水的郭颖，不得不把后半截话囫囵吞下。傅菁仿似浑然未觉，把张志忠递过来的护臂连带小家伙一并抱稳，就这么虚搂着吴宣仪大步往外走，语气轻柔而又宠溺：“宣仪，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吴宣仪嗯了一声，扭头再度瞄得张志忠一眼，这才转回去对上小家伙圆溜溜的眼睛，也学着掂了掂，慢条斯理道：“姓伍吧，叫二五，长到伍斤往上，最好再多出二两五，省得老被嫌弃。”伍与吴同音，意思是跟她姓了，既然某人觉得小家伙身娇力弱不压秤，那就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甚么二两五不二两五的，简直笑话。

　　张志忠一怔，隐约觉得吴宣仪语气略冲，不知是不是真被密林给闷到了。

　　郭颖瞅瞅吴宣仪再瞅瞅毛茸茸的小家伙，不合时宜地生出些许羡慕，怎地踩刚接触一会就往死里宠的?她郭颖都没这待遇，忒不公平!

　　及至一行人走出密林，站定过后，傅菁总算是转了身，面朝张志忠恭谨作揖，神情寡淡：“郭阿兄，实不相瞒，我心中自有钦慕之人，此生早已不做他想，日后薛伯父若登门造访，我等晚辈自是不胜欢迎，却是不敢再因儿女私事而叫伯父多加费心的，还望张阿兄体谅，莫要再提才是。”一番言语说得干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痛快。

　　“阿菁，我……”张志忠霎时好比焦雷轰顶，以为是自己操之过急吓着了傅菁，当即快步上前意欲挽回，傅菁竟往后退开，不让他把赔礼打躬落到实处，语调不见起伏：“张阿兄，你是征东凯旋的将士，势必将受皇恩褒奖，多少闺中娘子等着嫁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何必屈就我这不近人情且又爱抛头露面的女子?”她多多少少算是另类，除却机缘巧合外，也就傅游桓能容得她这样肆无忌惮地到处乱跑撒野了，换做别个，莫说高门大户，寻常百姓恐怕也都不会乐意看到自家女儿堂而皇之地与外人斗舞争艳，又或是纵马飞驰于一众汉子当中。

　　“啊?傅菁你有了意中人?”郭颖不明就里，张嘴就来。

　　“嗯。”傅菁点头，她从容在笑，毫不客气地斩断了张志忠的最后一丝遐想。

　　张志忠冷汗淋漓，呆若木鸡。

　　“谁啊?”郭颖又问。

　　“不能讲，你们知道有就行。”傅菁摇头，看向吴宣仪的目光带着隐晦，却是柔情百转。

　　“宣仪，你认识?”郭颖寻根究底，居然盼着能从吴宣仪嘴里挖出点甚么。

　　“嗯，认识，确实不能讲。”吴宣仪莞尔，耳朵尖红得透透的，好在秀发遮住了，没被看出端倪。

　　郭颖忍不住翻起白眼，和张志忠一样没了话。

　　然而她却怎都想不到，此刻张志忠的顾虑和她所想大为不同，张志忠觉得，傅菁的意中人多半身份特殊且有逾矩嫌疑，比方说，皇家贵室出身较为悬殊的，又比方说，有着太近的亲戚情分甚或年纪相差太大乃至续弦之类等等不被傅游桓待见的，可无论哪一种，傅菁都不肯选他张志忠。

　　阳光隔着林木枝叶洒落，青烟在博山炉顶萦绕不散，愈发衬得对面的傅菁和吴宣仪清丽无比，张志忠愈看愈是入迷，亦愈看愈是迷茫，以至于久久无法回神。

　　.

　　回到大宁坊，撇开各种焦躁与积闷的日子过得温馨惬意，抱来的凶野小家伙十分得宠，不光垫起数层软絮的窝棚得以搭在傅菁和吴宣仪榻旁，连带傅莹和一众婢女仆役都对它喜欢得不得了，一天到晚“小伍”“小伍”地喊，格外亲切。唯独傅游桓心中厌烦，烦的并非小家伙，而是郭颖不知从哪儿又找来了一窝猫，对，一窝，母猫连带刚生下不久的四只小崽，统统被一股脑儿“乔迁”进了傅家，光明正大地占去牡丹花左边一块空地，傅笙和秋痕搭起的矮棚更是嫌碍眼，不但害他观花不便，连赏月时都会被棚下冷不丁出现的棕色母猫给吓一跳，再被那双泛出冰冷幽光的眼睛一盯，浑身都不自在了，弄得好像傅游桓想偷它崽儿似的。

　　一只比一只丑，灰不溜秋的，谁稀罕!

　　傅游桓腹诽着甩手回屋，总不能跟猫置气不是?反正快要搬去延寿坊了，不差这么点时间和地方。

　　于是乎，早出晚归的傅游桓越来越不爱着家，东征将士的论功行赏与过失纠察进展甚慢，送回长安的文牍更是堆叠如山，翻看完这些过后，傅游桓又得操心接下来的西征与朝野动向，此外，天子还亲口嘱咐，着宪台上下务必多加留意京城权贵，尤其宗亲们，以免这些人与兵权在握的大将从往过密，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至于薛礼等人倡导的西征提议，其志向傅游桓是知道的，奈何事情实在难办，和杨国公陈逸以及张志忠商量过后，觉得还是以稳妥为上，若能寻个天子皇后心情上佳的日子去说，或许还能顺利一些。

　　再然后，张志忠传来口信，指出司文少卿裴行俭对西征一事始终三缄其口，依旧不肯单独接见自己这等东归入京军士，恐怕铁了心要安生做个文官了。傅游桓自然不信，论威望资历，裴行俭在朝中绝对排得上号，加上正值壮年，比李勣刘仁轨等明显更具优势，天子皇后同样是日渐看重，否则也不会把自己一家调去与裴府比邻。

　　然则，刚刚过去不久的重阳宫宴上，武皇后突然掷下严令，不准臣属就西征一事争执扫兴，只管安生过节。孰料宫宴第二天，天子风疾再犯，蹉跎月余仍旧下不来床，奏折全由武皇后捡要紧的先批，如此，既然武皇后执意按下西征事宜不表，便无人再敢轻易提起。

　　兴许真要等东征大军折返入京，行完献俘祭祖大礼过后了……

　　傅游桓对月长叹，这幅忧虑烦恼的模样不知被傅菁撞见多少次，奈何她甚么忙都帮不上，和吴宣仪待在屋中除了翻书和做些女红外，平时忙碌最多的还是……养猫。

　　顶着“看望小伍”的名头，郭颖隔三差五就跑来串门，把锲而不舍的耐心和无处可使的力气一股脑统统用到了母猫身上，或软或硬百般折腾，把母猫也磨得没了脾气，最后不得不屈服，叫吃上奶水的小伍得以顺利熬过最脆弱前半月，有了力气以后，这小伍也不让着另外四只崽儿了，但凡敢有抢吃抢玩的统统一爪子拍开，若母猫看过来，就又乖巧纯良得不得了，径自跟着猫崽子细声细气地叫，活生生上演了一出有奶便是娘的好戏。

　　傅菁吴宣仪本担心它养不活，见状也就放了心，唯有一点，小家伙吃得不少，却是不长肉，摸上去满手的蓬松长毛，底下那小身板依旧骨瘦嶙峋，确实没二两肉的。

　　“宣仪，趁着天色亮堂，咱去渡口估点鱼虾秋蟹如何?厨房水缸里没东西了。”傅菁挨着吴宣仪坐到茵毯上，眼睁睁看着小伍万分嫌弃地把新切肉条拨拉到盘外，愁得眉毛瞬间拧做一团，记得上次秋痕鼓捣一点剩下的黑鳗肉给小家伙时可不是这样，小家伙非但吃得顺溜，吃完以后还不停在砸吧嘴儿。

　　不都是肉么，长这么瘦还挑食，真难伺候!

　　咕哝着数落着，傅菁心里到底是着急居多，忍不住伸手想要撸一把猫脑袋，结果被小伍躬身躲开，同时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响，横得不得了。傅菁撇撇嘴，干脆直接薅，但闻嗷呜一声，小伍居然三两下就蹭去了吴宣仪怀里，然后极其纯熟地找好位置趴下，顺理成章地开始犯困。

　　“它怎么不跟我亲，真是的。”傅菁很想把小家伙拎到一旁，奈何于心不忍，唯有巴巴看它枕着吴宣仪入睡。

　　“还不是因为你上回凶它。”吴宣仪嗔道，青葱玉指点上傅菁眉心，没用力。

　　上回……

　　傅菁不好意思地笑，上回她和吴宣仪正在耳鬓厮磨，小家伙却不知好歹蹦过来就挠吴宣仪散落枕席的长发，那会自己身上心底皆烧得极旺，哪还顾得了那许多，一下就将小家伙给甩回窝里去了。想是用力过猛，小家伙嚎得凄凉，吴宣仪一听，当下把她掀翻开来，连鞋儿都没来得及穿，扶起歪斜云鬓赤着脚就奔了过去，然后心疼地捧起小家伙一通揉，看得摔榻边的傅菁愈发是忿忿不平，接连数落了好几天。

　　“它是公的吧，这么能争宠。”傅菁撇撇嘴，凑近前啄了啄吴宣仪唇瓣，不敢亲实，还得迁就底下那小东西不是，这货睡不好容易发脾气，袍衫都不知挠废了多少领。

　　“郭阿姊说是母的。”吴宣仪莞尔，揉上傅菁耳朵，软绵绵热乎乎，爱不释手。

　　怎地争宠的就一定是公的了，母的不能争么?傅菁这人怎么尽爱找些奇奇怪怪的理由。

　　傅菁见状赶忙避开，待会还要出门买鱼给小伍，不对，买秋蟹今晚大家伙一起吃，哪敢纵容吴宣仪放肆?

　　其实鱼虾秋蟹在西市就有，奈何傅菁想要的是黑鳗，只能赶往更远的渭水渡口，另外，今日清晨，许家叔伯已然动身离京折返汲县，傅游桓与傅莹一起出城相送，完事后傅游桓径自赶回皇城衙司，傅莹则去拜神礼佛，家中没人管束于她，自然想怎样便怎样。

　　总待在城里，怪没意思的。

　　好不容易等到小伍微微打鼾，刚把小家伙放进窝里贴上其他猫崽，就听见秋痕来报，说是杨超越造访。上次见还在七月盂兰盆节，随后八月底杨府葡萄熟透，杨府差人送来几篮过后就没了交集。

　　时隔数月，也不知这小儿在沛王那边侍卫做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