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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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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背面隐隐传来隐隐人声,有问有答,显然在边走边谈。
听得几句,傅菁已认出作答者是为丁希,那板刻军官正向谁描述着血腥月夜所发生的激烈搏杀,语气恭敬且述说详细,使得种种噩梦仿佛又再重演了一遍,叫人遍体生寒。至于提问那位,语气一直十分平和,内里还透着股沉稳,相比丁希而言,他更在意胡人的排兵布阵和时机的掌控,同时还直白指出,当日之所以惨败,丁希瞻前顾后的私心占据了主要原因。
男子话语一落,立即获得不少赞同,对面还远远不止俩人,其中居然还有张志忠。
待到走上坡顶一打照面,两拨人均是一怔。
对面领头者须发半白,中等身材,深红圆领的罗袍常服外系着根醒目的漆黑犀带,方脸高颧,五官深邃有神,鬓发眉角皆修剪得整整齐齐,捏着马鞭的手却骨节粗大青筋突起,与一身打扮所彰显的书卷气格格不入,看着更像个武人多一些。
“阿菁。”
张志忠唤道,怎都想不到斜坡背面转出来的会是三个策马同游的妙龄少女,自己还都认识。
随着引荐,傅菁几个才知中间气度沉稳的红袍男子乃是司文少卿裴行俭,此人刚回长安不久,吴宣仪在宫里曾经见过他那位替武皇后掌诏的夫人库狄氏,对其温婉气度印象颇深。此外,与裴行俭同行的还有裴家二郎并三五牵马引缰的随从,重阳佳节,这位重回京城的朝堂新贵不登高望远观菊品酒,反倒跑这儿探查来了。
想想亦算不得突兀,司文少卿执掌外宾事宜,胡人之事他当然可以过问,加上这裴行俭师承于大名鼎鼎的苏烈苏将军,说是半个武将亦无可厚非,走马上任后关心垂询此处激战自然是合情合理。先前裴家二郎不受丁希和张志忠的私下拜会,是为克己复礼不肯留人予话柄,此刻亲自接待并陪同爹亲入山则是孝道为先,一板一眼分得无比清楚。
欲解心结偏又遇上当初追杀她们的丁希,傅菁以为自己会像在曲江时一样愤恨难当乃至厌恶更甚,结果甚么都没有,此刻对着丁希略一拱手点头便就结了,不知何时开始,丁希已变得无足轻重,在她心中激不起任何波澜。裴行俭对三个少女的出现同样不感兴趣,寒暄几句,勉强算是认识了即将做邻居的小辈,随后给张志忠留下句“你不用跟来”,就这么领着其他人往前头走去。
张志忠未曾亲身经历当夜恶战,由始至终都插不上嘴,义父薛礼的亲笔信至今也还得不到裴行俭的回应,清高得不近人情的司文少卿肯让他跟上南麓“听讲”,已经是额外照顾了,与其对着张冷脸继续遭罪,不如识趣退开,寄情山水同时还能多陪傅菁一会——远征大军已从辽东搬师回朝,很快将抵达长安,届时他还要协助薛礼打点诸多事宜,未必能够腾出时间。
郭颖对行伍之人有着天然好感,得知张志忠义父就是与阿兄郭待封同在司空李勣帐下效过力的猛将薛礼时,彼此距离立即被拉近不少,不一会就和张志忠聊了起来,话甚投机。眼看傅菁身边有个吴宣仪形影不离,张志忠又拉不下脸硬挤过去,唯有陪着郭颖一并落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待到走出束口,眼前山势逐渐趋于平缓,大好风光层层铺开,美不胜收。傅菁指着道旁宽敞处,朝吴宣仪道:“就这儿吧。”山谷寂静,行人罕至,裴行俭一行早也走得看不见背影了,正适合焚香祭拜。
张志忠闻言一笑,面上不禁露出带有巧合的欣喜神色。
“好,我也觉得这儿不错。”吴宣仪翻身下马,又再四下观望一阵,束口过后是为弯道,马车拐上去便可快速远去,山石处处林木重重,风一起便带得哗哗碎响不断,当初惊险万状的情景霎时历历在目,那日若无吐蕃胡汉的拼死阻拦,一旦被丁希率飞骑逮着,紫宁儿必死无疑,至于无情刽子手的大刀会不会“错手”砍向她和傅菁这么两个多管闲事的人,吴宣仪一直不愿意多想。
……若寻不回舍利,我就把吐蕃人连带你们一起绞杀在荒山野地,送你们一个捐躯为国的殊荣……
鄯城外头的营帐里,黑齿常之曾这样狞笑着向她们施压,恐怕丁希当时所领的皇命亦与之相去不远。
人命贱如蝼蚁,敢赴汤蹈火的太少。
这些胡汉,值得一拜。
傅菁把坐骑栓到树下,再走回来帮吴宣仪提下挂马鞍后的布袋,依次拿出鲜花、糕点、果子并酒水等物。那厢边,郭颖一边好奇看着张志忠从背囊里取出博山炉并几个香饼,一边问道:“你们这是约好了么,怎都带着拜神的家伙什的?”生在长安城里的男男女女,忒能讲究。
张志忠目光在傅菁身上转了两圈,拘谨回道:“受丁兄嘱托,让九泉下的弟兄们也过过节。”
当初丁希不敢违抗武皇后指令,明知强攻代价巨大亦不得不咬牙出击,结果几乎全军覆没。他没脸去见军士们的家人,只好时不时上来祭奠一番,适才华严殿外的新鲜茱萸正是由他亲手摆供,此时张志忠马背上也还驮着几束,绑扎手法一模一样。
傅菁淡淡看向略显尴尬的张志忠,这位既知道遵善寺激斗的始末,就该知道她们和丁希的梁子是怎样结的,人死不能复生,往事难追,迁怒无益,且由得这些恩恩怨怨都随风散了吧,如是想着,嘴上便跟着道:“张阿兄宅心仁厚肯替朋友代劳,有心了。”说完只转过身去,与吴宣仪合力在路旁堆出个简易土包,摆上诸多物件并点燃香饼虔诚祭拜。
被撂一旁的张志忠挠挠脑袋,傅菁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可也一点不多,生分得明显,叫他一下子适应不来,想来想去均不得要领,最后只好将之归咎于分离太久,默默安慰着自己。直到郭颖大声招呼他才恍惚回神,一并跟着摆烛祭拜。而郭颖有了前车之鉴,时下连问都不问,拜完过后只饶有兴趣的说傅家所使香饼特别好闻,改日得讨要一些带回家去自用才好。傅菁闻言不禁莞尔,香饼是吴宣仪亲手调配的,市面还买不到,和郭颖正聊着的,旁边吴宣仪忽然摆摆手,示意她们禁声。
三人见状俱都轻手轻脚往吴宣仪那边走将过去,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林荫深处隐隐传出一两声呼哧呼噜的动静,细幼而又低沉,就藏在大蓬灌木底下,仿佛有人在轻酣,又带着明显的迥异。
“莫非是山猫花豹的幼崽之类?”郭颖奇道,终南山鸟兽繁多,遇上甚么都不稀奇。
张志忠摇头,他在禁苑上番当过值,陪着王孙贵戚入过御场围猎,对诸胡进供的稀奇玩意都不陌生,其实早就听出了那小东西是甚,见傅菁不问就也不着急说。
树林里地表坑洼不平,傅菁无视张志忠伸过来想要相扶的手,转而牵上吴宣仪,目不斜视地跟着郭颖一起往前找寻。张志忠自讨没趣,亦不好发作,只道是傅菁和吴宣仪二人姐妹情深比别个更为笃厚,不曾往别处多想。
步入林中走出一射之地,终于围拢着凑近了那丛矮密灌木,但听得底下呼哧声响越发真切,想是那物亦知有人在靠近,不禁叫得愈发急促,却不知为何仍旧待在原地不动。
郭颖装着胆子把树丛稍微拨开一些,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只摔长草堆里、毛发带着灰白斑点的肥厚大猫,大猫纹丝不动,脖子腹部皆有伤口,血块半凝未凝,显然刚刚死去不久,在它旁边还蹲着只小的,明明饿得都站不稳当了,却还一味拱在大猫身上费力扒拉,不死心地呜咽叫唤着不肯离开。想是母猫和猛兽相搏,仅来得及叼出一只幼崽便力竭而亡,留下这么个独苗苗。
众人四下又再搜寻一番,徒见满地狼藉,再不见有其他活物。郭颖于心不忍,捡起根尖木棍就地掘坑把母猫埋好,可对着嗷呜乱叫、意欲扑上前又力不从心的小崽未免犯了难。
“这猫崽子怪可怜的,咦,它眼珠怎么是圆的,耳朵还长在两边不是头顶。”吴宣仪弯腰蹲下细看,头顶日正当空,寻常猫儿迎光之际双瞳总会变做细长竖线,这小家伙一双眼睛却是圆溜溜的,一边警惕瞪着他们,一边从喉咙里不停发出恐吓低吼,呲牙咧齿的模样固然凶狠,又因太过幼小虚弱而显得娇憨无比。
“它并非普通猫儿,叫做兔狲,多半是胡商带入唐境的。”自觉无趣的张志忠也不卖关子了,眼看吴宣仪想要伸手触碰幼崽,遂赶紧一把将之拦下,亏得他动作够快,下一刻野性十足的小家伙就咬上了他的袖子,叼扯住以后死活不肯再放。
“对对对,是这名,我阿兄也提到过,我一时没想起来,这种大猫很不好养活,贵人们喜欢它完全是因为道士和尚们说,此物最宜放生积德,所以买卖总也不断。”郭颖用帕子裹起右手,轻轻戳着吊张志忠袖口上的毛团子,左手同时伸到下面摊开承着,以防它突然掉落。
傅菁直勾勾看了又看,凶野小家伙圆头圆脑的,鼻子耳朵都短,比普通猫儿毛皮更为厚实,浑身灰白带斑,确实跟家猫不大一样,怎么看怎么可爱,凶狠倒也不假,被拎起这么老半晌了,还一味倔强咬紧袖口不愿意松口。
“这兔狲怎么个养法,张阿兄知道么?”吴宣仪问,身边的傅菁简直把喜欢二字凿脸上了,就差出声讨要的。
“我也不懂,权当是猫吧。”张志忠嗫嚅着朝郭颖投去求助目光,对面郭颖耸耸肩,表示自己更不知道,想了好一会才改口道:“我阿兄认识不少胡商,回头我问问,你们要把它带回家去么?”后半句问的是傅菁和吴宣仪。
“嗯,试养着看看。”傅菁学郭颖那样用帕子包住手指,于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嘴角忍不住跟着越翘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