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逍遥》onion

104、第 104 章

　　黄昏的彩霞斑驳绚烂，低垂天幕宛似唾手可得，待到张开五指才发现不过虚抓一把，叫人不禁感叹于天地造化之鬼斧神工。

　　傅菁深深吸气，山野独有的气味灌入口鼻，清新舒爽。吴宣仪视线追着掠过天空的一行青雀越飘越远，直到看不见以后才缓缓收拢。而山门附近，傅游桓、傅莹和许家叔伯已等在马旁，傅笙、秋痕则和众仆役一起拾掇好礼佛器具并一干杂物，整装待发。

　　“上次你帮法藏师兄润色的俗讲读本是为哪一则，多早晚的事?”傅菁边走边道，适才略过的疑问又被法藏最后一句叮嘱重新勾起。

　　吴宣仪笑道：“是《蓝毗尼园诞太子》一出，也就释迦牟尼佛诞生的故事，都过去一年多了，亏得师兄还惦记着。”读本里，一国太子不惜放弃王位富贵，只为皈依佛祖修得正果，确实引人入胜，当时俗讲场面之热闹鼎沸与今日前殿的经讲可谓是不相上下。

　　傅菁哦了一声，暗道自己平时太少关注这些，竟不知僧俗交融如此无间，同时更忍不住生出一丝庆幸，时下能和法藏相结识，犹未晚矣。

　　不知不觉，天色逐渐趋于墨黑，宵禁早过，已然入不得长安。来时傅莹先行打点过，今夜在山脚客栈暂住一宿，待明日天亮再行折返，接下来的入住用膳与一应繁杂琐事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叫欢快而又紧凑忙碌的一天由此松懈下来。

　　月华无声，把井台照得亮白，傅菁立于院中，对着明月不言不语，她对郭颖的夜游邀约始终提不起兴趣，最后唯有吴宣仪一个被强行拉走。

　　看了不知多久，庭院简陋的竹门才被重新推开，郭颖带着吴宣仪拎着蝈蝈笼回来了。

　　“盈缺青冥外，东风万古吹……月亮真的那么好么，明明无法触碰，世人却争相吟咏，古今概莫能外。”傅菁朝俩人呢喃轻问，显然还回味着下午和法藏的诸多交谈。

　　“月亮好不好我不知道，你倒是蛮好看的。”郭颖不吝夸赞，适才屋舍外头，吴宣仪也同样心不在焉，想必是记挂傅菁所致，只不过，这傅菁是不是入了魔怔，独自在这待了近一个时辰居然还不点灯，都不怕栽跟斗的么。

　　“如果月亮躲着不肯出来，照不亮这院落，你我就要遭罪咯。”吴宣仪跟着郭颖抬眼望去，那边月下的傅菁多了股朦胧感觉，身遭一层浅白烟晕时有时无，淡如水亮如银，好似画上神仙，又似书中妖魅。不过略略扬起脖颈，光影立时换位，叫神思耗尽的妖儿倏尔遁去，独独留下个辗转红尘的清俊少女。

　　盈缺青冥外，东风万古吹。何人种丹桂，不长出轮枝。

　　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

　　长安县尉李峤的诗，李峤其人亦配得上才气纵横四个字，可惜口碑不怎样，皆说其乃趋炎附势之流。

　　若非词句字句极好且契合心境，傅菁断不会张口直念，而通常这样反复提及的，多半是被傅游桓收进诗册里了。这是傅游桓的夙愿，好歹能够做成一件与朝堂纷争无关的“闲逸事”了，可他平时忙成那样，试问如何抽得出空来?于是乎，誊抄一事就交由傅菁给代劳了去。

　　人性自有忠奸善恶，诗词则无，傅菁尚分得清。

　　那么，这算不算是未被镜像所迷惑，看见了中间那块作为起源的佛砖?

　　“人人都喜欢月亮，我们也不例外，对么。”傅菁又问。

　　吴宣仪把装有不少蝈蝈的笼子还给郭颖，唇线抿出一道弧线，微微上扬：“嗯，喜欢的。”

　　郭颖接住竹笼放到一旁，取出火石将廊下风灯点燃，跟着笑：“月亮谁不喜欢?我阿兄夜行军时就爱挑有月亮的日子，否则可闹心了。”她看不透机锋，直来直去地接得牛头不对马嘴。

　　傅菁提起竹篾编制的蝈蝈笼，逗着内里的青绿蝈蝈，喁喁念道：“确实是这么个理，因着让世人受益，所以就讨得了喜欢。”无人见过佛与魔，亦和天上月亮一般触碰不到，映照在人心和镜面里的影像却深刻并且具体，是喜是恼是爱是恨，皆由此来。

　　……

　　你常用的胭脂水粉，常穿的舞衣襦裙，比之从前贵了没有?……这发生在武后临朝前还是临朝后?

　　那个傍晚，陈逸这么问她。

　　……

　　办成了许多之前办不了的案子……

　　那个月夜，阿爹傅游桓如此透露着心声。

　　……

　　“夜深了，歇息吧。”傅菁揽上吴宣仪腰身，转身进了屋。

　　此农家院落统共前后两进，大小适中，男子住前头女子居后堂，傅莹睡得早，也就郭颖贪玩，拉着吴宣仪耍够方回，此刻无人再陪，意犹未尽的郭五娘索性把蝈蝈放了捉、捉了放，自娱自乐。

　　那厢边，进屋将门掩上，吴宣仪拍上傅菁环住自己的手臂，问她道：“想一宿，累了吧?”屋中一样不曾点灯，黑暗使触感迅速放大，变得格外敏锐。许是站外头吹风太久，傅菁掌心不如何温热，稍嫌克制。

　　“有点。”傅菁嗅着吴宣仪身上淡雅苏合香，深深吸气：“不想了。”

　　吴宣仪转身，傅菁顺从松开臂弯，花香游荡，与松丸的清冽渐次交融。

　　眼前的傅菁整个儿透着柔软，像水。

　　吴宣仪替她捋顺耳发，把人看了又看，明明再怎样的亲密无间都有过，结果还是不可遏制地涌起层层羞赧。她慢慢将傅菁往榻边带，这人过于单薄的身子一推即倒，眼角还蕴着媚，毫无外头院中半点清心寡欲可言，愈发勾得浮想联翩。

　　月光浸润着漫上肌肤，此情此景，煞是好看……

　　.

　　隔日清晨，未吃完的酸酪饮子被傅莹烫得滚热过后，再和各色糕点一并端上，叫郭颖吃得不亦乐乎。

　　“昨夜有猫在房梁上打架，特别能闹。”郭颖大口嚼起淡黄色的菊花糕，口齿含混不清。

　　昨儿躺下合眼没多久，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隔壁有响动，奈何困意袭来，翻个身就睡死了过去，要不是现在看见两只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都想不起昨夜还有这么一茬。

　　“哪只啊，你看清花色没?”吴宣仪波澜不惊，夹了块米糕给傅菁。昨夜山风刮足半宿方停，这郭五娘着实好耳力，还能听出个中种种异。

　　傅菁捏着米糕没吃，只顺着吴宣仪目光往外瞧，这时，篱笆围拢的庭院里又跑进一只花猫，三两下跃上墙头，与先前的黑猫黄猫一溜儿排开，格外显眼。

　　“没，我困得睁不开眼睛，哪有功夫看。”郭颖嚼完菊花糕，复拿起块麻葛糕就着饮下半碗酸酪，然后才砸吧着嘴问旁边筷子僵在半空的傅莹：“诶，你是不是也听到了动静?我没错吧。”后院统共三间排屋，傅莹住东边往外，傅菁吴宣仪住西边往内，中间正好夹着她郭颖。

　　“山村猫狗都野得不得了，哪有不闹腾的。”傅莹勉强回了一句，赶紧扯开话题：“今儿天气比昨儿好，家中也没甚么要紧事，难得远游，郭五娘若不着急回去，就替我陪两个妹子四处逛逛好了。”

　　此次登高踏青，傅游桓还邀请过张志忠，想着他只身入京身边没有亲人相伴，正好可以凑做一处，孰料张志忠早已有约，婉转相拒不曾前来，不过瞧对面傅菁吴宣仪的情浓模样，那张七郎即便抽身前来，其结亲的念想恐怕也还是无有希望。傅莹偷偷叹气，替张志忠惋惜之余，又隐约觉得妹子现在这样其实并不算失意，倒是叫自己莫名添了几分矛盾，一时半会难得掰扯明白。

　　“嗯，再走走，去南麓看看。”傅菁咬着雪白米糕，满口清香。

　　遵善寺就在南麓，离这儿不远。

　　“那面景致不错，你们几个相互照看着，差不多了就下山，莫贪玩。”傅莹点点头，梗梓谷这边能逛的昨儿业已逛得差不多，南麓确实不错，也是长安人走惯的去处，不是甚么荒郊野岭，游耍无妨。

　　此前傅游桓并未提及遵善寺大火的始末，傅菁更不曾细说仓皇奔逃的一路血腥，故而和外头大部分人一样，傅莹只知法门寺舍利是妹子百般周旋、历经千辛万苦帮着抢回来的，压根想不到和南麓遵善寺还藏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内。

　　吴宣仪抬头又看了一眼院中那只黑猫，粗生粗养的山村猫儿与武皇后的黑昆仑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慵懒散漫的姿态却是相差无几，大抵天下猫儿都差不多一个样儿吧。入遵善寺拜拜也好，除了净善，还有曾经拼死护送过她们的胡汉。

　　诚如法藏所说，好坏无有绝对之分，为摆脱深埋心底的梦魇，那些过往早晚总是要面对的。

　　“记得赶在宵禁前入城。”

　　傅游桓亦不反对，嘱咐一句便领着其余人等下了山。

　　.

　　入秋后的天气变得愈发爽利，三层衣物裹着尚觉得冷，骑马奔跑一阵又禁不住热气直冒，以至于傅菁、吴宣仪和郭颖一路走走停停，俨然一副观景踏青的悠闲做派。

　　遵善寺很好找，烧毁的华严殿至今未能完成重建，焦土残垣被两层栅栏圈起隔开，外面一圈供着几束新鲜茱萸，显然刚被拜祭过。傅菁吴宣仪未曾在意，以为来的不过是死者家属——那一战唐蕃双方死伤惨重，尽管朝廷严禁消息外露，阵亡军士家中还是知情的。

　　三人捧上大束途中现摘的野菊轮流焚香敬酒，继而鞠躬致礼，一切章法均做得足足的。郭颖问傅菁吴宣仪所祭何人，结果只得到一个“故交”的笼统答复，她撇撇嘴，知这二人是不愿意多说，便也懒得去刨根问底，南麓的大片竹林和梗梓谷的橡树对比鲜明，很快就分去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当初激战的山峪不太好找，夜里又跑得匆忙，傅菁吴宣仪凭印象摸索着沿途搜寻，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后，才得以拐入那条幽深林道。而时下眼前，青天白日下展现出来的是道绵长斜坡，周遭林木统统浴着金黄阳光，远不如黑夜里那般阴森幽冷。

　　“山势收束两壁交夹，好地方，适合伏兵!”郭颖抬手指向斜坡，眉飞色舞：“你们看，那上面不需要太多人，有一二十个卡住就成，再配以长矛利箭，鸟都飞不过去。”她在军营待过不少时日，一眼看出此处乃绝佳的兵家险地。

　　“确实如此，阿颖好眼力。”傅菁目光定格在石土路上颜色较深的地方，隐隐生出几许悲怆伤感。坡上坡下被刻意冲洗过，没能留下太多血色，疯长野草也盖过了原本的刀箭划痕，骄阳普照，山林无恙。

　　可这里对她和吴宣仪来说毕竟很不一样，留有许多敬畏，惊心动魄的过往并未完全消散，看着看着就都沉默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