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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八月十八 第三回合 ...

  •   凤鸣城中有军营,不大,但却是西北军的总营。总营中设有地牢,临时关押一些重要的战俘。

      既然是地牢,环境就不会特别好。有点黑,有点潮,还有点冷。

      莫折来的戎盐王子就有些嫌弃了,午时过点送来的杂粮粗食,他拒绝吃,声称要喝点酒,要吃肉,还要让拿厚毡毯来给关在他隔壁的云牙公主取暖。

      地牢有地牢的规矩,虽说是重要的战俘,可毕竟还是……战俘,那些看守就有些为难。

      全城都在备战,全军估计都是热血在沸腾,那几个兵卒却因这两位突然被关进来的莫折王子和公主,而只能呆在阴冷地牢里看人,本就有些不爽,此刻再被莫折戎盐挑三拣四的,就更是不耐。

      莫折戎盐此番为俘,背后的意图,本就只是晏西棠等少数几人的密谋图划,自然不会与他们讲。

      所以,几个看守也就当他是个在战场上抓获的俘虏,怎生得起心来好生伺候?

      偏偏戎盐王子是个硬气的。话不多,冷不丁地一两句,就可以让人怄得心慌。

      这你一言,我一句,就剑拔弩张了。

      琳琅长公主下到地牢的时候,恰好碰见这争执。

      不过正好,那几个兵卒正觉棘手呢,见夜鸣珂来,正好把这难题给她。

      “这有何难,去取酒菜来,我陪王子喝。”

      不就是一顿酒肉吗?真是小气!

      琳琅长公主豪气应下,又指了指那牢房门锁,让给打开,然后迈步进去,径直往那杂草堆上坐了,等着酒菜的送来。

      把所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哦,还要记得给云牙公主找毡毯来!”夜鸣珂回头,一声吩咐。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她对莫折战俘的厚待。

      很快,油灯换成了火把,粗食换成了酒肉,乱草换成了毡毯。琳琅长公主纡尊降贵,就在牢房里面,陪莫折王子喝酒吃肉。

      “真是委屈表叔了……”女郎端正跽坐下,微微欠身,堆一脸笑,表示歉意。

      “……”莫折戎盐没有理她,自顾倒酒,撕肉,开始吃喝。

      酒入粗瓷碗,叮咚撞响与清冽酒香中,听见戎盐王子侧目在喊:

      “云牙,吃点东西?”

      “不吃!”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娇气的女声。

      夜鸣珂就抽了一口气,原来,那莫折云牙也是能说汉话的。

      “云牙……怎么了?”她还是本能地关切了一下,听那声音,不怎么精神。

      “我妹子也是草原上最金贵的夜莺,从来没有蹲过这破牢,不适!”莫折戎盐说得愤愤,可说完竟又在摇头,似乎还冲她挤了挤眼睛,大意是笑人娇气,不用理会。

      “哦……”夜鸣珂就轻声点着头,冲他憨憨地笑。

      她的这位……叔,看着是个高大威猛草原汉子,话少人铁那种,可似乎心也深,不怎么摸得透,就是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下一刻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藏了些什么后手的感觉。

      既然摸不透,就存了戒心,不觉也就管住了嘴巴,怕言多必失。

      可她不说话,莫折戎盐就更不会主动说话了。

      于是,就真变成了陪他喝酒吃肉。

      见莫折吃得香,夜鸣珂终于拎过酒坛,给自己倒了酒,咂上一口,辛辣入喉,就真还有点想吃肉了,可看那大块大块的羊肉,她也不怎么吃得动,倒是莫折手边有只黄酥酥的盐卤鸡,看起来还不错。

      女郎半起身,伸手过去,把那只整鸡连盘一起,拉到自己身边来,开始慢慢地修理。

      其实,先前她也未食午饭,平时也难得吃些油腻味重的,这会儿吃着这盐卤鸡,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好吃。

      且嘴里吃着东西,手上还要忙着掰扯,不说话也就不那么尴尬了。

      各吃各的,比着香。

      可都不说话,如何谈得了正事,解决得了问题?

      所以,夜鸣珂一口鸡肉下咽,还是开口了:“我要王庭骑兵的兵力情况、行军惯习、惯用阵型,还有所有主将的脾性擅长。”

      这是下地牢之前,云中侯告诉她,当下西北军最需的信息。

      莫折戎盐扔了手中羊骨在盘,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

      一个明眸粉腮的小女子,拿着一只扯得稀烂的鸡腿,一脸只差把手指头一并吃掉的馋,出口却是在跟他谈兵力,谈战事,要情报。

      夜鸣珂也不怯,就给他直直地看回去,满手的油香,满嘴的肉香,都比不过能够让兴朝军队致胜的情报来得香。

      “我杀大王兄,是因为他害死了我母亲。”莫折戎盐隐隐叹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虽然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但莫折既然开了口,夜鸣珂就安心继续吃手中的鸡腿。

      “是……受辱自尽。”难于启齿,他还是说了。

      “……”女郎静默,压抑了咀嚼。

      “我父王……却没有把这当回事,因为,他也会去睡他儿子的女人,我还有四个王兄,也都他妈一个比一个荒唐!”

      “……”莫折戎盐的骂声回荡在这地牢里,夜鸣珂也觉得荒唐。虽说看守的兵卒和她带来的丫头侍从都被赶了上去,远远地候着,可隔墙还有个云牙,说不定在竖着耳朵听呢,她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附和应答。

      “云牙喜欢跟着我,是因为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是安全的!”

      “父王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不敢睡别家的女人,也不愿杀身边的奴仆……”

      “我可以杀掉我的王兄们,可以夺下我父亲的大王位,但是,我不会出卖我的草原。”

      ……

      没戏了。

      莫折说到此处,夜鸣珂心想。如果他认为,告知她王庭骑兵的情况,是出卖他的草原的话。即便是那父子可以共妻、兄妹可以□□的莫折王庭,总还是他的家与国。

      遂去吃另一只鸡腿。

      “我可以把王庭骑兵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你,但是有一个条件……”

      “嗯?”夜鸣珂心头一把死灰蹭地蹿出火苗,精亮了双眸,微翕了油亮的双唇,等着他说那一个条件。

      “不杀我父王,不损我王庭骑兵,你带云牙回帝京,给她指一门婚事,想要嫁的人她都看好了……”莫折戎盐一口气说来。

      “慢点……慢点……”夜鸣珂搁了鸡腿在盘,掰着指头来数,一、二、三、四……这一桩一桩的,怎么数都不止一件。

      “这是一个条件?”她忍不住要跟他扯这计数的道理。

      “一个!”莫折答得确定。

      一个的意思,就是要全部满足,才算是完整的一个。

      “你等等啊……”女郎觉得有些晕,想是喝了几口酒的缘故,遂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权做醒醒神,然后,一句一句地,挨个权衡莫折所提的要求——

      不杀莫折大王?全他孝子之心?可以。只要莫折大王愿意和谈,且传闻他如今老病;

      不损他王庭骑兵?保全他继任后的草原实力?若是有足够的情报,能够成压倒控制之势,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彼此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就能达成共识,自然是好;

      带一莫折小公主去帝京?这倒也不失是个主意,战就是可以做文章的人质,和就是修好的见证;

      再给云牙指一门婚事?也是她这个摄政长公主动动嘴皮子就能办到的事……

      后头还有一句什么来着,要嫁的人她都已经看好了?

      “她看好了谁?我说云牙。”夜鸣珂问。

      就剩这小尾巴解决了,那就可以成交。

      基本上,她卖个兴朝男人给莫折云牙当夫婿,就可以换来一场西北军的胜局,莫折草原的纳贡来朝,还有至少一二十年的边疆太平,打通商路的繁华盛世……这买卖,怎么想,都不得亏。

      “……”莫折戎盐在喝酒,没有即可答她,似乎隐隐有声哼笑。

      “……”夜鸣珂偏头看着他,耐心等着这位叔的随机暂停。

      “你也觉得这个条件还不错?”莫折戎盐手背擦一把嘴角的酒,突然问她。

      “还不错……吧。”夜鸣珂莫名来了点心虚。

      据说天缺山盛产狐裘,九条尾巴那种。

      “就看你舍得不?”莫折盘了腿,手肘撑大腿上,上半身就前倾过来,靠近了些,直直地看着她。

      “舍得什么?”

      “我妹子,相中了晏西棠。”

      “……”

      夜鸣珂沉默了。

      低头,复又去吃鸡,间或还喝一口酒来送。

      直到那只鸡成了个光骨头架。

      她吃,莫折就看着她吃;她吃完了,两人就一起盯着那只光骨架看。

      “你已经把这只鸡吃完了!”莫折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来点亮。

      就像在夸她好胃口。

      夜鸣珂胡乱擦了手,将碗中酒饮尽,咚地一声搁碗,再捞了捞双手袖口,摆出一副要开始与他认真理论的架势:

      “戎盐王子,我敬你是我姑奶奶家的长辈,所以称你一声叔,信你是个雄才大略深明大义之人,所以愿意与你相约谋事。我可以答应,不杀莫折大王,不损莫折骑兵,也可以带云牙回帝京,给她指一桩高门贵胄的婚事,但是,却不是晏西棠!……

      “晏西棠……是我的人。是我睡过的男人,也是我要嫁的良人,是我要相守终身,相约白头的人,你说,我如何能够将他拱手让给别人?……

      “诚如你所言,你厌恶的是那些荒唐的草原恶习,我也厌恶了这种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出卖自己的行径!”

      她一直是个懂事明理的皇家公主,换作以前,她兴许就忍痛割爱了,只要有利于大局,换得来利益,她都可以去做。但是,此时此刻,在这幽暗地牢中,这些日子的反复磨砺,让她突然想明白,她也是有血气,有执念的,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成全这个世间?

      关键是,世事陡峭,有时候一心逐着那算计利益去,却人算不过天,就算是委屈了也不一定就是成全,而不委屈却说不定还有另一种成全。

      所以,还不如尊着本心,行得潇洒坦荡!

      一口气说完,夜鸣珂就撑了地,踉跄着起身来。

      莫折戎盐坐在对面,仰面看她,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微微翕唇,却被女郎抢白:

      “你别告诉我,我不答应就没得谈了,谈崩了就崩了,没有你的情报,仗照常可以打,我兴朝的骑兵一样可以征服莫折草原!”

      但是,如果是她亲手把自己的男人让给别人,她会厌恶自己到死。

      夜鸣珂原地转了一圈,转出了些清醒,清醒地看清楚现在的局面:“倒是你……叔……你这会儿还在我西北军的地牢里待着呢,如何与我谈条件?谈劳什子的条件?不给你严刑逼供,就算以礼相待了!再说了,那些要害信息,你爱说不说,我这数十万西北军,可是在帮你图事呢!”

      说罢,又觉得自己甚是得理,依稀咂出些被莫折戎盐下了套的意味来,他不就是绕着弯的,想要替他妹子来撬人么?

      更觉来气,抓起那副被她吃光了肉的鸡骨架,咚地朝他扔去:“表叔,你这……真是太欺负人了!”

      实在也不知该如何骂人了,顿了顿足,扬长出牢房去。

      剩下莫折戎盐抱着那只鸡骨架,觉得好应景。

      他突然意识到,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就像怀里这只鸡,被吃得只剩了一副光光的胸骨架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八月十八 第三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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